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心

1

漫漫田野上，除却金黄便只剩点点翠绿。

“哎，歇会儿，喝口水吧！”女人一面摘下斗笠，一面叫唤着自家男人，眼却不自觉的望向对面的山头。

“看啥子看，飞出了大山的娃子还有几个愿意回来的？”话虽如此，男人仍止不住的看着那山。山很高很高，生生的挡住了前方的风景，却也缠绕着与外界沟通的唯一渠道。

跟村里很多年轻人一样，女儿十多岁绕过那山外出打拼了。听说是在工地上给人搬砖运瓦，听说是在别人家洗衣做饭，听说是自己做起了买卖……几多年来的听说中，曾经青涩的女儿慢慢长成。不知道在那片他们不熟悉的天地里，她究竟吃了多少的苦受了多少的累，只知道，每一次的“双抢”时节，她都会带着好多山那边的东西风风光光的赶回来，然后在他们唠唠叨叨中脱下满身光鲜，换上农家装扮，或插秧或收麦。默默忆着女儿利索的动作，甜美的笑颜，在忧心与期盼中缠绵，缠绵。

“叔——婶——”急促的呼声由远及近。

“莫急，莫急，喝口水……”

“电话，城里来的电话。”

举杯的双手与女人的笑容顷刻凝固，未及细问，男人与传话人的身影便已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麻木的脱掉鞋袜，捡起一捆捆的秧苗，复又一排排的插下。

“你回屋收拾收拾，我们进城去。”男人截过女人手中的秧苗。

“进城？难道……”

“莫要瞎想，你回去收拾，我们明儿一早启程。”一如既往的平静，然而手下新增的几道曲线仍泄露了心里的不平静。

烈日当头，拥挤的候车室里各种声响此起彼伏。临窗的一角，新夹的稻米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脸色惨白的女人抓住男人的胳膊强忍阵阵眩晕，而男人叼着不曾点燃的烟卷，默默注视着来往的车辆。

连续四个小时的车程，对于一个连马路都不曾走过的女人而言，他知道她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在又一轮的呕吐后，他只能将杯盖拧开后一边轻抚她的背脊，一边找寻着接应他们的人影。

“爸，妈怎么了？”年轻的小伙子放下三轮车，扶起蹲在地上的女人。

“她……”

“我没事，翠儿呢？她怎么样了？”女人急切的望着女婿。昨晚丈夫告诉她，女儿在医院待产。作为孩子的母亲，她体味过生孩子的过程，却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在医院待产，难道女儿出了什么事吗？

“翠儿刚给您二老添了个小外孙女儿呢！”年轻的俊脸上满是幸福的色彩。

“外孙女儿？那我家翠儿呢？你怎么能把她们母女单独丢在医院？”女人喘息着责备，男人亦是一脸的不认同。

“医生说大人小孩都很好。翠儿听说你们要来，放心不下，一定让我来看看。”

将行李扛上三轮车上，年轻的女婿偕同老丈人将丈母娘扶上车座。

风中，依稀可以听到年轻的声音得意的述说着新生的喜悦。

2

艳阳下，女人怜惜的抱着小小的孩童，看着年幼的小外孙女儿眼角的泪花折射出五彩光芒。手轻轻拍打着熟睡中的孩子，眼前又不自觉的闪现出方才的那一幕——

马路旁的小酒店里人来人往，浓郁的酒香菜肴诱惑着肚子里的馋虫。许是受不住饭菜的诱惑，一直乖巧的小家伙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女人手足无措的一面安抚孩子一面泡着牛奶，终究还是没有阻挡住女儿的脚步。

“搞什么啊，么又把伢搞哭了。”女儿不耐道。

许是声音大了些，孩子好不容易弱下来的哭声又开始响亮。

“抱出去，抱出去。中午忙，哪能把伢抱这儿来呢？”女儿一面应付着客人，一面催促着她。“搞个凳子，你把伢抱外面玩吧。”

中午正直饭点，来往的客人比较多，孩子的哭声是酒店里最大的忌讳。她懂，但还是忍不住的受伤。

女儿女婿为工作事业忙忙碌碌，她除了看着他们忙碌什么事都做不了，好不容易可以带孩子，孩子的哭声又成了禁忌。如果丈夫在就好了，至少他不会像她一样手足无措，不会像她一样一无是处。

陈旧的老屋前，男人杵着一臂粗的木棍静立门前，眼睛又一次的望着山的方向。连日的降雨勾起了男人的腿疾，不想增添大家的负担，男人执意回家调养，然而思恋却难以自禁。

女婿自己要上班，女儿是个急性子，一个人支撑着一家店面，压力肯定很大吧！他跟妻子商量，自己回家调养，让她帮着女儿带好孩子。妻子一个人在那边，外孙女儿一哭，她肯定得急死吧。

想着小外孙女哭得一塌糊涂，想着妻子的手足无措，男人笑着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喂？”

“喂？说话啊。”

成熟的女音在耳边响起。握住话筒的手竟有微微的颤动。

“哎，你么又把她抱进来了啊？生意哭死了么办啊？你找谁啊？我这边好忙，不说话就挂了。嘟嘟……”

呆呆的望着话筒，男人无奈苦笑。刚才的电话里有孩子的哭声，小家伙又饿了吧！估计妻子把孩子抱到店里又影响到店里生意了，可即便如此，做妈的也不该那样说话啊。这孩子，都不知道像谁。都怪脚不争气，搞得自己跟个废人一样，要不也不用一个人在这里想七想八的了。

望着大山的方向，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

“哪个的电话啊？”女人轻轻的问女儿。

“打错电话了吧。”女儿整理者凌乱的账单，淡淡答道。

“会不会是你爸？”可以有这样的期待吗？丈夫一个人在家不知道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想着他们。

“你要不放心可以回去看看啊！”女儿玩笑道。

“回去看看？”或许真的可以回去看看。夫妻俩几乎从没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3

雨，从天而降，毫无预兆。

回乡的车辆一如既往的超载过度，莫说座位了，便是连站的地儿也难以寻得。

风雨中，女人紧紧抱住怀里的孩子，雨水打湿了包裹孩子的外套，更润透了女人的全身。

“这大的雨，也不打把伞，就这样把孩子抱出来，也不怕冻坏了孩子。”临窗的年轻人皱起眉头。

先前，光顾着跟女儿生气，就这样直接带着外孙女儿准备回乡下去，没想到半路上居然下起了雨来。无奈，女人只能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年幼的孩子。这会儿听到年轻人的话，女人知道不该，却也只能更紧的将孩子送进怀里。

“婶儿，孩子给我，你看能不能挤上来吧。这样淋着，大人受得了，孩子也扛不住啊。”年轻人微笑着伸出双手。

女人看看孩子，又看看雨势，终于犹豫着从窗口将孩子递到年轻人手上。

“婶儿，这孩子太小了，我抱得心惊胆颤的，还是你来抱吧！”年轻人拉过女人，让女人坐到他的位子上，又亲亲孩子的小脸，小心的将孩子还回女人手中。

车，渐行渐远。繁华的街市在雨幕中愈渐模糊，繁杂的影音后，独剩芳草与泥土的气息，最纯致的气息，家的气息。

折腾一路，撑到了下车，看到男人微怒的脸，莫名的委屈席卷而来。

“我们带着宝宝再也不要去城里了好不好？”

男人无言的将伞和外套递给湿透了的女人，接过女人怀里的孩子，转身，远去。

4

又到一季麦香时。

田垄上，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们一边收拾着手上的活计一边述说着丰收的喜悦。

“外公割饭饭，宝宝滚球球。”一个扎着羊角辫儿的小女孩滚着割下的稻谷，兴奋的叫着。麦地里，小小的火红身影时隐时现。

“你们祖孙俩累不累啊，歇会儿喝点水吧。”女人笑着捆完新滚的麦球温柔的擦去孩子脸上的汗珠。

“喝水，喝水，外公喝水，外婆也喝水。”丢下稻谷，跑回的孩子开心的举起小手上的两个小水杯。

“宝宝唱歌外公外婆听。小呀嘛小儿郎，背着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不怕风雨打……”软软的声音拌上毫无规律可循的舞蹈，在金色的天空下书写出别样的风情。

5

四轮的跑车缓缓的驶进山里，吸引着沿路的眼球。据说坐在里面比坐着大轿子里面还要舒服所以外面的人叫它小轿车，据说这玩意儿在城里夜市稀罕物，怕只有下河的翠丫头有本事弄来了这种高级玩意儿。

瞧！大老远的，男人杵着木棍提着长长的鞭炮站在路边。车缓缓驶近，男人用手上的香烟点燃了鞭炮。

“大老远得看你在那站着，搞得我都有点儿不敢回来了。”

听着女儿调侃的话语，男人脸上闪过可疑的红晕。

“这丫头，一回来就欺负你老子，还没你女儿懂事。”

“好久没看到我宝贝女儿了，小丫头有疯哪儿去了？”

“在里面给你妈烧火呢。”想到里屋的小丫头，男人脸上抑制不住的自豪。

“丫头，你爸妈来看你了哦！”老爷子乐呵呵的将女儿女婿引进屋里。

“爸爸，妈妈。”宝宝丢下手中的火钳，偷偷的看着面前的男女。

“我的小宝贝在玩什么呢？”女儿抱起脏兮兮的孩子，开心的亲吻着孩子粉嫩的小脸。

“外公等爸爸妈妈，外婆做饭吃，宝宝给外婆烧火。”稚嫩的童音郑重其事的述说着各自的任务，引得大伙儿笑出声来。

“妈，我来帮您，您带宝宝把脸洗一下吧。”

“外婆洗脸，爸爸做饭吃。”

看着小丫头蹦蹦跳跳的跑远，热闹的厨房突然变得冷清。

女婿反复的翻炒着从院子里新摘的蔬菜，男人许是预料到了什么，只是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卷。

“爸，孩子大了。我们打算送她去学校……去城里的学校，对孩子的未来好些……”

去学校……城里的学校……

孩子大了啊……

一顿饭在沉默中开始，又在沉默中结束。连一贯爱闹的孩子也悄悄的把饭碗端到了院子里。

“妈妈，外公生气了吗？”看到默默离席的母亲，年幼的孩子轻轻问道。

“宝宝跟妈妈回家好不好？回我们自己的家，然后去学校读书学习。”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抹去孩子粘在嘴角的饭粒。

“这儿不是我们的家吗？外婆说，外公在这儿长大，妈妈在这儿长大，现在宝宝也在这儿长大，这儿难道不是我们的家吗？”

“这儿是我们的家，但外公外婆辛辛苦苦的把宝宝带大，现在他们年纪大了，宝宝也要照顾外公外婆是不是？”孩子肯定的点点头。“所以宝宝要去学校好好学习，将来好好的报答外公外婆啊。”

“嗯，宝宝要去学校，要学好多好多知识，让外公外婆过得很好很好……”

门后，一道身影黯然伫立。曾几何时，也有那么一个小姑娘，带着这样纯致的心愿外出拼搏闯荡，眼前似乎还回荡着她甜美自信的笑颜，风中似乎好飘摇这那甜美的声音——爸妈，等女儿出息了，也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车越行越远。

路旁，两个伛偻的身影相互搀扶着，想着孩子童稚的话语，想着过去的诸多岁月，任泪水滑过脸庞。

望着大山的方向，想要一直看着车行的轨道，奈何，憨厚的大山依旧矗立在哪儿，不变的信念，不懈的坚持，却分割出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