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幻想.杀人事件

落阳 短篇 另类先锋 2012-04-15 17:46 责任编辑:三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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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事件中的事件,两次杀人,是真?是假?

超幻想﹒杀人事件——上

11点30分……

雨丝像摇曳在风中的流苏般密密麻麻地飘下来,前方的道路淹没在雨中,像被蒙在一层布帘里。

下雨就像下雾一样,所有的景色都变得朦朦胧胧。像这样的雨,已经下了快一个多月,至今却仍没有停的意思。

我跟雨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好像在我的世界里,雨就是我的生命一样。我这么说并不是没根据的。

首先,我就出生在一个雨天。我妈生我那天碰上了百年难得一遇的特大暴雨,妈跟我说,光是下雨前的那段时间天空被乌云堵得严严实实的,四周暗的跟个煤窑似的。然后是轰隆隆巨响的雷声,用我妈的描述来说,就好像天兵天将在云端擂鼓一般。当暴雨来临的时候,包括我妈在内的村里所有人都以为世界末日到了。光是那雨声,就好比万马奔腾般的纷至沓来,势必要把这座可怜的村子踩扁一样,而豆大的雨点像玻璃珠子一样砸下来。我就在这差点被暴雨毁天灭地的村子里落地了。

事后我妈给我起了一个名字,叫雨纯,郑雨纯。我妈给我解释说给我起这名字是希望我一生能像雨水那样纯洁。可是我是男孩子哎,起这样的名字会不会太女性化了。这还不算,主要是名字的念法,郑雨纯郑雨纯,一不小心就会念成真愚蠢真愚蠢。上小学的时候班里就有一个肥膘拿这事嘲笑我,戏弄我,害得我在班里无地自容。有一次我实在忍无可忍,去田里抓了一只大蛤蟆,趁那个肥膘不在的时候,放在他的书包的最上层。上课的时候他一打开书包,那只蛤蟆一跃到他的脸上,你猜怎么着,他直接被吓晕了过去,还口吐白沫,得了羊癫疯似的。但总是被这么叫也不是办法,于是我跟我妈说,娘,你名字起得太娘了,能不能给我换个名字?可我妈劈头盖脸就骂了一句:“臭小子,你老娘怀胎十月把你生出来又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难道连给你起名字的权力都没有?你要换名字也可以,先把我换了!”我妈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怎么样,只好作罢。

这是我跟我雨有关的第一件事,也是人生的大事。还有一件跟雨有关的事也是一件人生大事,那就是我的初恋。

二十二那年我留学到法国巴黎,在巴黎中央美术学院学习,主修摄影。在第二个年头的期末,我因交不出期末作业而苦恼着,于是我选择了阳光明眉的一天独自来到协和广场散步,希望能获取一些灵感。

当广场中央的喷泉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被深深震撼住了。水柱配合着音乐华丽地刺向天空,像一段段节奏明确的音波。阳光的霞光披在喷泉上,顿时扬起了一条耀眼的彩虹。当我还在为这迷人的画面所折服的时候,一个少女的身影像一束光直逼我的眼睛。我看见她坐在喷群旁,身上穿着厚厚的纯白色羊毛外套,戴着一顶粉红色婴儿帽,她在不停地哈气。白色的气体从她的嘴里呼出来,和她身后的喷泉的水汽无异。阳光明晃晃地洒在她身上,全身焕发出白雪般耀眼的光芒。一只白鸽飞到她的身旁,缱绻着梳理它的羽毛。在这样一个慵懒的午后,让我遇见这样一位少女,我觉得这是老天的恩赐,我顿时心驰荡漾。

“你好,我是附近一所艺术学院的学生,我需要拍张照作这学期的作业,不知您是否愿意当我的模特?”当然这些的话我是用法语讲的,虽然她看起来像是亚洲人,但并不确定她是不是来自中国。

“当然可以,只怕我不够上镜呢。”她也用英语回答我。

“哪里,小姐您再漂亮不过了。”

“谢谢。我该怎么做呢?”听到我如实地夸奖,她的脸上泛起些微的红晕。

“只要麻烦你在喷泉边摆几个简单的姿势就好了。”

我请她做模特的事绝不是为了故意接近她而随口说说的,其实刚才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我就确定好了这学期作业的主题——少女的纯真。当然,想和她接近是没错,但我也确实想把她作为作品的主角,以便将来有机会参赛的时候,可以拿的出手。于是我争取从多角度拍了几张照片,很用心地把她当做我这一生最美的作品。拍完之后我跟她说这些照片还需要后期制作也许还要请她帮忙,问她是否可以留下联系号码。结果她欣然同意了,事情真是按着我的想法发展下去啊。可惜天公不作美,就在我顺利地拿到她的电话并且想约她去咖啡厅喝咖啡以答谢她的帮忙,突然下起了一场大雨。就在我们互相道别各自离开后,我听见她在我的背后喊道:“卫蓝。我的名字叫卫蓝。”说完她朝我笑了一下就离开了。而我站在原地呆了挺久,任雨水流遍我的全身。她竟然主动和我说她的名字,我实在太高兴了。回到宿舍后我立即打开背包,想立刻打给她电话问她到家没有,以表示一下关心。可是等我拿起记着她的号码的时候,无比失望地发现,笔记本被大雨淋湿透了,字迹已经完全模糊。“我的初恋啊!”我抱着笔记本对着天花板呐喊。

也许很多人会说她根本没和我谈恋爱怎么能说是初恋呢。可是谁说恋爱就一定要两个人在一起,谁说幸福就一定是两个人拥有。我喜欢她就足够了,她是我一辈子的初恋。

就这样,一场雨毁了我的初恋。好像我和雨扯上关系准没好事。今天又是一个雨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主编看完我的短篇小说的上部初稿后就把它用力地拍在桌面上,好像在拍死一只苍蝇。

“文笔连一个初中生作文都不如,行文毫无逻辑感,上下文没半点联系。那雨是说来就来的啊,明明还是阳光明媚,一晃眼就是暴雨狂风?就算真有这么夸张,那肯定有预兆的吧,你看看你写的,主人公在为女主角拍照的时候能够感受到天气变化的吧,他就不能早点预料到?他不会是真愚蠢吧!”

“是是是,您批评的对,小生回去一定会好好改……”

“刚才说的还是小事了,比起接下来的一个错误真实小巫见大巫。你看看你的题目是什么,‘超幻想杀人事件’,重点是要杀人啊。上部结束了都还没提到杀人的事,这是短篇不是长篇,你要想铺垫也不用一整个章节吧。”

“是是是,您批评的对,小生回去一定好好改……”

“赶紧回去写完了在拿给我,一大早来看你这种不入格的小说真实浪费时间。真不知道是副主编瞎了眼还是我瞎了眼,当初怎么会把你招进来。你怎么还在这,还不快出去!”主编最后的吼叫比起动物园的狮子还要震颤几倍,于是我唯唯诺诺地出去了。

等我关上门站在主编办公室门前,我重新挺起胸膛,长出了一口气。我看到同事们依然低着头做事,好像刚才的事没发生过一样。如果你认为他们是为了照顾我的感受而故意不支声的话,那你就错了。我来到这里已经一个月,像今天被主编骂得狗血淋头不是一回两回的事了,而是来一个月骂一个月。在我第一次被叫进办公室并且灰头灰脸地出来的时候,他们的脸上要有多开心就有多开心,要有多滋润就有多滋润,好像看着别人遭殃自己在旁边幸灾乐祸落井下石是他们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基因。随着被骂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们也习以为常,把这当家常便饭,只要看见我被叫进办公室,他们就会开始赌,赌我几分钟能够出来。简直是条件反射了。但尽管如此我每天还必须硬着头皮和他们融洽的相处,笑脸相迎。我知道自己是个新人,谁没有在老板那里受过气啊,哪个新人不是一路先从小受气包长大到大受气包,然后有能力再去欺负别人,循环不止。

可是我最近发现老板是不是打算炒了我。以前再怎么骂也没像今天这样,难道他是想让我难堪好让我自动离职吗。也不太可能,以他的脾气哪会这么拐弯抹角,想开除我的话,他会二话不说地来到你面前,然后扔给你离职抚恤金,什么解释也不会给你,之前也不会有任何预兆。还记得上个月,我们部的老张曾经是最有希望升任部长一职的人。在他生日那天,出版社为他搞了生日派对,在大家推出生日蛋糕的时候,主编走了过来在老张的耳边说了一句话,那时候其他人都没听见主编说什么,只见老张在听完后先是眼睛木然的张着,然后是泪流满面。其他人以为主编一定是告诉他让他做部长,那天其他人还使劲地替他高兴呢。结果第二天老张就辞职回家了。其他人都不知道原因,只有我知道。因为那天我离主编最近,所以我偷听到了,主编当时是这么兴高采烈地小声地对老张宣布的,他说:“生日要快乐,离职请走好。”

主编就是这样一个不动声色就能制你于死地的人。想起刚才他骂我的作品不入格的时候,一股恨意涌上我的心头,这不等于当着你和你儿子的面骂你的儿子是野种!想着想着我愤然地离开了。

超幻想﹒杀人事件——下

11点30分……

“卫蓝……卫蓝,你行行好,去见我们家雨纯一面吧,就见一面。”从一大清早雨纯他妈就到卫蓝家里,为了能让卫蓝去见他家那位半疯半傻的儿子。可是已经求了一上午了,卫蓝硬是无动于衷。

“真对不起,本小姐我没那闲工夫。”卫蓝头也不甩地回答。

“卫蓝,就算我求你了好吗,李大妈我求求你,去见雨纯一面吧,你看他想你想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的。这都不是为了你吗。”雨纯他妈仍旧苦苦哀求着。

“哎呦李大妈,你可别诬赖好人呐。我可没有让他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的。为我?呵呵,他够资格吗他。”卫蓝颐指气使地说着,正要离开。

“卫蓝,卫蓝你别走卫蓝,李大妈给你跪下了。”雨纯他妈还真对着卫蓝双膝着地。

“李大妈你可别动不动就给人跪下,我可受用不起啊,我害怕给自己折寿呢。要我说李大妈,雨纯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都是他自找的,谁让他是个傻子呢。”卫蓝毫无掩饰地说着。

“卫蓝……”李大妈不敢相信她的耳朵,卫蓝竟然当着她的面就开始数落她的儿子来。

“怎么?难道我说错了吗?雨纯他是傻子这是全村人都知道的事情,有什么好掩饰的。他自己傻也就算了,干嘛连累我。你听听他到处跟别人说什么,说他二十二岁去法国留学,还在什么破广场遇见了他的初恋,那个初恋竟然还是我!无耻!他怎么就这么无耻啊,一个大男人的大白天说谎都不嫌脸红。这还不算,还整天和别人吹我是他的媳妇,天呐,你让我把脸往哪搁啊,我的名声都让他一个人给玷污了。你还让我去见他一面,我躲还来不及了。”

“他变成今天这样还不是为了你吗。要不是他当年为了救你,他也不会被人打成重伤,以至于现在变成……变成脑瘫。”雨纯他妈的嘴唇发抖着。

“你现在要把所有的事怪在我头上吗。当年我可没有让他救我,是他硬要跑过来和那群歹徒打架的。以前的事我们不提了,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别说他是个不正常人了,就算是正常人整天为了女人就堕落成这样,整天坐在门槛上发呆,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哎,李大妈,其实有件事我问你很久了,你给他取个这样的名字,是不是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料到他会有这一天啦。啊?”卫蓝一脸的鄙夷。

“都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把话说这么难听呢。”雨纯他妈站了起来,她的背部在剧烈颤抖。

“话有不敬之处小女给您赔不是了,反正我是不会去见他的。您老请便吧。”卫蓝说着走到了窗边,这时候她看见雨纯正望着自己家的窗子。

雨纯他妈哆哆嗦嗦地来到门口,刚才被羞辱的画面像一条毒蛇咬了她的心一口,她满脑子都是卫蓝尖酸刻薄的话语,以及对她和她儿子的辱骂。

“傻子。傻子。你儿子他就是一个傻子,不折不扣的傻子。你们全家人都是傻的,快滚吧。”李大妈好像听到卫蓝在背后骂自己,并且一边笑一边骂。

正当她打开门要出去的时候,她瞥见门口的衣柜上摆着一个花瓶。她看看花瓶又瞧瞧正背对着她的卫蓝,一束凶光从她的眼中喷射而出,直刺卫蓝的头顶。恨意犹如一股熊熊燃烧的大火在她身边蔓延。

12点00分……

站在窗边的那个女子,好面熟,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啊!天呐!她……她……她不是卫蓝吗!没错,就是卫蓝,是那个在巴黎的卫蓝,我认识的卫蓝,我的初恋,我的卫蓝。

老天爷真是对我不薄,能让我在这里遇见卫蓝,原来卫蓝一直就在我的身边,而我竟然还没发觉,真是愚蠢啊。卫蓝肯定一直在这看着我,可是,可是卫蓝为什么知道我在这还不来找我呢。我知道了,一定怪我之前没有打电话找她,她一定生气了,对,一定是这样。卫蓝,我不是故意的,是你给我的电话号码被雨淋湿了,所以我不能联系你。卫蓝别生气了好吗,要不然我这就给你道歉,你打我骂我都行,别生气好吗。你等等,我这就去你那。

等一下,她是谁?站在卫蓝身后的那个人是谁?咦,那不是妈妈吗,她怎么会在卫蓝家,她去卫蓝家干什么?她手里好像还举着一个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花瓶,妈妈举着花瓶做什……妈你干什么!不,不,妈你别,妈?不,不,不不不不。

“妈!”

12点00分……

雨纯他妈举着花瓶缓缓地不出一点声音地来到卫蓝的身后,举起花瓶对着卫蓝的后脑勺。

“咣”,卫蓝应声倒下。

雨纯他妈全身颤抖着,好像有个人在背后使劲摇晃她一样。

“妈!”突然她听见有人喊了一声,这是喊她的声音,因为她知道这是雨纯的声音。

她缓缓地转向窗外,她看见雨纯正注视着自己。

花瓶从她手上坠落,随即碎了一地。

(全篇完)

“完啦?这就是你所谓的‘超幻想杀人’?什么狗屁!”主编这次没有把他拍在桌上,而是揉成一团砸在我的脸上。我想他先是把我的小说当做垃圾,再然后把我当做垃圾桶。放在两边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

“你他妈的到底读过小说没有!小说是这样写的啊!你真是坑蒙拐骗样样行啊,你以为读者都像你这么蠢,眼睛都是瞎的。你看看自己写的什么,要深度没深度,要文采没文采,要结构没结构,纯粹一张废纸!还‘幻想杀人’呢,人都实施了你还幻想个屎啊!真是文不对题,驴唇不对马嘴!”

“不是的主编,我起得名字是‘超幻想﹒杀人事件’,是两部分。不是幻想着杀人那种……”

“你还给我辩!有差的吗!你有种是吧,长能耐了是吧,行,你今天就给我滚蛋,明天不用来上班了。”主编说完松了松领带,好像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主,主……主编你说什么?”

“没听清吗?我说,给我滚蛋,明儿不用来上班了。”

“主编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求求您了,您不满意我继续改啊,改到您满意为止。要您还不满意,您打我骂我也行。只要你不要让我丢了工作什么都好,我家里有老婆孩子,还有瘫痪了的老母亲,他们都得靠我照顾家的啊。”

“很不好意思,我这不是慈善协会,我也不是慈善家,我是不会帮废物养废物的。”

“帮废物养废物?主编,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员工啊,嘴里积点德好吗,你这不是拐着弯骂我……”

“对不起,你已经不是我的员工了。怎么,嫌我骂你啦,不服气啊。我养了你一个月连骂你的权力都没有了?猪养一个月还能宰了吃,狗养一个月都能替你咬人,你能给我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主编……”

“快从我眼前消失,别耽误我做事。”

“主编我……”

“再不走我可要叫保安了。”凭着他的这句话我知道已经没有任何可挽回的余地了。

“不用麻烦了,我这就走。”

当我临近门口的时候,我意外地发现,刚刚就一直握紧的拳头此刻在不停地颤抖着,然后我看见从我全身上积攒下来的恨意,怒气,怨恨,全部汇流到了这双手上,我看见它们汇聚成一把刀,我清晰地看见那是一把恨意十足的锋刃。这时候我看见门口旁的衣柜上摆着一个花瓶,我看看花瓶又瞧瞧背对着的主编。我小心地举起花瓶,然后像小猫散步一样悄悄地来到主编的身后。

“主编。”我轻轻叫了下他。

他回过头。

(全篇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