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转移

（一）

正是七月流火的季节，虽是已近傍晚时分，但是经过太阳一天的曝晒，地面还蒸腾着一股暑气，依然燥热，倒是天边晚霞绚丽，光华灿烂。

一位身着草绿色军装的年轻军人于这霞光万道中走进了成都市双流地区医院的大门，他身背一个草绿色背包，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肤色被青藏高原的强日照晒得黑里透红，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像珍珠一样从他的额头滚落下来，他来不及擦拭，高大矫健的身影急匆匆地走进住院部后面的职工家属楼，在三楼的301房门前停住了脚步，举起右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敲起了房门：砰砰砰。

他敲了好一会儿，门里面才有反应：请问找谁？

麻烦你，请帮忙叫一下赵晓燕好吗？

大牛哥，你怎么来啦？门打开了，露出了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你先在外面等一下，我一会儿就出来。门复又关上。

军人转身，站在阳台上眺望着天边的晚霞，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他叫张大牛，西藏某军区的一名军人。张大牛和赵晓燕本是青梅竹马的一对恋人，大牛当兵两年，然后考上军校又是四年，赵晓燕一直默默地等着他。可是就在今年大牛军校毕业，回到军区，工作和生活安定后，准备结束这六年爱情长跑，和赵晓燕结婚时，却突然收到了她的分手信。在信中，她说她不再爱他了，她的爱情转移了，她爱上了别人，她要和他分手，她希望他们好说好散。

张大牛当时就蒙了，这不可能。他认为他们一直都相爱着来的，怎么突然说分手了呢？他不相信。他一遍遍地读着那封信，白纸黑字，刺激得他的眼睛生疼，心里更痛。他不能就这样轻易舍弃他们六年的深厚感情，他一定要找到赵晓燕问个清楚。于是，他向部队领导告了假，急匆匆地坐车从西藏赶到成都，再从成都赶到双流，挽救爱情来了！

当下，两个人一起走出医院大门，来到对面的兰州拉面馆。赵晓燕叫来两碗牛肉拉面，就坐在张大牛的对面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张大牛拿起筷子，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正低着头吃得津津有味的赵晓燕，欲言又止，叹了口气，重新又放下了筷子。

怎么不吃啊？赵晓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复又低下头自顾自地吃起面来。

你不会是因为有女人要和你分道扬镳，就难过的连面都吃不下了吧？瞧你那副没出息的样！赵晓燕这次抬起头来看他，不光是话语里充满鄙视，连眼神都是。

好，我吃。张大牛重新拿起筷子，赌气似的三下，两下，把一碗面划拉到了肚子里。

当心噎死你。赵晓燕这次的神情还是令人气恼的样子。

吃完饭，赵晓燕就带着张大牛走进了离医院不远的双流宾馆，订好房，赵晓燕一直把张大牛送进客房，然后冷冰冰地说：

今晚你就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回你的西藏，咱们的事没得商量了！说罢，转身就走。

张大牛冲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急切地说：为什么？为什么？晓燕，我这么爱你，你却爱上别人，我的心都要碎了，你知道吗？

我要去上夜班了，没时间也没必要跟你解释！赵晓燕努力想挣回手，可是张大牛的力气那么大，看来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挣不脱。两个人只有这么沉默地站着。张大牛的目光还像以前一样炽热，可是赵晓燕却低下了头，再也不敢与他对视。因为还没有来得及开空调，室内的空气这时候也相当的沉闷，汗珠从赵晓燕的额头细细密密地沁出。

过了好一会儿，赵晓燕还是语气坚决地说：大牛哥，你来了也改变不了现实，我们还是好说好散吧，不要再作无谓的纠缠了，那样做，只会让我轻视你。

张大牛颓然地松开了她的手。

二

赵晓燕刚回到住院部的护士值班室，内科医生周文杰就踱了进来。

他怎么来了？周医生用探究的眼神看着赵晓燕。

哦，消息倒是蛮灵通的，这么快就知道啦？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嘛！你不是答应我和他分手吗？为什么他现在又跑来了？他的话语里分明透着责备。

我已经写信和他说明了啊！他要跑来我有什么办法？腿长在他身上我能管的了吗？他那牛脾气一上来，我更是说服不了他了！赵晓燕也很委屈，生气地转身走进更衣室。夹在两个深爱她的男人中间，她现在丝毫也感觉不到幸福，反而有了新的痛苦。

晓燕。趁着值班室没人，周文杰也跟了进进来，从背后搂住了正在换护士服的赵晓燕，贴在她耳边温柔地问：

那你说，你到底是爱我还是爱他？温热的气息刺激得赵晓燕浑身酥痒酥痒的。

讨厌！她推开他，娇嗔道。

似乎得到了某种肯定的回复，周文杰把手一挥，下了决心似地说：

好，那这个问题就交给我来处理好了，你安心上班吧，告诉我他住在哪里就行了！

你去？你不怕他揍扁你？大牛哥的力气大得可跟条牛似的。

不怕，为了你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周医生信誓旦旦地说。

我可警告你啊，你可不许伤害大牛哥，他已经够伤心的了！

夺人所爱，理亏的是我，我不会伤害他的。你放心，就是他打我，我都不会还手。

打你也是该打。赵晓燕故意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内科医生周文杰并不缺乏爱慕者，医院里有不少女护士对他倾慕有加，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总是觉得这些年轻的女孩子柔媚有余，刚强不足，没有一个让他看得上眼的，直到三年前赵晓燕的出现，犹如一股清新的风吹皱了周文杰平静的心湖。

其实赵晓燕长得并不是十分漂亮，但是在姹紫嫣红的女护士群中，犹如一只来自山野的野百合，卓然而立，清新芬芳。

周文杰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了她，心动不如行动，他很快就向她展开了爱情攻势，但是第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

赵晓燕明确告诉他：她有男朋友了。

周医生并没有退却，越是有挑战越是激起了他的斗志，他相信凭着自己近水楼台的有利条件，还怕打不垮她那远在西藏的兵哥哥吗？于是，周医生迅速改变战略，把急功近利之心收起来，同赵晓燕打起了持久战。

周文杰医生是女护士们心目公认的白马王子，被这样儒雅优秀的男人追求，赵晓燕虽然表面上保持着矜持，内心里还是不免有些惊喜的。心底自然是免不了拿大牛哥与他悄悄地作着比较，这不比不知道，一比还是吓了一跳。

也许是青藏高原恶劣的生存条件和长期男性群居的军旅生活，把张大牛的性格磨练的比较粗犷，这样一跟周医生比起来，就显得刚强有余，温柔不足。再加上这种令人惆怅的聚少离多的两地生活，总是让赵晓燕心里一想起将来就有所畏惧，谁不想找一个时刻在自己身边，能照顾到自己的伴侣呢？这就难怪姑娘内心的感情要悄悄地转移了！

周医生锲而不舍地追求了赵晓燕将近三年，赵晓燕对他既不拒绝也不接纳，始终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还是抓不住姑娘的心，这让周医生的心里像猫抓一样痒得难受，他决定孤注一掷，趁着五一黄金周放假之际，力邀赵晓燕去九寨沟旅游，坚决拿下她，成败在此一举。

当他郑重地向赵晓燕提出一起去九寨沟旅游时，没想到赵晓燕这次没有拒绝，欣然前往。

人间天堂九寨沟那旖旎的风光让姑娘陶醉，身边男子这炽热的爱情也让姑娘痴了迷，她最终投入了他那温情的怀抱。

那一夜，拥着姑娘那美丽又丰满的胴体，周文杰既满足又感慨地说：晓燕，你真美，我感觉到太幸福了。没想到大牛那小子还是个君子，跟你相好了六年，竟然没有动你！

讨厌，你不要提他好不好？得了便宜又卖乖。赵晓燕不知为什么一提到大牛就有些生气。

好，不提他。但是你得答应我，跟他断了！周文杰又得寸进尺地说。

在爱情中，女人的身心是很难分开的，在交出身体的同时，也就交出了心。于是，赵晓燕向张大牛提出了分手。

（三）

情敌见情敌，不知是怎样混乱不堪的场面。下了夜班，匆匆向双流宾馆赶去的赵晓燕心里很是忐忑不安，有些后悔不该让周文杰来趟这场浑水。

来到他们所住的宾馆二楼202房门口，不管赵晓燕怎样敲门，里面就是没有反应，把个赵晓燕急得满头大汗，无奈之下只好跑下楼叫来服务员开门。

一打开房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把个赵晓燕呛得直想吐，她连忙用手捂住鼻子。只见房间的地板上，东倒西歪地摆着十多个啤酒瓶。小茶几上还残存着吃剩的菜肴。而那两个大男人呢，正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室内虽然开着空调，但是那股难闻的气味却始终难以散发出去。赵晓燕只好先关掉空调，然后打开房间的窗户透透气，然后把房间收拾的稍微像样一点，就去推床上酣睡的两个大男人，推了这个又推那个，折腾了半天，才把两个人弄醒。

张大牛醒来，看到赵晓燕，没有说话，从背包里拿出毛巾和牙刷走进洗手间洗漱去了。周文杰还是一副睡意朦胧的样子坐在床边哈欠连连。赵晓燕轻轻地推了一下周文杰，悄声问：喂，你们两个昨晚怎么样了啊？

没有怎么样啊？昨晚－我们两个都喝醉了！周文杰轻描淡写地说。

洗完脸的张大牛开始整理背包，室内静悄悄地，只听见背包拉链的开来拉去声，赵晓燕拘谨地站在一边，不知说什么好？两只手交握在胸前，手心里已满是黏黏的汗。周文杰低着头坐在床前，眼睛只管盯着自己的脚尖。

收拾好背包的张大牛向赵晓燕伸出了手：来，晓燕，握个手，哥走了，哥祝你们幸福。结婚的时候记得通知哥一声，哥要来喝你们的喜酒。说完就是重重地一握。再转过脸，对着周文杰，慌得周文杰急忙从床边站起来，拖鞋都忘记穿。

你小子给我记住了，可要好好地待我们晓燕妹子，否则我饶不了你！说完就是重重的一拳，砸在了周文杰的左肩上。周文杰被他这一拳砸得吃牙咧嘴，差一点没站稳。这重重的一拳砸在周医生的肩上虽然很疼，但是他的心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大牛哥，你吃了早餐再走吧！赵晓燕向已背起背包，走到门外的张大牛追去。张大牛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迈着矫健的步伐向楼下走去。

大牛哥……赵晓燕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不知为何悲从心中来，喊声里也充满了颤抖。

周文杰也从房间里紧跟着追出来，看着赵晓燕那种悲痛的样子，一把把她拥在怀里，安慰道：

晓燕，你想哭就哭吧。毕竟你们相爱了那么多年，真的分手了，伤心是难免的，我理解。

赵晓燕终于忍不住倒进他的怀里啜泣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赵晓燕的情绪才平静下来，两个人相拥着下了楼，慢慢地往医院走去。

喂，你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他怎么那么快就想通了？主动放弃了？赵晓燕用审问的口吻问周文杰。

我跟他说，你跟我已经上了床，而且你肚子里已经有了我的娃儿了，请他高抬贵手，放过我们，成全我们啊！周文杰嬉笑着说。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把什么都告诉他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很让我讨厌？赵晓燕生气地摔开他的手，径直往宿舍走去了。

女人就是这样的矛盾体，即使不爱了，仍然希望在旧情人的心目中保持当初纯洁美好的形象。

一个月以后，赵晓燕收到了张大牛从西藏寄来的信。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中的张大牛那一头浓密的黑发不见，只有一个泛着青光的光头，照片的背后，题了一行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挥剑斩断烦恼丝，从此不做情场人。

我害了大牛哥……赵晓燕看着照片，神色黯然地说。

是啊，他比她大六岁，就算是他想，在那个年代，年近三十，守在边疆的他再找对象也不容易了。

想不到这大牛还是个情种啊！周文杰拿着那张照片只是翻来覆去地看。

（四）

周文杰和赵晓燕的婚期定在国庆节。

离他们结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这一天，赵晓燕下了夜班急匆匆地往宿舍赶，她和当天休息的周文杰约好一起去照婚纱像，她想赶快回去宿舍补一觉，这样照起像来才像个漂亮的新娘。

刚走到宿舍的楼梯口就闻到一股烧焦的糊味，上到三楼，只见楼梯口的垃圾桶边有一对刚刚烧过的灰烬，她当时并没有在意。

进到301房，却赫然发现周文杰在房间里，正从她那个小衣橱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拿着她的衣服。

你干什么？她满腹狐疑地问。

我在打扫战场，抢占阵地啊！他狡黠地笑着。

这些衣服都是张大牛送给你的吧？来，来，你们几个过来看一看，有喜欢的就拿去穿，要是没人要，我可就扔进垃圾桶里了。他对着刚下夜班的几个同宿舍的护士说。

你干什么呀？你怎么可以随便动我的东西！赵晓燕很生气。

小姐啊，你很快就要和我结婚了，难道我会让你抱着你旧情人的东西跟我入洞房？

你怎么可以这样自私？那我的那些信件和照片呢？赵晓燕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马上扑向床头的那个储物箱，里面已经空了。

被我烧了！赵晓燕，我告诉你，爱情就是自私的。我要彻底清除掉你旧情人在你生活中留下的痕迹。周文杰大言不惭地说。

赵晓燕怔怔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一般。

婚礼还是如期举行了。赵晓燕虽然给张大牛发去了请柬，他却没有来喝他们的喜酒，礼物倒是送来了一份。

打开包装精致的礼盒，深红色的丝绒底上，一对洁白美丽的天鹅交颈而卧。

好漂亮啊！赵晓燕拿起来爱不释手地抚摸着。

喂，你说这大牛什么意思？送了一对瓷器给我们。这瓷器是易碎品，他是不是在暗示着我们的婚姻像这对瓷器一样易碎，不会长久啊？周医生瞟了两眼礼物，很是不满地说。

人家才不像你心胸那么狭隘自私呢。天鹅是世界上对爱情最忠贞的动物，他是希望我们像天鹅一样，永远相亲相爱，懂不懂啊？赵晓燕说完就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对天鹅把它们摆在了客厅里的电视机柜上。

（五）

那个时候，刚开始流行下海，看到别的医生辞掉公职开私人诊所，赚得钱币当公职医生多好几倍。周文杰也心动了，也辞掉公职，回家乡的县城开了一家诊所。凭着精湛的医术，周文杰的诊所生意很快就做的风生水起，不出三年，就赚了个盆满钵满，在县城买了套房。

下一个目标是买车，咱们很快就要成为有车一族啦！他得意地对赵晓燕说。

在这期间，已经当上护士长的赵晓燕因为怀孕，再加上周文杰的极力要求，也辞了职，后来生了个男孩，在家当起了全职太太。

孩子有奶奶带，诊所的事老公又不让赵晓燕插手，说是怕她累着，他一个人可以搞掂。每个月拿着老公给的千儿八百块钱，逛逛街，打打麻将，看看闲书，这样悠闲地日子过了不到三年，赵晓燕就感觉出了倦怠，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烦闷！

周文杰建议她出去旅行，散散心，于是她就来到了南中国——深圳特区。

赵晓燕的哥哥是我们鞋厂品管部的QC组长，人很随和，每次到车间来我们员工都叫他赵头儿。赵晓燕有一日跟着赵头儿来到工厂里玩，立刻就被这热火朝天的打工场景吸引住了，于是，当即就决定留下来干它个一年半载，赚点钱回去再说。于是，她很自然地成了我们这群品检中的一员，于是我就知道了她的故事，于是就有了这篇小说。

不愧是当过护士长的，赵晓燕工作起来非常敬业，有一股干练又泼辣的劲儿，尤其令人佩服的是她不怕上夜班，越是在夜深时分大家都昏昏欲睡的时刻，她越是有精神，总是给我们讲笑话来赶跑我们的瞌睡虫，她不出一年就当上了QC组长。

春节期间，赵晓燕决定回川看望老公和儿子。临走时，她跟我们说，她还要回来，她要把她的老公也带来，在我们工业区开个诊所，赚大钱。

但是节后上班，工厂里却没有看到她的身影。一个月后，她来了一封信，信中说她离了婚，原因是在她在深打工期间，老公的感情出了轨，她不能原谅这样的男人，所以离了婚，儿子她要自己抚养，先交给她父母带，她不久即来深圳打工，赚钱抚养儿子。

但是半年过去了，她不但人没有来，连信也不再有。

有一天傍晚，在下班的人流里，我发现了走在前面的赵头儿，于是，追上去问：赵头儿，我和你妹妹晓燕是好朋友，她现在怎么样了？她上次给我来过封信，说还要来厂里打工的，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没有来呢？

哦，你是说晓燕啊？她很好，她去了西藏，不会来这边了！多谢你还关心着她。赵头儿微笑着说完就冲我摆了摆手，又重新汇入了下班的人流里。

只剩下我还愣在那里，心里相当地迷惑：赵晓燕去了西藏？她去西藏干吗呢？难道她和大牛复合了？真不知道这爱情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在这三个人之间转移来，转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