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爱，说不出的喑哑

一。

如果有来生，愿为你填海一座蔷薇岛屿，免你颠沛流离。再为你覆手挡雨，遮你半世孤寂。

二。

她简单地绾着发髻，姣好的气质就暗暗寂放，林嗣音静坐在沙发上，莞尔得体地谢绝一些男同事的邀请。这是一年一度的博弈公司庆功酒会，毫无新意。女人八卦，男人声色犬马，每个人都在觥筹交错间填补生活上与精神上的空虚。

林嗣音餍足似地填饱一盘黑椒牛排后，才单枪匹马深入人群，和同事侃八卦碰酒杯，做一只鼓噪的俗世小女人。然而，她始终神色清醒，九点时，就不断蹙起眉头打量着大厅时钟，嘟囔有声地想趁早回家。

她呓语，默念着一个名字，陈亦更。陈奕迅的陈，亦舒的亦，林更新的更！总之，这男人就是集她的所有博爱于一身。

一旦想起他来，林嗣音就两脸颊立即腾起一朵花靥，毫不矜持。或许这就是亲爱的人所下的咒语吧，总想着与他厮守每一分钟每一小时。

于是，当博弈副总监梁越以不容拒绝地俯身，出手邀请她时，林嗣音愤愤地用眼神凌迟他的后脑勺。梁越的斯文是伪装，仗势欺人才是本性！

“林主管，不肯赏脸吗？”他眉角微斜，霎时现出一股凌厉的锋芒！

林嗣音想他也就是心血来潮，也就不打算忤逆，更何况还有把柄在他手上！世说小不忍则乱大谋！于是她露出一副庸俗的面容，无骨气地讨好道：“梁副总监，能与你共舞是我的荣幸。”

实乃是，与狼共舞！说着林嗣音就举止轻浮地搭上他的肩膀，烟视媚行，高跟鞋与地厮磨，一个移步一朵莲生，配合良好，梁越也就没再找茬。

其实，骗人这种手段就是要有豁出去的自然，就像最技艺精湛的戏子从来就是把梦当现实！

梁越其实也算建筑业一朵奇葩，青年才俊，品貌一流，就像市场上最矜贵的中心楼盘！他身上有森林的气息，是商人的缜密，使人出没危险。

然而，覆在腰间的一只手掌温暖，和陈亦更的体温相似，想来他再精明也是凡夫俗子，谋求爱！然而，她和他之间机遇不对！

这时，梁越拢起一束她的鬓发，食指就着她皎皎如月的轮廓下滑：“林嗣音，嗣音，与君有约，纵往不来，子宁不嗣音。这真是福薄的名字。是不是这样，你才和陈亦更有缘无分？”

林嗣音一霎间喑哑，这男人真毒舌，说话令人一针见血地锥心。而她知道，人性的薄凉和自私本就如是！求不得，即毁灭。林嗣音这一失神就崴到脚，幸被梁越牢牢拥住：“有没有事？”“崴到了，痛！梁越，这都是因为你！”她喊道，戚戚然泪下。

陈亦更，我知道，其实你才是这一场蚀骨之痛的罪魁祸首，然而，我始终甘之如饴。

三。

这一生遇及他则误终身，然而，遇不及他或许会比烟花更寂寞。

大学时林嗣音就读建筑系，2009年夏天毕业就应聘在博弈。她初出茅庐，孤身是胆，亦对现实有着最愚真的期盼！

是在博弈面试时，林嗣音就对他一霎懵动。他坐在主考官席位上，正颔首翻着一叠资料，背着夏天的光，像希腊的太阳神。他忽然抬首，第一眼就撞到她的，随即谦笑示意。他说话温和，然而提问尖锐，是个擅于决策，并且睿智的男人。

林嗣音谨慎应付，还算机警，两潭眉眼清澈，恰似一花瓣盛着秋露。陈亦更最后一问道：“其实，女孩子并不适合在博弈，来回劳碌，所得甚微，或许你该有更好选择。”

她铿锵有声地辩驳道：“其实得失之间，不过在与一个‘值’字。我认为值了就好。”

他立即深邃了眼神，专注地审视着林嗣音，室外蝉声聒噪，然而，这一时却已万籁俱静。几年后，陈亦更说：“嗣音，你当时就像只雏鹰，一腔孤勇但无谋，这世上哪有人在付出后会不计较得失的？然而，也就是这样的愚真，才最纯粹难得。”

如今想起这些，林嗣音讪笑，而今她也学会了在尔虞我诈的人际处事中处处圆滑，周全自保。拼命工作从一无名小卒升职为主管，就是为成为足矣与他匹配的女子！甚至耍尽伎俩来瓦全与他私密的关系。就像她与梁越的周旋——这个博弈总裁夫人的亲弟弟，也就是陈亦更的小舅子！

林嗣音曾很想问这男人是怎么察觉她和陈亦更这段关系的，然而，她终是薄了心，不想再问了。就算知道答案亦有什么用？亦不过是自取其辱。于是，林嗣音就演起贪慕虚荣的庸俗女子，因为，这样的人最不会威胁到他姐姐梁慧总裁夫人的位置，这样也才能与陈亦更在一起更久点。

想她一世精明，却始终参透不破一个字——情。甚至为与他同眠共枕，在他臂弯中低到不求名分！

张爱玲说，喜欢一个人就是在他面前自己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欢喜的心却开出一朵花来。

然而，如今东窗事发，梁越知道了。虽然他没有将这事公布，然而，有第一个人知道，就会有接二连三的人知道。林嗣音明白，所做的梦终将一一凋谢，所爱的人也终要一一诀别。

她就像是看完了世间万千的烟火，承了暖，喜了心，也毁了身，灭了意。最终在烟花即将坠落的一霎转身离去。总要有一个人先走，才能有一个让大家都不尴尬的收场。

四。

时序春，公寓楼下前的蔷薇花一遍一遍怒放，越过铁栅栏，如此美好却有说不出的孤寂。

周日这一天，书房气氛祥静，他在处理公务，她就盘膝坐在地摊上翻杂书。林嗣音穿着墨色针织衫，乌黑长发随意用一根花绸束起，少说话，整个人的气质慵懒迷离！有时她会读给他某段章落或盘点娱乐八卦，他也会抬首回应，观点敏锐，也会附和幽默。

两人在一起绝不谈公事，像隔绝一切世事和外界是非，但说贴心的话，做温暖的事，因为在一起的时间太少，哪怕秉烛夜游也不想浪费！

林嗣音在枕柜上找出一本书，名字是《蔷薇岛屿》，作者安妮，这个在人间废墟中遗世独立的女子。她对陈亦更说：“蔷薇岛屿，这名字真旖旎！”

有时候林嗣音想，如果能再自私点，再狠绝点，与他奔赴不知名的城镇，就像这蔷薇岛屿，从此隐姓埋名，或许就能厮守一生。然而，世不容忍。

这时候陈亦更停止敲键盘的动作，走过来靠她坐下，窗幕上春光明媚，他从身后拥抱住她，下颚抵住她的眉眼，带着歉意地默不作声，然后转过她的脸，目光清澈而坚毅，他说：“嗣音，如果有来生，我愿做精卫，为你填海一座蔷薇岛。”

林嗣音霎时哽住喉，凝注泪眼，痴迷地仰望这个爱了整个灵魂的男子，他的五官温和，轮廓刚毅，他有着这世上最昭然若揭的怀抱，免她颠沛流离，无所托寄。这些年来，他既如师长亦如爱人，为她覆手挡雨，遮她半生孤寂。

然而，为何如此深爱，却没有陪他入睡的福分，他的姓氏，冠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晚上她下厨房煮了暖胃的青菜瘦肉粥，他负责洗碗整理灶台，她在客厅将他所穿的衣服烫熨整平。主卧室的床边是一盏古式宫灯，是林嗣音亲手挑选的，他陪同。琉璃雕饰，暗夜流光，与君共剪西窗烛！

夜里他亲吻她的额头，拥她入睡。林嗣音在最深邃的绝望里默默地泪和笑，他的体温炙热，熨帖温暖。林嗣音像一只幼虎嗅蔷薇似的，恋慕着他魅惑的气息，一遍一遍带着最后的诀别意味，亦更，亦更。缱绻久绝。

第二日林嗣音坐在上飞机时，她给梁越发了短信说：“我走了，请替我保守你所知道的一切，谢谢。”

这时舱外晴空万里。林嗣音拥着一本《蔷薇岛屿》靠在舷窗入睡，梦里是2009年的夏天，他正颔首翻着一叠资料，背着夏天的光照，如神祗。

蔷薇的爱，说不出的喑哑。岁月之下，云端之上，终默默告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