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恨何时已

关山月明 短篇 倾城之恋 2012-03-28 20:42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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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相传已久的故事,在作者的笔端有了别样的新意。作为小说主题尚好,叙说清晰,细节处上可精致饱满,问好,愿精彩不断。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宋•张先)

——题记

公元1675年(清康熙十四年)五月。

坐落在北京城西山半山腰的三清寺,烟雾缭绕,香客如织。

寺门外,远处蜿蜒盘旋的石径上,传来清脆的马蹄声。正午的阳光,透过早已经泛青的参天古树枝条叶子空隙,洒落下来。

一匹白马,一顶小轿,一簇人,向三清观缓缓而来。

白马上端坐之人,是个面目俊朗,器宇轩昂的青年。他,便是康熙皇帝的近臣,御前二等侍卫,纳兰。

今天,纳兰和妻子卢氏是到三清寺烧香还愿的。纳兰和妻子卢氏自婚后相敬如宾,恩爱有加。卢氏信佛,早就许愿,如喜得贵子,必当奉厚礼做功德到京城外三清寺烧香还愿。卢氏果真喜得贵子过罢满月,两人便如期赴约,一了心愿。

走进三清寺,焚香还愿诸法事礼毕。纳兰陪伴卢氏缓步迈出大殿向外走去。

“两位施主请留步。”寺院住持方丈慧能迎面走来,颔首行礼道。

因为以前曾经打过几次交道,也算得上是熟人了,纳兰便停住脚步回礼道:“大师,不知有何赐教?”

慧能淡然道:“请纳兰施主在前厅稍事休息,贫僧有几句话需要对尊夫人讲。”

纳兰迟疑了一下,便点头向妻子示意,又向卢氏的贴身丫鬟红儿叮嘱道:“红儿,好生照料夫人。”然后自己向大门外走去。

偏殿内。慧能对卢氏道:“贫僧问几件事情,请夫人如实回答。”

卢氏低首轻声应道:“是。请大师明讲。”

“不知夫人和纳兰相公婚后生活如何,是否美满?”慧能问。

“托大师洪福,十分美满。”卢氏答道。

“在一起的时光,是分离多欢聚少,还是长相厮守?”慧能又问道。

“这个——”卢氏一怔,欲言又止。“大师,一定要回答这个问题吗?”

“正是。贫僧正是为此事特意留下夫人,此事事关……”慧能不再往下说话,好像故意卖了一个关子。

“官人因为当差,忙于公务,因此两人分多聚少。不过,奴家感觉却是姻缘美满,并无遗憾之处啊……”卢氏心中波澜涌动,却又极力克制住自己,婉转说道。

“东坡居士曾言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慧能左手轻捋长髯,微微点头,说道:“尘世间,万物运行自有其道。芸芸众生,理应顺应天时啊。就拿夫人来讲,要好言劝说相公,功名不可强求,姻缘需要珍惜啊。”

卢氏是何等聪颖之人,听得慧能所言,好像是话中有话,急忙款款施礼,道:“请大师明示。”

“分聚离合,如同阴阳相生相克。夫人切记:当夫人身体不适时,而纳兰相公又不在身边,一定尽快叫人传书。有相公相伴身旁,可得平安。——而不可一人苦苦支撑,只是等待啊。否则,恐怕对夫人不利啊。切记,切记。”慧能正色道。

“谢谢大师,奴家牢记在心了。”卢氏听了慧能的话,好像并没有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总算长舒一口气。

慧能送卢夫人和红儿往前走,到了前院。纳兰早已经等得心急,正不停地来回踱步。见到卢夫人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纳兰和卢夫人辞别慧能,一行人走向山门。

纳兰问卢夫人道:“方才,慧能大师不知有何事烦劳夫人?”

卢夫人笑道:“别无他事,只是问你我姻缘之事。”

“哦?夫人是如何回答的?”纳兰好像来了兴致,问道。

“我如实回答,当然是美满姻缘了。”

“哈哈哈。夫人所言极是啊。”纳兰听了,忍不住朗声笑道,“佛门高僧,普渡众生。留意红尘,难得难得。”

公元1677年(清康熙十六年)二月。

此时,京师北京依然是春寒料峭乍暖还寒时节。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一夜之间,使得京城变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一身华贵丝绸棉装的纳兰,急冲冲地向内宅走去。

“老爷,您可回来了。”门帘起处,红儿迎了上来。

“夫人现在如何?”纳兰轻声问道。

“刚服过药,气色好多了。”红儿答道。

内室之内,香雾缭绕,中草药之气弥散。卢氏微闭双眼,斜躺在床上。

“夫人——”纳兰抢身上前,探出手来,紧紧握住了卢氏的双手。

“官人,你回来了。”卢氏睁开两眼,喘着气,两腮红晕,恰似两片飞落的桃花。

“年内,我走时,夫人身体还——”纳兰两眼发红,哽咽道,“究竟是何病症?”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偶染风寒。”卢氏想坐起身来,却又是一阵剧烈咳嗽。纳兰和红儿急忙上前,搀扶捶背,递毛巾。

一阵忙乱之后,纳兰对红儿道:“把夫人用的药方拿来。”红儿取来药方,纳兰仔细看了看,道:“还是东门王老中医开的方子,正对病症,红儿,你要依据药方抓药熬药,服侍夫人……”红儿连连答应,走了出去。

“夫人,再过几日,我就要陪王伴驾,到关中巡视体察民情——可是,你的身子,怎么让我放心……”纳兰面带愁容,饱含深情地对卢氏说。

“官人,又要出远门?”卢氏眉头紧锁,一下子又松散来来,“我不要紧。官人有重任在身,理应以国事为重,岂能因私废公?”

“听内务府魏总管的意思,这次,时间并不长,速去速回便是……”纳兰道。

“哦,这就好,这就好。”卢氏听了,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奴家在家静候佳音,等待官人早日随圣驾回京。”

“哎,夫人,这些年来,难为你了。我总是在外,让你独守空房,空有等待……”纳兰连连叹气道,“身不由己啊……”

“官人不必自责。”卢夫人道,“古人云,大丈夫要‘立功、立德、立言’,官人追随圣驾,更应勤勉,岂能因顾小家而误了前程……”

窗外,暮霭深沉,夜色浓重;室内,明烛高挑,光影摇曳。纳兰和卢氏促膝长谈。隐约间,卢氏的咳嗽声穿过窗棂,向着苍茫的夜空飘去……

时光匆匆,弹指一挥间,纳兰随康熙皇帝外出巡视已经一月有余。他无时无刻不在挂念家中。不过,当他想到临行前,卢氏病情已经好转,并且曾经交代红儿,如若有急事,可从速传书——现在并没有收到任何信儿。

“家中应该是一切安好的。”纳兰心中暗想。

此次关中巡视,康熙皇帝好像兴致颇高,回京日程一再拖延,竟然到了四月底。纳兰尽管心急如焚,却也是无可奈何,只是坚守自己的岗位,尽职尽责。

五月底,当已经荣升御前一等侍卫的纳兰,风尘仆仆赶回家中之时,自己的妻子卢氏早已经卧病榻上,奄奄一息了……

“夫人旧病复发,我想起三清寺慧能方丈以前所说的话,劝说夫人赶紧捎话,可是,夫人不同意,说陪王伴驾事大……我只好请王大夫看病……”红儿哭成了泪人,向纳兰诉说道。

“哎,你,我,好生糊涂啊!……”望着气息奄奄的卢氏,纳兰顿足捶胸,悲痛欲绝。

室内,昏黄的烛影飘摇不定,一阵阵的寒意浸满了纳兰的心头。窗外,一弯残月,挂在在寂静的天幕上,惨白而无声……

公元1680年(清康熙十九年)五月三十日,是纳兰的妻子卢氏病逝三周年的忌日。

当晚,纳兰神情恍惚,如若梦游,含泪吟诵一曲《金缕衣》:“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雾风里。清泪尽,纸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