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水

出租车司机已经把车开到了六环外面，再往前走就是出省的高速路。那里空无一人。他神情恍惚地看着窗外。他的头又开始晕了。

“就在这里下车吧。”

把钱给司机，浑身酥软的他跌跌撞撞得下了车，就在这荒郊野地吧，很清净的地方。

生活从来就不容易。他不明白命运为何如此不公平，5年以前他还是省报最光荣耀眼的记者，可他在一次出差中出了客车事故，于是所有光辉的前程被改写。

他胳膊腿经过抢救终于能重新动起来，并无大碍，只有右半边脸再也不那么好看了。他在镜子里看着自己，愤怒。失望。绝望，还有深刻的自卑，重重地袭来。没有一家报社愿意再接受他，他找不到工作，靠老婆微薄的工资养家，过得无比拮据，他从此失去了男人的尊严。

他又喝酒了。不过这一次喝完他比任何一次都清醒，他要离开这个家，他已经变得没用了，不想再连累这个家了。可是他有多么舍不得自己的妻子啊。她是个安静而娴熟的女子，善解人意又体贴人。

虽然现在妻子不再爱他了，因为他不像从前那样英俊又自信，阳刚有朝气，他想起来，每晚睡觉前，她总是迟迟不肯上床，而是伏在她的书房看些乱七八糟的书。她真的是宁愿看着那些白纸黑字也不愿看他一眼，他有一张丑陋的脸。

但是他依然深爱着妻子，就当他是失踪了吧，对不起你了，小菲。他冲着远方说。

独自在近黄昏的高速路上走着，突然先前他搭乘的那辆出租车又回来了，停在他的面前。

“先生，找您钱，刚才一直喊您您都没听到。”司机说着把前面驾驶座的车窗门往下悬，从窗口把钱递给他。他凑上去，突然间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他这辈子都不能忘记，那是橘子香水的味道，他这才看到司机居然是个女人。

他的妻子菲儿本来是娇俏的公司女职员，可为了多赚点钱，她改行开机出租车，这个人想必也和老婆一样辛苦地跑路吧。如果她下夜班回家发现我不在了，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他望着和老婆一样擦橘子香水的女人出神，愧疚感覆盖了他的心，他煎熬着。

“先生，你想干什么？”

“没有，谢谢你。”他立刻回过神来，想起自己丑陋的面目，想必是吓坏了女子。

“我的意思是，这么晚上这里来，先生有什么事？”

“您知道哪里有卖橘子香水吗？”他突然问。

他又重新上了车，最后一次回家吧，为了那最后的心愿，也是最后的礼物。

他踏进自家的书房，他们的存款都放在那里。这书房他有几年没进来了，因为他对自己的绝望，因为那些在书房遭遇的招聘人员拒绝的声音。

他站在书架前，这时他却发现书房多出了一摞脸部整容手术的书。他刹那间明白，她每天晚上不早点上床睡觉是在看什么。他有一点辛酸，一点温暖随后他却愤怒了：到底他还是嫌了她，到底他还是不喜欢他那张丑陋的脸。

他踉跄着一不小心碰到了桌面上一个什么东西。

随后，他惊愕得看到一瓶橘子香水的空瓶子躺在地上。透明的塑胶外壳闪着晶莹的光泽，看得出来被女人每天擦拭的轻轻划痕。那被他放在时光里的爱情瞬间褶褶生辉起来，他的内心此刻无比澎湃，无比激动，无比痛苦。

这瓶橘子香水是10年前他苦苦追求她的时候送出的第一份礼物。生产日期还是当年的。那时候，他还是个一穷二白的大学生，为了在她生日的时候给他惊喜，他连续三周每周末做两次家教攒钱买的。那经年的香味还淡淡得留在他的鼻翼。

原来，她一直记得，她从未有过一秒钟忘记过他们之间的爱情。

他重新端坐在书房里，肩膀似乎添了新的重量。

几天后，书房里的空瓶子橘子香水换成了最新版。旁边还多了一张字条：老婆，我给几个杂志社投了稿，他们居然都接受了。我用稿费给你买了一瓶橘子香水。

我可以重新追求你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