刻碑
迁坟、刻碑,本是为死人忙活的事,在“二爷”病重之际,子孙们就开始张罗起这事,看似荒唐的事,办得却有条不紊。所谓孝,所谓亲情,应该是什么样的呢?值得深思。
二爷患上了食道癌,医生说最多能撑三个月,这可愁坏了治国、安邦、齐家、天下四兄弟。四兄弟心里像被冰冻得发颤。
二爷一辈子不容易,用命运多蹇来概括,一点都不夸张。
听家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讲,二爷十五岁出去顶国军壮丁,用命换了26布袋粮食,养活了他的兄弟姐妹和哥嫂家的孩子。这情,他的兄弟姐妹和哥嫂家的孩子是几辈子都还不清的。
可事与愿违,在他“文革”因站错队被人诬陷坐牢时,他的兄弟姐妹和哥嫂家的孩子都和他划清阶级界限,害怕被沾上“黑五类”的晦气而倒霉。就连他的大姐每次回娘家也是绕着路不到二爷家。因此,二爷家的人和他的兄弟姐妹断了路,老死不相往来。
日子虽然很苦,但二爷的孩子们在二奶奶的带领下,艰难地挺了过来。
眼看好日子就来了,孩子们也都手头宽裕起来,谁曾想,没福气的二奶奶在78岁的年龄,为照看安邦的几只鸡仔而倒地过世,这让庄里人感慨万千,也痛杀了兄弟四人。
二爷随后就被在市里和县城的孩子们接走,想跟谁过跟谁过,日子不确定,在谁家住烦了,只要说一声,孩子们立马把二爷送到想去的孩子家。这让庄外庄里的人羡慕不已,都说这是二奶奶修的福。
日子很消闲地过着,谁也没想到整天嘻嘻哈哈的85岁的二爷,说倒就倒,平时没病没殃的他转眼之间就病倒了。
弟兄四人围着二爷转,二爷很享受,同时也很难过,到底属于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尽管孩子们蛮着他。
后事的安排和准备早已经瞒着二爷悄悄地有序进行着,但大家还是如同平时,耐心地伺候着二爷。尽管大家都劝二爷身体没大碍,但二爷心里明镜一般。
二爷看着孩子们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虽说不能跟名人相比,但兄弟四人的日子过得在庄上还是比较殷实,更让自己放心的是兄弟四人团结得很,尽管有些矛盾和摩擦,但大家吵过闹过后,又一如往常亲近,谁也不记仇,不往心里搁事,这一点,孩子们赢得了孝顺团结的信誉。所以,二爷对孩子们都很满意和放心,只是心里存个事,那就是想在闭眼咽气前,把祖坟上刻几块碑并立起来,好让子孙后代知道自己的来龙去脉,姓啥名随,自己的根在何处。
尽管二爷没说出口,二爷的四个儿子早就猜到了二爷的心思。所以,大家合计了一下,就把刻碑立碑的想法告诉了二爷,二爷心里感到很满足。
刻碑立碑在庄里是最近几年流行的事,不论穷富,不论人丁是否旺盛,也不论身份贵贱,现在手头都宽松了,祭奠祖宗的事是马虎不得的,所以,幸福林地里,到处是高矮不等的石碑,一年几个节气,大家都聚集在一起,共同给祖宗烧纸送钱祭奠,了却相思怀念之情,同时也增进兄弟爷们之间的交流与理解。
二爷家的老林早在“文革”时被平了,那时生产队划出一块地做公用坟地,取名幸福林,动员大家把散布在各农田里的坟迁往幸福林。那时,二爷还在外地服牢役。二爷的哥哥带着年小的安邦平了老林,因为手头紧,还因为二爷那时还是“历史反革命”,更因为祖上传下遗训——老林风水好,祖辈不动老林。所以,眼看着别人迁坟,就没把老林上的二爷的父母和祖父母的坟地迁往幸福林。
这件事一直让二爷耿耿于怀,以至于见面不说话,兄弟俩心存芥蒂,直到治国的大爷病逝前,二爷也没原谅他。
其实,二爷家算是外来户,是从河南三省庄迁过来的。到了二爷这一代,因为避仇,二爷的父亲祖明爷才把家从河南迁回了现在的庄里,一个人在河南闯荡江湖,三十六岁的一个月黑风高之夜,被仇家打黑枪暗算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等二爷投诚参加解放军,参加了淮海战役又随军南下到广州、大西南,又跨过鸭绿江抗美援朝退役后,在小乡做乡长时,才和几个伙计骑三挂自行车到三省庄把父亲祖明爷和祖父尊仁爷的遗骨迁回了老林入土为安。
眼下火急的事情就是实现二爷的心愿——刻碑立碑,但有个难题,那就是活人不刻碑,可二爷不知道那一会就闭眼走人,商量再三,又请示了北乡的二叔和家族,大家一致认为,碑还是可以刻的,但先刻碑的阴文,阳文写好,等二爷一过世,就电话通知刻碑的人按照写好的阳文去刻,因为二奶奶过世已5年了,要发丧出殡,有的是时间。
二
兄弟几个分好二爷后事的处理工作后,又聚拢在一起审阅天下起草的阴、阳面碑文格式与内容,碑石材质与价格由天下去操办落实,与二爷大哥家的几个侄子协商碑立何处、怎么个立法由安邦、治国、齐家哥三与他们兄弟三个商量,一切安排妥当,大家一方面精心伺候二爷,一方面抽挤时间去协调办理刻碑立碑相关事宜。
做安利的二爷的大侄子忠实来市里开会,专门打电话说要来看望二爷。安邦立马和齐家、天下电话联系,可他们都忙于工作和单位应酬,无法抽身来陪忠实吃饭,安邦就把忠实一行带到饭店招待,大家都不喝酒,点了一些炒菜和炖菜,安邦就借机与忠实商量刻碑立碑的打算,并告知了安排事宜,忠实没说什么,只是鉴于二爷的病况,忠实又到二爷面前证实了刻碑立碑的愿望后,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这事情包在我身上,我是长子长孙,这是我应该做的,放心,我什么工作都丢在一边,专心去做这事。”一切都说定,大家分头准备二爷的后事。
二爷像一盏即将熬完油的油灯,在艰难地熬着生命之火,人日渐消瘦下来,再也不能如往日一般四处散步走动,近乎不能下床。安邦、齐家、天下三兄弟轮流轮值伺候着,也叹息着。
二爷住在安邦家,安邦专门给二爷修盖了一间小房子,里面专门设立了一个抽水马桶方面二爷的拉撒,二爷一开始还很不习惯,但碍于病体每况日下,也只好学着适应。
到底是长期居住在农村,农村的茅厕宽敞的很,但城市的土地空间有限,那是寸土寸金,幸亏安邦家里房屋宽绰,齐家与天下都住着楼房,夫妻双方又都在单位上班,早上出去上班晚上回家歇班,一整天家里都是铁将军把门,毫无人气,不便于把一个老人放在家里,尤其是一个身患绝症而且大限将至的老人,因此,安邦、治国决议让二爷跟着他们生活是有道理的,只是齐家、天下要多拿出点钱来贴补二爷的生活,不过二爷也是在落实政策后,享受返乡老退役军人生活补助,每个月也有400元,这加起来,完全够二爷的生活所需及其吃药打针费用,现在二爷到了生命的边缘,谁也不去计较花费,大家尽管都有孝心,但也无法挽留日渐消弱的二爷的生命,大家都是明白人,亲情虽然时常侵裹着大家的情感,但大家对二爷早晚要离开的事实还是慢慢地适应并明晰起来。
尽一切力量满足二爷的最后愿望,尽一切可能陪二爷走完最后的日子吧,这是哥四个商量达成的共识。
天下瞅个双休日回了趟老家的县城,到刻碑的地方看了石材,石材都是出自山东的泰山石,好在石材最近涨价,而老板的这批石材是涨价前的一些存货,大家一说都是熟人,刻碑的张师傅的书法也是省级书法会员的等级,刻出的碑文效果不错,于是就谈了价格,2.4米的主碑是900元,2.2米的次碑是800元,1.8米的新碑是700元,三块墓碑合计是2400元。天下把碑石石材与价格与安邦、治国、齐家电话汇报后,大家都感到不错,于是,天下就下了200元定钱,要了张师傅的电话,告诉了张师傅一周内把墓碑的阴阳面内容写好送到,因为,据大家的观察,二爷的病体撑不过中秋节。现在是农历六月,二爷在世的日子最多是二个月。
忠实自从探视过二爷后,就马不停蹄地去操办立碑的事情,因为二爷家的几个堂弟话说的很明白,刻碑立碑的所有花费都不让自己三兄弟出,堂弟们想趁二爷的热丧立碑,对于这点,忠实认为无可厚非,道理很简单,十几年前自己的父亲去世的时候,在二爷二奶仍然健在的时候,忠实兄弟三人出了好几辈子的殡。尽管都说老人健在不出殡,但那时强势的忠实兄弟,硬是把事情都做了,何况,当时也说好二爷家四个堂兄弟出丧不出钱不分东西,但在二爷的坚持下,还是出了1000元,当时经北乡的二叔协调,大家都是同意的,但事情一办完,忠实的妻子和四弟孝顺的妻子还是无理地去找到二爷家,和二爷吵起来,认为那场丧事赔了钱,认为二爷家出钱过少,但忠实作为长子长子孙没有出面制止,和稀泥的北乡二叔也拍屁股走人不敢说句公道话,因此,大家不欢而散,两家再次生分以至不相往来。
而如今,作为长子长孙的忠实,自从自己的爹娘、三弟善良相继去世入土后,三个兄弟谈不拢,逢事就闹必吵,所以很难统一,大家尽量顾个大面,而如今,自己的两个孩子不学好,贪图小便宜,帮助别人担保银行贷款,被别人算计,陪了近百万,逼得自己去做安利挣钱还账。再说,自己也从科局长位置上退居二线,没有了权利,又背上近百万的债务,哪里还有能力和精力去过问兄弟之间的事,因此,手头短缺,说话不硬。每想到这里,忠实都很头疼。
家庭屡遭厄运触霉头晦气的忠实开始相信风水迷信起来,尽管自己也是受了多年党和国家的栽培,但在冷酷的社会现实面前,也只好唯心迷信自我安慰。找过多个风水先生看住宅看父母墓穴,也借出差旅游的机会寻道占卜破解,大家都信誓旦旦地说不能立碑迁坟,虽然自从父母去世后想刻碑立碑,但限于风水先生与道士仙僧的箴言,自己不敢提出异议,而如今看到唯一的亲人二爷即将辞世,没有任何怨言,只有这唯一的心愿,自己作为长子长孙又怎能不去满足老人的心愿呢,再说,现在的老家邻里不论穷富都在刻碑立碑纪念祖宗,即便今后再出现坟地整顿节约土地而拉碑平坟之事,但那是后事,刻碑立碑,如果没有国家土地政策的新规定,确实是和谐社会和谐家族团结家人的最好的民俗了,再说,刻碑立碑是早晚的事,中国人就是兴这个习俗,这辈子不做下辈子做,还是趁这辈子的力量做好做完了不给子孙留下负担,这是势在必行的。
忠实有些顾虑又有些动力,矛盾中的忠实在犹豫权衡几天后,还是开车到了老家找到了二弟孤立,把事情与孤立一说,脾气暴躁的孤立立马反对,大声提醒忠实说:“别忘了道士仙僧的箴言!他们要刻要立是他们的事,我们不能刻碑立碑!最好也别让他们刻碑立碑!”
与孤立说不通,忠实就和老四孝廉说,没想到孝廉说:“我没啥意见,你是长子长孙拿主意。”一赞同一反对,忠实为难起来。
还是推推再说吧,忠实把刻碑立碑的事放了下来。
天下白天上班,晚上就翻看家谱,电话问询信息,不停地设计修改着碑文。
三
天下预定好了墓碑石材,谈妥了价格,交了押金,就赶回了老家,在老家的幸福林里转悠了多半天,看了所有的墓碑刻文后,返回到市里,就着手撰写三块碑文,他上网查找墓碑阴阳文字的格式,又把家谱找来,反复核实,没几天就把曾祖、祖父的碑文写好,电脑打印出来后,利用QQ发给了齐家,齐家看了后,核实了一些内容,提出了一个疑问,那就是据传说二爷还有一位二娘,至于娘家在哪里,姓啥名谁,说不清楚,都说二姑是祖父的义女,但家谱中没有记载,也许真的是人们所说的家丑不可外扬吧。
但刻碑立传,必须尊重历史,还原真实。对于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大家犯愁了。问二爷,二爷糊涂的很,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
天下没办法,只好打电话问二姑家的表妹英子,英子接到电话后感到很惊诧。急切地问道:“四哥,你今天喝了多少酒啊?!尽说醉话。呵呵呵……”
“真的假的?!二姑私下没告诉你?”天下有些不信地反问道。
“没有啊?从来没听说过。别胡扯了,我都活了四十多了,从来没听说这些话啊。你二姑跟我过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些啊!”英子在电话里用很诚恳的语气说道。
“二舅的病怎么样了?还能吃饭吗?”表妹担心地问。
“最近不是太好,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个热天。唉!”
“哦!哪天抽空去看看二舅。”表妹在电话那边哭了起来。天下的心仿佛被沾了盐水的鞭子猛抽了几下疼痛地抽搐起来。
天下印象中,二姑是最疼二爷家的孩子的,虽然二姑被小脚大烟袋奶奶嫁给了比二姑大好多的丧偶的姑父,可二姑只是哭了几天,就很少回娘家,硬着头皮拉扯了四子一女过着艰苦日子,因为她很少回娘家,大都是比自己小一岁的二爷常跑来看看这个苦命的姐姐,所以,二姑对二爷及二爷全家感觉很亲,这也影响了二姑家的孩子们。
以至于二爷在“文革”中出事抛下四子一女去劳教服役,二姑也是不顾忠实父亲的反对,白天不敢来二爷家,晚上也要走十几里夜路看看二爷家的孩子们。
所以,现在每年春节,二爷家的孩子们都聚集在一起看望二姑,不再买那些杂七乱八好看不好吃的年礼,一律给钱,每次都是上千。
二姑总是很惭愧地说:“小时候二弟征兵换回了26袋粮食养活了我们兄妹几个,现在你们几个又给钱养活我,唉,二姑没能拉扯你们几个苦命的侄子侄女啊!”话虽然不多,但总让娘几个唏嘘,不过唏嘘难过一阵,大家倍感亲切。
虽说一直对二姑的身世有许多传言,但是二爷家的孩子们仍然把二姑当做亲姑娘来感受对待亲近。
“二姑身体还好吧?还住你家吗?”天下询问道。
“上了年纪都这样,最近得了疱疹,所以就很难挤出时间去市里看望二舅。”
“不严重吧?你多辛苦照顾二姑,等有空回家看看二姑。”
“你们也是啊,尽可能让二舅最后的这段日子过得舒心,别留什么遗憾。你说的那事我抽空问问你二姑。”
“嗯!趁二姑开心的时候再问,别告诉二姑你二舅的近况,免得二姑伤心难过。”天下再三叮嘱了表妹,就挂了电话。
看来,这事只能请教活家谱北乡的二叔了,尽管他老人家一辈子没有主见遇事总爱和稀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