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相
一张会流泪的照片,人走,情留
和妻子的感情很深,并不会因为她的离去而消失。一张会流泪的照片,是这篇小说的中心,是妻子深情的表现。职场上,丈夫疲于应付,在婚姻爱情上也有不少对象,但是,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能感觉到那张照片在流泪,是妻子看着他吗?是妻子在心痛吗?我想,这份情只能由杨德采自己体会。
杨德采从外省回来时,在职位上已经连升了几级。以前在一起相熟的同事,都免不了向他祝贺。
三年前,杨德采只是一个部门的副职,哪里会想到这么快就当上公司的高层?总局提拔年轻大学生的政策帮助了他。让他踩着政策的翅膀,腾空而起。先是离开水城路网设备公司,到渝省和川省的路网设备公司任经理助理一职。现在回到水城路网设备公司,他已经是公司的副总了。
杨德采一张黑红黑红的脸,闪着志得意满的红光。人生似乎已经进入快车道,让他从容应对。每天的工作,都是忙碌的。他要尽快找到一个副总的感觉。
妻子余得花笑盈盈地看着他的忙碌奔波。余得花平常话就不多,在这个体味自己人生感觉的时刻,杨德采就不是那么在意到身边这个影子一样的女人了。
在外省任职这几年,两人聚少离多。聚的短暂时光,他们是那样激情饱满,充分享受着夫妻间的快乐。分得时候,则是缠绵的思念。
升职了。分居问题也解决了。他们反而疏忽了夫妻间的亲热。杨德采觉得不着急,他们的时间还长着呢?
杨德采没有注意到,余得花逐渐有些消瘦。杨德采周六从宜宾添乘回来,洗了澡,倦倦地躺在床上。卧室里的柔光照着余得花走近床边的身影。杨德采大大地吃了一惊。
“你不舒服?”
“没有。”
杨德采想起很长一段时间所荒废的功课。他抱住余得花,两人就癫狂起来。最近一段时间,杨德采有些疲倦,这种需要高强度耐力的活,他干得不好。没多一会,就累了。就像爬山爬到半山就失去了登顶的兴趣。他放弃了努力,翻过身体,躺在一旁。
余得花的头发散乱着,遮住了她的脸。余得花长得不白,跟杨德采的皮肤颜色相近,有些黑。从一般的审美经验来看,不是很好看。杨德采草草收兵,余得花嘤嘤哭起来。
杨德采有些内疚。可是身上的精力确实不济呀!他感到很抱歉。
“我明天在家休息一天。明天晚上再来。休息一天,我肯定会像猛虎下山一样,让你受不了。”
杨德采把余得花抱过来。余得花的头枕在杨德采的胸口上。杨德采胸上有颗粗大的痣,痣上很豪放地长着几根黑毛。黑毛与余得花的头发混在一起。
“我要是死了,你会伤心吗?”
杨德采心里一惊,怎么无端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不会有什么事吧?他翻身坐立起来。看着余得花,余得花的头发遮掩了她脸上的神情,像看着雾后的人影。
“怎么说这样的傻话。日子才刚刚有点眉目呢?你怎么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太累了,有些伤感。你好好休息一下。”
杨德采安慰着余得花。他轻轻地摸着余得花的头发。毕竟年轻,没有经历过人世中过多的挫折。头发没有过去那么光顺滑溜,有些枯涩,像秋天稻田里的干谷草。
“我去医院检查了。我得了骨癌。没有救。最多只能活三个月。”
像一颗巨型炸弹,把杨德采瞬间炸懵了。
“你……你……你说什么?骨……骨癌……”
“我没有骗你。”
余得花从床头柜翻出一张纸。杨德采把纸展开来,眼泪就糊满了眼眶。什么也看不清了。
余得花的病,来得很迅速。躺到医院那洁白的病床上,余得花的人形都脱了。
杨德采只得放缓了去找那个副总感觉的步伐。他守在余得花的床边。握着余得花的手,眼神无奈而悲伤。
“你去忙你的工作。这里有护士。”
余得花赶杨德采离开医院。在医院外的院子里,杨德采看着蔚蓝的天,天上有几朵漂浮的云。心中的悲伤不能自抑。
这个医院就是余得花工作的医院。在这里,她应该不会孤独。
杨德采的家在农村。那个地方风沙大,皮肤被风沙吹得很燥,也很黑。在城市的人群里,他的摸样确实不讨女孩子喜欢。刚上班的那两年,他在机车上当乘务员,天天风里来雨里去,形象让人越来越难受。周围的师傅热心地给他牵了很多红线,都断了。
“大学生。烟酒都不沾。勤快。”
只要见了姑娘面,以为能吸引姑娘的那几条优点,全都没用。杨德采有些失望。路网设备公司的牌子也很软,在社会上的竞争力很低,而且还在最基层的岗位上熬更守夜。杨德采对爱情缺乏应有的信心。
他后来离开最基层的工作,当上工程师了,当上一个车间的副主任了。这些硬件,都没有掩盖他面貌上的“软件”。
他的年龄一年一年增大,内心对家的焦渴感觉逐渐增加。见到余得花,他心里暗想,有戏了。介绍的人也是眉开眼笑,“你们长得有些像。”都属于在形貌上没有太多优势的人。在这一点上,双方都没有挑剔对方的理由。
他们相恋了。余得花是医科大学毕业的,父母是县政府的工作人员。家里的条件不错。余得花父母看不上杨德采。
杨德采第一次到余得花家,得到的是冷淡的招待。杨德采几次想站起来离开。余得花都拽住了他的手。他隐忍下来。
时间慢慢流逝。两人的性格很合,再加上杨德采身上较少的因物质而带来的恶习,余得花的家人逐渐认可了这位姑爷。
后来他们就结婚了。开始没有房子。在单身宿舍里结的婚。杨德采当时有一点农民似的狡黠。婚礼前不花过多的钱,他们还需要买房。他们的婚礼办得很寒酸。在婚礼中收了一些礼金,杨德采说是“集资建房”。
杨德采用那些礼金,交了房子的首期。那以后,杨德采的日子逐渐风生水起,出现了转机。
日子变得有些馊了。酸酸的。杨德采下了班,就到医院。他能干点什么?余得花吃得越来越少。医院里请了最好的医生,也没有办法。余得花就是医生,她当然明白病对人的伤害。
洁白而干净的被单,盖着余得花的身体。她的身体藏起来了,不愿意让杨德采看见。杨德采坐在一旁,默默地握着余得花的手。还有什么要说的?很多,很多,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他们说我们长得像。我在镜子里观察了很久。其实我们长得一点都不像。你的眼睛是单眼皮。我的是双眼皮。你的额头宽宽的,我的没你那样宽。你的鼻子,像悬胆一样,我的很塌。”
“分开看每一部分,都不一样。组合在一起,就有些相像。我以前看外国人,觉得每一个人都长得一样。后来听谁说,外国人看中国人也这样,觉得全中国的男人,都只有一张脸。”
“像与不像。可能只是一种感觉。”
“或者两人长期在一起,相互浸染了对方的性格、脾气和动作。”
“我死了。你就忘记我。”
“我……”
“你很快就会忘了我。以你现在的条件,找一个漂亮的,年轻的女人,根本没问题。”
“……”
“要找就找个好的。但人心看不穿,谁能知道那人不是图你什么。确实很难。你说对吧!”
“嗯……”
“你别哭。我走了,就一个小愿望。你把我们的相。那张小的,结婚时照的,不是大的。”这是他们结婚时唯一比较奢侈的纪念,花几百块钱照了结婚照。
“放在卧房的那个台子上。就这一点。能行吗?其它的,都烧了,陪着我的魂。心里还是有一点牵挂,一点点。你把很小那张照片,不过一本书大,占不了多少地方。我只是想留一点点空间,一点点……”话语缺少条理和逻辑,声音逐渐小了。
一个月后。余得花平静地离开了。
杨德采的日子,一下子变得很空。在那些紧凑的日程安排里,杨德采日渐感觉到空虚。
儿子只有四岁多一点。杨德采基本不管。儿子长期在丈母娘家。几乎忘记了他这个爹。
杨德采常年在外,对儿子,只是偶尔看看,怎么又精力去管。儿子对他也漠然,谈不上什么亲热的感情。想到这些,杨德采内心愈发悲凄。
杨德采在单位里一下成了“香饽饽”,很多年轻的女子都盯着他。杨德采没心情理会这样的事。公司高层的几个人,常拿他开玩笑,说他“升官、发财、死老婆”,人生几大喜全都占齐了。
这种聚会,杨德采不感兴趣。还不得不去,虚假地应酬着。在桌子边,这些人红光满面,常打趣着人生。
原本对于杨德采很凝重的一件事,变成了轻松的调侃。杨德采只能笑笑,还不能冷下脸,更不能发脾气。
一段时间以后,杨德采发现,慢慢有姑娘主动走到他的身边。这些姑娘大多是公司里的下属,以工作的幌子,在他身边晃悠。
杨德采不想找同单位的。感觉很尴尬。
姜蕾与杨德采早就认识。姜蕾人长得漂亮,在路网货运公司上班,虽是同一个系统,不在一个单位。他心稍稍安稳了些。
姜蕾是杨德采师傅的女儿。杨德采当乘务员时,师傅看他老实,又有文化,就想介绍自己的女儿给杨德采。杨德采去师傅家好几次,姜蕾都躲起来不见他。
在外面见过几次。他们去的咖啡馆。姜蕾还带了四五个朋友,唧唧喳喳像妇女开会。
杨德采坐在那里,窘得很厉害。很多话题,他都接不上。几个女孩嘻嘻哈哈,开心得很。杨德采似乎是受戏弄的对象。杨德采跟着去,似乎毫无收获,又似乎潜藏着希望。杨德采备受煎熬。
后来姜蕾带着杨德采去看了电影。还带着他去森林公园玩了一次。杨德采在与姜蕾的交往中,总感觉被一张牢固的网隔着,根本没法近姜蕾的身。正好有人介绍余得花,杨德采就完全断了跟姜蕾的交往。
有一段时间,杨德采很有些后悔跟姜蕾的接触。那是人穷,把钱看得很重。每一次,姜蕾都把他当成一个自己随身的钱包使用。喝杯咖啡,还要点什么冰激凌,点什么水果瓜子话梅牛肉干。她们玩高兴了,让他结账。结账出门,杨德采心里都像剜了一块肉一样,在痛中又怀着希望。
算算几次的成本,杨德采很是心疼,花的钱,都快赶上买一头大肥猪了。不过,余得花的出现,很快疗治了他心上的伤。
“余哥。我爸还说我们俩是一对的,你怎么就看上余姐了,把我抛下了。你知道我多伤心吗?”
伤心?杨德采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这全成他的不是了。他原本不来的,怎么那么巧,在路上遇到了姜蕾。遇见就遇见,错开身子就各走各的路。姜蕾还拉着他,去咖啡馆,叙旧。
“你老公呢?”
“我们离了。杨哥,他哪里是像你这样好的人,爱赌爱嫖,还爱打人。”
杨德采心里舒服了一些。当时不是看不起他吗?嫌他长得丑,是个小工人,现在后悔了。
姜蕾的模样,楚楚可怜。这几年的生活,确实很多不如意。杨德采心里油然而生一种优越感。想想自己这几年,无论事业还是爱情,都还算美满。比起对面这位故人,他幸运了很多。腰板不由坐得直了一些。
杨德采的精神被激活了。话也多起来。咖啡屋里的低沉音乐,朦胧灯光,都强化了他们彼此眼睛的感受。
一个星期以后,杨德采就带着姜蕾回家了。那个空空的家,让杨德采感觉寂寞的家。姜蕾在门口,跺了跺脚,才跟着杨德采进去。
“屋子里好冷清呀!味道也不好。”
“平常我只回来睡觉。其它时候,就很少呆在家里。”
“屋子倒像一位弃妇。”
“弃妇?”
杨德采对这个比喻很高兴。他哈哈笑起来。
“你来了,这屋子的人气就旺了。就不会是弃妇了。可怜的屋子!”房子是用当初结婚时的礼金交的首付,原本还有两年的贷款,现在有钱了,杨德采已经缴清了余款。
杨德采和姜蕾都笑起来。姜蕾赶紧把屋子里的窗,都打开。屋外的风,灌进屋来。屋子里沉寂的空气都被吹散了。
“你去洗澡。我给你烧点开水,泡壶茶。”
姜蕾在吹进来的清风中,很快找到了女主人的感觉。她开始忙碌起来。屋子里的垃圾。屋子里的放得很乱的物品。
杨德采洗完澡出来,屋子已经大致整理了一番。姜蕾的精明和能干,展露在杨德采的眼前。杨德采还算满意。他抱住姜蕾,眼里憋闷的火花就要点燃。
“别慌。我去洗个澡。”
姜蕾挡住了杨德采凑过来的嘴。杨德采无奈地笑笑,像孩子一样撒起娇来。“你可要快一点。”
杨德采进了卧室,开了台灯。他去拿床头柜上的书的时候,看见了他和余得花的相片。相片嵌在一个镜框里,神采依然,色彩明丽。青春似乎就凝在那一刻。
结婚时照的。摄像师和化妆师的功劳很大。在相片上,他们确实很般配。漂亮。帅气。像一对明星。他都有些不相信,他也会有那样帅气的时刻。这样的照片实际上扭曲了生活的真实,谁不喜欢这种扭曲呢?
浴室的水,哗哗的声音缓缓地漏进来。杨德采把相片框尽量推到床头柜的里面,柜上放了本书,照片和书几乎融在了一起。
姜蕾洗了澡,走进卧室。她穿着带碎花点的睡衣,样子妩媚动人。这睡衣从哪里来的?余得花从没穿过。是她自己带来的?
姜蕾揭开被子,猫一样钻进了杨德采的被窝。杨德采略略吃了一惊。他的动作,稍有些迟疑。温暖而柔软的身体,靠近了。杨德采被这种柔软所打动,就放任了手。
手的摸索,渐渐增加了美妙的感觉。很久没有找到过这种感觉了,杨德采激动起来。身体的力量,被一只柔柔的手牵着,往神秘的深处走。
杨德采毕竟也是已婚男子,对男女之事的快乐,经历过很多。和不同的女人,带给心理上的冲击,还是很不一样。
力量强大,奔涌而出。床是很大的床,也很牢固。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什么东西倒下来了。杨德采没有停止动作。姜蕾停下来。她侧过头,去看是什么东西倒下来了。
“你看,你看。”
“看什么?”
杨德采有些不满。正是来劲的关键时候,有什么可看的。
姜蕾推推他,仍然要他看。杨德采的兴致被拦腰折断了。他回过头去,顺着姜蕾的指示看。
“你老婆。哦,你前妻。好像在哭。”
“哭?”
立着的书,倒了下来。躲在后面的相片,鲜亮地露出来。相片上的两个人,摆着恩爱的动作,笑盈盈的。
“怎么可能。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明明是笑。”
杨德采转过头来,想捡起刚才的兴致,继续下去。
“真的。我还看见眼泪往下滴。”
杨德采把相片拿过来。他们坐起来,背靠在床垫子上。姜蕾也坐起来,上身露出来,她拉被子来遮住丰腴的乳房。
“哭?我怎么看不出?”
“你看,真是哭。嘴角瘪起,脸拉长,眼睛变小。眼睛里还有亮晶晶的水。”
姜蕾用手指在相片上擦了一下。擦的位置,正好是从眼角往鼻子的一侧,划拉下来。姜蕾将手指伸给杨德采看。
“润润的,你摸。”
杨德采没有去摸。怎么可能?他把相片放回原来的位置。关了灯。
“睡觉。”杨德采将身体滑下来,躺平,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一会,他说,“也就是心理作用。”
一夜无事。
杨德采上班去了。他给姜蕾一把家里的钥匙。也就是说,杨德采允许姜蕾可以随意地进入他的家。
晚上下班。正好没应酬。还在路上,姜蕾打电话给他,要他回家吃饭。很长时间都是在外面吃饭。水城的很多饭馆他都光顾过。
“家?”杨德采初听这个词,有些迷茫。但很快他明白过来。无声地笑了笑。这样温暖的词,也是他希望的。
回到家,一进门,就感觉到久违的熟悉感觉。温暖。夹杂着烟气。饭菜所散发的香味。
一段时间以来,家里沉寂的尘土被清理干净了。物品的位置,按照一种新鲜而陌生的观念摆放着。杨德采一时有些不适应。这是他住过多年的屋子,突然就出现了很大的变化,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姜蕾拉他到餐桌边坐下。
“你看看。是不是跟过去有些不一样。过几天,我还请几个工人,在墙上贴上墙纸,把家俱换了。这家,就特别舒适了。”
桌上的台布,以前是素雅的格子纹饰。现在变成了一张印着几盘令人垂涎欲滴美味的台布。姜蕾把还冒着热气的菜抬上桌子,虚假的菜香和真实的菜,交相辉映。
杨德采揉了揉眼睛。桌子上还有大红的蜡烛,一瓶红酒。夜幕遮挡了光线,全靠蜡烛的光线,照亮屋子。光线不是很亮,有些晦暗不明。杨德采想打开头顶的大灯。姜蕾拦住了杨德采伸出去的手。这确实是杨德采不习惯的“家庭氛围”。
确实是很不“习惯”的氛围。杨德采在桌子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面对着姜蕾。这样的浪漫,他和余得花是不可能去试验的。姜蕾的美丽,在烛光摇曳中舒展开来,像毛尖在水中获得生命的过程一样。
慢慢地吃。喝着红酒。这种刻意营造的氛围,让杨德采感觉到浑身燥热。聚集在身体某处的力量,攥成了拳头,坚硬无比。姜蕾的眼睛,流动着异样的光彩。腮边飘舞着红红的酡颜。
酒并不多。比起其他场合所喝的酒。
杨德采却感觉到迷醉。整个精神状态,都掺杂了酒精的作用,让身体变得轻盈。四周漂浮的都是云朵,而不是似有如无的空气。他们已经离开了地面,漂浮于一个只有他们存在的空间里。
语言。幽幽的。叙述与倾听都不再重要了。姜蕾的身体,慢慢向杨德采靠近。杨德采借着酒的帮助,看到一个仙女一样的美人。也许,当初再努力一下,情况会改变。不过,已经没关系了。该他的,仍然回到了他的身边。
酒和菜。已经足够了。身体上。灵与肉的绞缠还在继续。是什么时候,姜蕾把家里的音响打开了。音乐的旋律,缓缓地挑逗着杨德采。
他们相拥着。饭桌上狼藉着。在他们身后,烛光寂寞地摇动着。随着音乐的节拍。杨德采的适应能力不错。离开农村已经很多年了,城市中这种故意的浪漫,他也知道一些。
进了卧室。他们准备往床上倒时,杨德采的眼睛被什么东西挂了一下。挂的地方,火辣辣地被撕开一条伤口。伤口疼痛极了。杨德采想不理会这种虚妄的感觉。这种感觉很顽固。
床的前方。出现了一个漏洞。某处空空的。他眼睛停留了一下。眼睛里的伤口,正是那个缺失处所的空洞。
曾经有过什么?此时的空白,在过去的某一段时光里,是什么东西填补在空白上。杨德采忘记了他所抱住的女人。他在努力搜索。
“我把相片,收到柜子里了。”
“相片?柜子?为什么?”
杨德采站起来。他开始去追索那个失去的空洞。眼里的灰白,渐渐添加了颜色。清晰起来。他记起了照片。他和余得花的结婚照。一小张,普通书本的封面一样。凝固了他们彼时的欢乐。
“为什么藏到柜子里去?”
“那东西放在床头,碍手碍脚的。把最喜爱的东西保藏在柜子里,不是挺好吗?”
“应该拿回来。你说对吗?”
他们的身体分开了。有些陌生。或者,像杨德采对下属的工作布置。
不在柜子里。姜蕾到堆放杂物的地方,翻找了一会,把照片递到杨德采的手中。姜蕾的嘴嘟着,脸蛋上沾上了一团灰。眼睛弯着,似乎压抑着许多泪,等待杨德采来解放。
杨德采没去看姜蕾的委屈。他把照片拿在手里。仔细地擦着。相片的平面,刻花了几条深深浅浅的痕迹。杨德采很心疼。他不断朝划痕上哈气,却怎么也无法消除那几条划痕。
划痕。在杨德采的脸上、脖子上。余得花的脸上也有两条。很明显的痕迹。划拉下来,像哭泣的眼泪冲刷而成。照片上的笑,真有些哭的感觉了。
杨德采对相片的珍视和对姜蕾的冷落,让姜蕾很委屈。她瘪着嘴,背着杨德采睡下了。等杨德采意识到身边的姜蕾,他回身一看,姜蕾的脊背已经冻成了冰块。
一张破相的照片,杨德采心里也有些火,他哪里还会去哄姜蕾。杨德采也背对着姜蕾睡了。
第二天,两人什么也没说,出门了。也许只是一时斗气,过一段时间就淡忘了。杨德采是这样想得,他不懂得怎样去“哄”女孩。
因为公司将开通“蓝剑”列车,杨德采忙碌着开通前的准备工作。“蓝剑”列车安全运行了一段时间,杨德采悬着的心,渐渐有些松驰。他才发现姜蕾的身影很少在他眼前出现了。
一段可能的姻缘,断了。杨德采对姜蕾的印象,渐渐在时间的磨洗过程中,淡忘了。
因为身居公司的高层,也不乏调节生活的办法。工作。出差。应酬。静下心想自己问题的时候并不多。
每到周末,再忙也要抽些时间去看看儿子。儿子很调皮,在外公外婆的宠爱下,渐渐有些失去管教。杨德采心里也有些急,儿子总是不在身边,毕竟不是最好的办法。
“你个人问题,也该考虑考虑了。”
杨德采带儿子去看了电影,带他子外面吃了晚饭。一回到外婆家,一溜烟就跑进自己的小房间去玩了。杨德采知道儿子跟他的疏远。一个月零星几次的见面,亲情的基础太薄。坐在客厅里,他对自己的原岳母,也只能叹气。
“我……”
“我知道,你是记情的人。花花已经走了。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不找一个怎么行!”
杨德采搓着手,脸上的笑,有些无奈。
“我也想给儿子一些家的温暖。谁愿来呢?”
“你现在的地位,前途,跟以前……”
杨德采也很诧异岳母这样的说话方式。当初她不就看不起他吗?现在又是这个观念。杨德采看见儿子从屋里出来,把杨德采刚给他买的油画笔当玩具玩,弄得满脸都是。
“怎么了?变成花脸猫了?”
杨德采赶紧过去,给儿子洗脸。儿子喜欢画画,但还不能掌控那些颜料。岳父摊着手,无奈地说,“不听话,调皮得很。”
儿子一边洗手,还一边朝外公吐舌头,做怪相。杨德采呵斥儿子,也没有用。杨德采感觉一个母亲对孩子的重要。
刘丽丽进入杨德采的视线中,是杨德采无意中意识到的。公司办公室有多少女同志,他并不知道。一个国有的公司体制内,当领导就像过去的老爷一样,总有一些围绕在领导身边,无微不至进行照顾的人。刘丽丽出现在这群人中,不奇怪,出现的频率增大了,杨德采就有些奇怪。
杨德采背着人了解一下。刘丽丽是分到段上没几年的大专生,学的是旅游专业,不知怎么分到网络公司来的。刘丽丽的父亲在另外一个关联的路网公司的汽车司机。也不知道动用什么样力量,就把刘丽丽从生产班组调到办公室来了。人事上的事,历来比较复杂,杨德采也懒得去想。
对刘丽丽有了些了解,杨德采在工作的闲暇,就跟刘丽丽聊上几句。其实年龄相差了十来岁,杨德采并没往那方面想。
聊得开心,距离似乎就近了。谈些最近的电影。新开的酒吧。哪里的菜好吃。说着说着,就有了去看一看,尝一尝的心思。
下班没事,去看看新上演的电影。然后去酒吧泡泡。或者去尝尝某处的菜是否如传说中美味。
有一次从酒吧出来。刘丽丽有些微醺了,头靠在杨德采的肩上。夜晚的凉风吹拂着她黑黑的长发,她说了句话,让杨德采心里有些吃惊。
“想不到,这么快就恋爱了。”
恋爱?杨德采心里咯噔了一下,似乎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腰。街边的路灯,照射着微黄的灯光。在杨德采的眼睛里,一切都有些迷蒙而恍惚。他不敢相信这句裹着酒精的话。
“我很黑。年龄也大了。还有个孩子。”
“爱情不需要理由。傻瓜。”
刘丽丽抱着杨德采的头,大胆地吻了一下。杨德采感觉自己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口红组成的吻痕。有些难受,被烧红的铁块烙了一下似的。一路往前,路走得有些僵。回到家门前,开了门进去,迷迷糊糊就一同进了卧室。
没有什么别扭。很自然地睡到床上。杨德采感觉自己很被动,他是一根木头,在别人的手里,舞来舞去。
折腾来折腾去。杨德采没有感觉到快感,刘丽丽满意地侧过身子,挺甜地睡着了。杨德采没有多少睡意。想想这一路走来,无论事业还是爱情,杨德采大多时候处在被动的位置上。
当初从乘务员岗位到技术岗位,他知道在乘务员里技术比他好的人很多。从技术岗位到中层,他也知道技术岗位上也有很多人比他强。从中层到领导干部的培养,他更明白他不比那些中层强。他在一种体制内,这种体制的选人,除了关系,就是僵化的框框。那个框框很小,而且贴得有明确的标签,便于寻找。
在爱情上,即使经历过那么多相亲,他不也面临被对方挑拣的地步吗?姜蕾。刘丽丽。她们是不是也安设了一个圈,一步步将他套进去?
杨德采这样想着。耳朵里总是间断地响起一声水滴落地的声音。响了好一会,都没引起杨德采的重视。时间长了,杨德采有些奇怪。
他开灯起来。身上光裸着。四处查看。看到床边的柜子下有一团水痕迹。抬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水洇的痕迹。
“难道相片中的余得花,真的在哭泣?”
杨德采用纸巾才擦擦相片表面,确实有淡淡的湿痕。杨德采不愿相信,他宁愿相信是家里的潮湿。用纸巾把地板上的水擦净,杨德采仍然回到床上睡下来。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很自然了。在外面玩,喝酒,唱歌,跳舞。玩得很疯。然后带着微醺,来杨德采的房子里,已经是他们经常的事了。很奇怪。每次折腾完,在寂静的时候,那脆脆的水滴声音,都会响起。刘丽丽年轻,在高兴的疲惫里,很快就入睡了。杨德采渐渐逼近中年,睡意小了很多,他在那声响的陪伴下,进入睡梦。
有时第二天早上发现床边一小摊水,有时发现丢在床边的衣服洇湿了。对于无缘无故出现的湿润,杨德采没有再往深里想。
杨德采逐渐在刘丽丽年轻的身体上,寻找到了感觉。他忽视了那摊水,带着微微咸味的水。
没多久,他们开始讨论起结婚的事。
“我在办公室工作,是不是不太合适了?”
杨德采没明白意思。这个跟工作有什么关系?
“傻瓜!”刘丽丽戳戳杨德采的头,“在家要伺候你,上班也伺候你。我成全天候的了?”
“哦,对对对。父妻都在一个部门,进进出出,怕要引起审美疲劳呢!你想去哪里?”
“去财务部。”那是个肥缺。很多人都想进,进不去呀。
“很难。我怕去不了。”
“去不了?为什么?一个副总的夫人,进个财务部都不行?又不是去当部长,只是一般的科员。”
“我还年轻,怕人家说闲话。而且资历浅,我怕不管用,反而让自己脸上无光。”
“原来是因为这个。你不用怕,这事不用你说。有人说。而且你们管理层的人都会同意。”
“你为什么说得这么肯定。好像你在主持那种严肃的会议似的。”
“不是我主持。而是我对你们这些官们的心理,摸得太准。在上面的大圈子,就定些死框框,框住谁算谁。你就是受益者。在你们那个小圈子,提这个,拔那个,还不是勾连着你们圈子里的人。你的人我不反对,他的人我也不反对,事实上是一种交易。我去财务部,谁会反对?他们还不是等下次有机会跟你交易。只要有人提,其它人还不是顺水推舟。”
杨德采没再说话。他进这个圈子不久,里面的潜规则了解得不多。而且他对这样的潜规则,多少有些真诚的厌恶。
果然,刘丽丽去了财务部。去了财务部的刘丽丽开始高调地表现她和杨德采的关系。
刘丽丽请了几个装修的人,进到房子里折腾。刘丽丽指挥着,把屋子的格调完全改变了。
那段时间杨德采在外地学习。回到家,他看到一个陌生的“家”。在房间与房间之间转转,色调都露出冰冷的拒绝。杨德采有些悒郁,刘丽丽抱着他的肩,亲热地问,“喜欢吗?”
“喜欢什么?”
“这种风格。我从书上看的,叫波西米亚风格。很浪漫的。我的朋友们来看了,无不说好的。”
杨德采没有回答。他无法理解这种所谓风格带给刘丽丽的兴奋。
他一边脱外衣,一边往卧室走。刘丽丽没看出来杨德采的不高兴,她陷在自己的快乐里。杨德采进了卧室,卧室里的色彩,装饰,床上的用品,全都换了。
换得很彻底。过去的痕迹,全都消失了。过去?杨德采的眉头皱起来,过去还应该有什么?
一张相片。和余得花的照片。余得花就这么点希望。几年的夫妻,独留一张相片的念想。他答应过的事,就这样悄然地失诺了?
杨德采有些不高兴,脸原本就黑。这样的颜色一遮盖下来,整个脸像蒙着一层黑纱。
“刘丽丽。”
“什么?”
“床头柜上的相片呢?”
“相片?不知道啊!可能装修的师傅弄到哪里去了。很重要吗?”
“你去找来!”
“找来?怕都被扔到外面垃圾箱去了。一张破照片,看你急得。你回来要是问我你的存折、银行卡或者什么值钱的东西,我还能说出来。问这个,找不到!”
刘丽丽也生气了。声音奇大,像一个个小小的鞭炮丢出来炸响。杨德采愣了一下。想想这是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女孩,在年龄上就有代沟。杨德采不好再说什么,阴沉着脸,出门去找。
在院子的东北角,有一个垃圾池。垃圾池不大,清理得很及时。能去找到吗?杨德采也没有信心。
在垃圾池里,果然只有一些刚扔过去的垃圾袋。即使清理过的垃圾池,味道也不好闻。杨德采迟疑着,先站在较远的地方看。看一会,没有结果,就往前跨一步。然后再跨一步。慢慢就走到垃圾的旁边。
从各个不同的人家走出来的垃圾,带着不同人家的气味。即使是腐败的味道,也是不一样的。杨德采黑漆漆的皮鞋,偶尔去踢一下袋子。
让杨德采感觉尴尬的是,不时有人来到垃圾池边,往里面扔垃圾。有陌生的,带着警惕的眼光看他。有认识的,就打趣他,“杨总,什么丢了?金戒指还是别人送的银行卡?”
杨德采无声地笑笑,微笑一下。笑得很僵。等那人走远,心里还不甘心,眼睛继续在垃圾堆里扒梳。
眼睛渐渐被那些花花绿绿的垃圾弄得模糊。杨德采内心的悲伤,和那些垃圾混杂在一起。杨德采几乎要放弃了,也许真的不该带着过去的历史,一起去新的生活中。
他的眼睛一阵锐痛,他看到了在一些垃圾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印痕,有点像相片。杨德采顾不得那些垃圾的肮脏了,几步踏进去,扒开垃圾。真真的。相片一半嵌在泥里,图片的一面在下面,像一个溺水而死的人。相片是被踩得陷进了陈年的垃圾泥中。可能相片不厚,趴在泥里并不碍事,清理垃圾的人放过了它。
杨德采赶紧从泥里抠出相片。有影像那一面,已经面目全非了,沾满了黑污的垃圾。杨德采赶紧掏出身上的纸巾,快速地擦拭着。
杨德采的裤腿上、衣袖上、胸前都沾上了垃圾。那种难闻的味道,他闻不到。他往回走的路上,遇到的人,都掩起了鼻子,躲着他走。
相片擦不干净了。相片上的痕迹里,盛满了黑油一样的污物。擦拭的纸,丢了一张又一张,对那些污物一点作用也起不了。
回到家。家里面已经空了。杨德采对着一张照片和一个陌生的空屋子发呆。过一会,手心里,潮潮的,像汗。用纸巾擦干净,过一会又是满手潮潮的水雾。
相片依然回到原来的位置。不过已经有些不协调了。像一个妙龄的现代女性,头上插了一朵俗艳的红花,显得格格不入。空空的屋子,杨德采实在无法待下去,走出屋子,在酒吧里独自消磨时间。
一杯酒。一个迷离恍惚的空间。在微醺的感觉里,回到一个陌生的被窝里。
刘丽丽消失在一个叫财务部的地方了。
杨德采依然忙碌在公司的体制内。他的身边,不乏新的女性,都很难进入到杨德采的视线里。
工作。应酬。娱乐。
留给杨德采来思考自己寂寞的时候不多。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回家。拉上被子,让睡梦帮助自己。
好几次。早上醒来。他发现自己抱着一张冰冷的照片。照片贴着身体的地方,潮潮的,像汪着一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