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苑-sun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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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天sunny 短篇 倾城之恋 2012-03-24 16:32 责任编辑:水柔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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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千古奇怨,奇恋,奇情,在作者的文字下缓缓诉来。李江南,李煜之女,承载着杀父之仇,却与赵匡胤的儿臣赵无锡狭路相逢,两情相悦之时,江南仍然于新婚燕尔之际,藏刀弑君,最后被发现时自杀身亡。这是一个长长的、动人的故事,记述着历史所未曾记载的史记。时转千年,如今,李江南很幸福,前尘往事尽如云烟。文字婉约、故事曲折,值得一阅。

《南怨》BY晴天

【南怨一尘封·千年印】

【引】多少恨

昨夜梦魂中

还似旧时游上苑

车如流水马如龙

花月正春风

--李煜《望江南》

喧嚣的读书声在教室里嘈杂,我捂紧耳朵拼命地躲避。可捂得越紧声音越是尖锐,像一把匕首,戳进我的心脏,刺醒我那些尘封千年以前的记忆。

千年轮回。湮灭。然后复苏。李煜的《望江南》里字字都是匕首,刺破封印记忆的匕首。

想想千年也不过那么回事,封印记忆的只不过是一层尘埃,忘了就忘了,想起来哭了。有泪滑过我的脸颊,我上扬扬课本堵住了脸。

不会有人知道课本底下藏个泪流满面的我,更不会有人知道那些尘封在千年的记忆。

小桥。流水。乌篷船。

一千年前的李煜一人撑船来到这江南水乡,脱去皇袍,一身素装,手持茶杯,而不是奏本。他站在石桥俯视灯火阑珊的江南小镇,隐隐有一种情绪在悸动,他对月仰视。吟吟出一道小令。

“春风”二字刚落,身后传来几声击掌。回眸,是谁家婷婷的女子在含笑,微微上扬的嘴角被月光一照格外好看,清澈的眸子像江南水的涟漪。

仁兄好词,敢问大名是何。

煜煜望着她似玉的脸颊:“就叫《望江南》好了。”

女子扑哧一笑,小女子是问仁兄大名。

姓名不过是一种符号,隐了罢。

那女子笑笑,知趣的不再过问,一种仰慕在心底悄悄绽放。

相识只不过那一瞬,相交却是永无止休,客栈,小桥,石阶,打纸伞并肩在身旁,侃侃而谈,所谓凡尘之美吧。

天空中沥沥下起小雨,点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小小涟漪,一洗心中阴霾,远处的小屋群染成黛青色的泼墨画。江南水乡是美,但毕竟不是家,人总要回家的。

隔绝大众视线的乌篷船里,煜理理她额前的长发。

“跟我回家好吗?”

女子点点头,扬起一阵含笑。

乌篷船又起航了,原路折返,与来时一样也是满心期待。

夜空中时时有萤火虫划过,像百年难遇的流星,船下有水草在摇曳,桥头有红药妖娆,小船随桨的节拍一轮一轮前行。煜望望如玦的弯月。水路用尽。煜替她扎了一条红绸,陪她下船。

进宫,入殿,着皇袍,行跪礼,女子知道他的身份了,依旧平淡的浅笑。原来她是周宪,南唐开国大臣周秦之女,所谓门当户对,很快他做了她的后。

几年后,他们有了一个如水纯洁的女儿,为了纪念那段江南的缘遇取名为江南。

李江南

就是我

儿时的我是快乐自由的,拖地的丝绸长裙画着蝴蝶一样偏偏的弧线,小手里常常握着一支笔吵着要父王教我作诗,父王总是给我讲她和母后在江南缘遇的故事。

小小的我对江南总是充满无限憧憬,每次我说等儿臣长大了也要去江南的时候,父王总是慈祥的微笑,那时单纯幼稚的我,以为快乐和自由是两个长久的词,就像人们满心欢喜的沐浴着以为新鲜的阳光。

【南怨二摇曳·青铜烛】

快乐就像一纸小诗,再婉转再文采也不过一张白纸黑字,一戳即破。

马蹄,金甲,刀枪,没有永远盛世的太平王朝,有人胜利就注定有人失败,赵匡胤的兵马冲入皇宫的时候,母后已经将我私藏在小船顺水南下。我一个人站在船上大声喊为什么,水速并没有因为我的叫喊减速多少,母后迅速后退的脸颊已看不清四下的眼泪,希望在顷刻间崩塌,所有的一切都被流水冲刷。

朝代轮回,王室更替,年幼的我似乎已经懂了这个残酷的游戏规则。

我伏在船上,信手激起船边的水花,绽开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就像回忆一样。鱼在水里游也在天上飞,我刚要伸手和他们玩的时候,他们迅速躲远了,难道沦落的公主连鱼儿都要唾弃吗。

我平躺在船上看着快要落下的夕阳,天就要黑了,就要看不清前方的路了,反正就算是日阳高照,前方的路也是迷茫的。

忘了这样漂泊了多少时日,有一天醒来的时候我竟然躺在床上,四周陌生而又单调的摆设,黑压压的屋顶让我感觉闷不透气。一位老婆婆端来一碗热汤,感觉我有多少年没有碰触温暖的东西了,混着眼泪大口大口的喝下,虽然远不及我喝过的任何一碗粥,但却是唯一让我感到温暖的一次。

老婆婆问起我的名字,我想起母后再三叮嘱的千万不要透露真实身份,一时愣住不知如何回答,瞬间泪流满面。婆婆接过我喝空的碗,低声叹了一句:

“战乱糟蹋人啊。”

老婆婆说这里是江南地界,便给我取了一个名字曰江南,还要我叫她孟婆婆。

原来我身在江南,从小憧憬的江南,梦寐以求的江南,我知道我总有一天也会来到这里,只是没想到是如此的狼狈。

李江南是沦落的前朝公主,江南是战乱中被收养的孤儿,一字之差,大意完全不同。同样是家破人亡的身份,但我更喜欢完完全全的做后者。可惜我不是,一天出生在皇宫,就永远是王室,兴起或者败落,都不是随便掌控的。就像一出生就要生长在皇家大院,百姓羡慕里面的富贵,而我们却羡慕用多少钱都买不来的自由,皇宫的院墙总是高的让人忍不住寂寞。

我常常一人来到河边,虽然我不确定这就是当年父皇母后相遇的那条,但河岸微寒的月光足以让我重温他们的梦境,我仿佛又回到了最快乐的时候,我仿佛又听到父皇给我讲述他们的故事,只是人去楼空只剩下了景物和伤人的回忆。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曾经的富丽堂皇如今成了一切伤痕的罪魁,公主也成为了最关性命的封号。

夜太漫长,月太惆怅,当年的欢快一概还给了时光。

我含着泪问月亮,如果注定要失去为什么还要得到呢。

孟婆婆给我看一尊珍贵的烛台,青铜做的,上面雕刻着细致纹路的碎花浮雕,那是他们成亲是唯一留下的嫁妆。

它只被用过一次便久久封印在了盒中,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红纱和一层又一层的思念,老公公被抓去充军的前一天晚上他们点上了残余的红烛,没有说话,无话可说,都是残烛的年纪了却不能安度余生。残害了众生,只为一人得胜。

孟婆婆给我讲着他们的故事,我看见她布满褶皱的脸上流出孩童一般无助的眼泪。

窗棂前,昔日的回忆一点一点拼出个风景,杂草凄凄的向远方延伸着,延伸着,一股愁绪伴着暮色弥漫开来。为什么时过境迁总让人忍不住泪流。

夜半三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接着是沉闷的脚步声,吱呀的开门声,愤怒的斥责声。哭声,喊声,咕咕鸟的笑声,然后用力的摔门声,渐远的脚步声。很久之后一切恢复了死亡一般的寂静。

我掀开被子紧紧的蒙着头,一身冷汗抖个不停,起身战战克克的点上灯,屋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刚才不是梦,婆婆真的是在那些恐怖的声音中被带走了。

瞬间泪流满面,战乱为什么那么残酷,非要弄得家破人亡才罢休。我看着红烛大滴大滴下落的眼泪,用最后一丝生命燃完璀璨。

你听得见吗,红烛泪落的声音。

天亮了,依旧昨日的宁静,窗外枯黄的野草正如我此刻的心情,杂乱无章。外面隐约听见马蹄作响,衬托出这寂静的小院死亡一般无声。眼泪干了,烛台也冷了,那些曾经得到过的都过去了。

我坐着熬了一夜,用布满血丝的眼珠盯着房梁,我在上面看到了很多人,父皇,母后,婆婆,还有赵匡胤邪恶的脸。那些短暂的回忆瞬间在脑海中冲洗了一遍,最终只剩绝望的空虚。

我轻轻合上眼,曾经美好的画面顷刻间浮现,我笑着,也哭着。

“小南,快到母后这边来。”

“哇,好美的花树,是什么花。”

“是樱树,三月才会开的樱树。”

“漂亮的花,三月开。”

“是的,容易让人想起分散的三月。”

“母后,什么是分散。”

“分散就是生或死必会遇上的事情,有聚必有散,有和必有分,聚散本天意,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儿臣不懂。”

“等你长大了,总有一天会懂的。”

梦醒来,又是一场空。

窗外被风吹起的杂草仿佛樱花飘落,只是被压榨了灿烂,它们是樱花的孤魂。母后,儿臣懂什么是分散了,是一种遇上了就注定逃不开的结局。

我又拔出随身携带的青舞剑,借着微弱的月光轻舞剑指,被冷月照亮的剑刃发出嗖嗖的颤动。我挥舞着的剑扬起了地上堆积的枯叶,枯叶打在我的脸上似刀割,我用速度发泄怨恨。那枯枝落叶被我砍得凌乱不堪,地面,空中,像一个个游离落魄的孤魂野鬼惊恐的逃窜后又绝望的死去。

一阵狂风突然袭来,我的手臂不小心抖了一下,左手瞬间溢出一道鲜血,血液滴在了冰凌的剑刃上开出了一朵鲜艳对比黑暗的,绽放在剑刃上的涟漪,整个青舞剑开始被染成血红色。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一道亮光迸射,青舞剑瞬间变得像冰一样透明,发丝一样的轻薄。

听说青舞剑是喝人血的。

父皇,儿臣将它开光了。

【南怨三流转·经年目】

战乱心也乱,想起一些话还未来及与人说。

煜:

父皇,您在狱中受苦了,您还好吗,儿臣好想你。儿臣懂事了,不像以前那么调皮了,儿臣也做了会平民,也懂了您说的天下不易是苍生,那只为一个称号的战争真的把百姓害的好苦。

父皇,等您回来在教儿臣作诗好吗,儿臣懂那月光衬托的愁了,也懂了流水东去的伤感了。

父皇,儿臣好想你。

娥:

母后,您还好吗,儿臣懂那个残酷的游戏规则了,把我送走的事情我再也不怨您了,儿臣知道您也是不得已。

母后,你在宫中还好吗,他那个贱人对你没怎么样吧,母后,等儿臣去救您。儿臣的武功已达到当年您要求的水平了。

母后,您若想儿臣了,就去那颗樱树下看看那时我们埋下的丝帕。

母后,儿臣何时才能回家,儿臣好想回家。

英:

皇姨娘,您还记得小南吗,皇姨娘教小南做的木哨小南还记得呢。

皇姨娘你现在在哪里,还会想起小南吗?

皇姨娘,小南好想你。

镒:

从镒哥哥,小南想你了,你还好吗?

从镒哥哥一定在战场吧,儿时我们喜欢玩骑马打架,如今你真的身披战袍了。

从镒哥哥,如果晚上会寂寞,你就走出营帐看看外面的夜空。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我总喊星星是萤火虫,可惜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从镒哥哥,你一定要凯旋回来。

青:

小青姐姐,你在想我吗,十几年前母后捡回了丢弃在皇宫门前的你,你我虽是主仆相称,却是姐妹相交。

我们一起长,一起游戏,一起读书认字。除了封号。没有什么另样。

小青姐姐应该是家里最安全的那个吧,因为没有封号。

你现在会不会在哪个乡下挑水洗衣呢,有心爱的人了吗。

我只能闷在这高高的院墙,只能与寂寞和恐慌做伴。

樱:

小樱树,你还好吗,他们没有嫌你碍眼把你也伐掉了吧。

小樱树,如今不比从前了,如果没有人常去给你浇水施肥你也不要怨,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众:

大家,我亲爱的亲人,那些我们在一起的美好日子一定要记住啊。

不,

还是忘了吧。

那些封印在尘埃记忆里的人们,非史记。

煜:

李煜,原名李从嘉,唐代最后一个帝王,从未有争夺王位的思想,只想着陪着心爱的人调琴弄诗,可事与愿违,第六子的他却被选为太子,太子刚刚做了一年不到又登基做了皇帝。

他厌恶朝廷流露出的虚伪,常常一人化身贫民南下,后来在江南遇到了一生最爱的女子,此后与这女子生了一个女人过了一生中最美的时光。

宋开宝七年(974年),赵匡胤屡次遣人诏其北上,均辞不去,同年十月,宋兵南下攻金陵。李煜入狱。

娥:

周宪,又名娥皇,南唐开国大臣周秦之女,出身名门贵族,却一心贪恋诗书琴画的清雅,后在江南遇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子,结为夫妻生得一女名曰李江南。

英:

小周女英,娥皇小十四岁的妹妹,后嫁给李煜做妃,史上无名人称小周后。古代传说中尧的两个女儿,也称“皇英”,长曰娥皇,次曰女英,姐妹同嫁帝舜为妻。因为姐姐与娥皇重名,故用女英的名字来称她。后来生过一个女儿,四岁那年得病死了。

镒:

李从镒,李煜与其他皇妃的第八个儿子,才华横溢,文武兼备,与最小的妹妹李江南关系好到一般人不可理解。赵匡胤政变后南下逃生,一说征兵反击又败北不知下落。

剑:

青舞剑,传说剑神童子在铸剑是不小心抖落了冶炼炉,连同未开光的青舞剑一起落入凡间,据说天上的东西降落凡间就是一场灾难,童子也被派下凡间阻止恶果。

民间传说青舞剑饮人血开光,无数人为了争夺搭上了性命。后来此剑落入李煜之手,他从不相信传说,只是想磨练女儿的志气,便命令她用一生将它开光。

【南怨四戈壁·诀别诗】

弥漫阴霾喧嚣的隔壁沙场扬起阵阵黄沙,主帅身披红袍金甲领军前杀,敌人的头颅像豆腐一样被砍下,他的身上溅上了血花。从镒哥哥,那个人是你吗?

我一个人登上梦里的高峰,眼下大漠滚滚的烟尘,呐喊彷徨,撕裂了喉咙挥刀砍下。敌人掉落的头颅溅起高高的血花,或者还没来及砍下去自己先成了剑下死鬼。这就是战争,没有对错,只有成败。

既然没有对错为何还要战争呢,难道只为成败吗?胜败乃兵家常事,或许这个答案也不对,是为了金钱,地位,是为了我母后吗?千百亲属统统拿下只让母后一人为他斟酒,或者为了那把神秘的青舞剑,赵匡胤自幼好武。也许所有的答案都是错的,所有的答案也都是对的。

不管对错,每一剑挥下,灭掉的都是一个家,而且永远不可愈合。

我轻轻的擦拭着青舞剑,我不能躲在这里苟且混生,从镒哥哥奔赴战场,我也要有所作为,可我不忍心去打仗,罪恶的只会是主帅,受伤的永远是平民。我很乱,正如这悬崖峭壁迎来的风将我的头发吹乱,每一缕心弦都不知所错的随风摇摆。

我哭了,风把眼泪冻成凌,从镒哥哥你一定要挺住,一定要凯旋归来。父皇母后您保重,儿臣一定想办法杀了赵匡胤好让我们全家团圆。

赵匡胤你个狗贼,本公主非杀了你不可!

不久之后后我听到了父皇被害的消息,从镒哥哥也败北不知下落,那声音声声凄切,像是幽冥地里悲伤的孤魂。我捂着耳朵一路狂跑到家,蹲下来就哭了,我想这就是沦落的代价,不仅仅是眼泪和心碎,还有无人诉说的寂寞,可这一切到底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时过境迁总是令人忧愁,曾经的美好是借梦的,如今统统都换回去了,只留下一地沧桑的碎屑。梦中大漠孤烟血洒沙场,落下又举起的旌旗染满战士的鲜血,我从梦里看到战争的残酷,现实中只会是更残酷吧。我仿佛听得到,那绝望无辜的呐喊与彷徨。

血泪,还有渺茫的光。

那梦境送来一季沧桑。

夜深灯明,万家灯火只有我独亮一盏烛火写下一纸寂寞,我想我应该微笑,起码还有这忠贞的灯火陪我等天明。烛台上雕刻的繁华我曾经拥有过,然后它们又丢了,影子映刻在了我心房的最深处。

就算是再凶猛的猛虎被关进了牢笼也只能空喊,那阴暗的地牢封锁了一代帝王的咆哮。

父王是不爱武的,他不喜欢的皇位,他追求的只是自己和百姓的安宁。只是没想到命运总喜欢抓弄他,他在狱中一定想我的母后的,一定整天挥泪洒墨的。远在天边的月亮啊,你是否看到父皇的哀愁,他却一直在笔下呼喊你的名字。

他在狱中透过窗棂凝望月亮,月光照亮他眼中的伤痕泛起层层眼泪,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的痛无人诉说,只有一支笔蘸满仇怨泄于纸上一行寂寞。墨与纸的黑白分明恰如这世间,那些琐碎记忆里的诗句,就像狱中高高的窗棂,一杠一杠逃不出的悲伤。

我也常常想一个人把您救出来,或者干脆陪您一起独揽天上寒月,江边泄一纸寂寞。可儿臣也只能这样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练剑,总有一天为您报仇。

总有一天我要替您报仇,我们李家的血不可白流。

鞭策,惨叫,血泪成河,声泪俱下。

念儿,思亲,万里江河,今非昔昨、

心疼与仇怨的隔阂,爱得越深伤得越真。

赵匡胤,你等本公主非杀了你不可。

我只想父皇是被禁锢了肉体,只以为我好好练剑便有一天将您救下,我究竟只是个孩子,单纯的幼稚,完全忽略了死亡的诀别。

我见过皇爷爷的葬礼,凌旗当空,纸钱飘洒,全天下如同雪一般的素白,那种气派的庄严万莫能及。而他的儿子,我的父皇,只是在一杯浊酒中醉去,一醉便是千年。

得知噩耗的那天晚上我没有练剑,无心练剑。我一个人在冷月的寒光下泣不成声,我跪抱着立在地上的青舞剑泪流满面,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你总爱捉弄人。

黑压压的乌云突然如潮水般涌来,一道光张牙舞抓的尾随一声巨响闪过。我从小最怕雷雨,此时闪电已把我的脸照的惨白,我的双腿不听使唤,我缩成了一团浑身发抖,我感觉好冷好冷,每一滴雨水都象是带着冰,眼前的雨点开始变得模糊,外界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我终于闭上了眼睛,重重的摔倒在了门外。

我死了吗,如果是,请带我见父皇。

我在黑暗里看到了点点鲜红,那是盛开的彼岸花还是鬼魂的鲜血,是血。我闻的到那红飘来的隐约的腥香,那会是谁的呢,我的还是父皇的,为什么有亲人的味道,一种莫名其妙的伤痛在心底蔓延开来。

那味道,让懂的人声泪俱下。

【南怨五初见·唐靡冕】

冥冥中突现了一道光刺痛我的眼睛,我本能的从指缝里缓缓睁开眼睛,生与死的分界,我现在正好好的躺在床上。

“你终于醒了。”我听见一个温柔年轻的呼喊,我抬起头,对上他清澈的眸子,似曾相识又确定今生的确未曾谋面。

靡冕。轮回千年之后我还是记得他的名字,那模样永远停留在初见那刻。

“小生被官府追杀,逃过这里,看姑娘昏倒在地就把姑娘抱进来了,如有冒犯,还望原谅。”

“公子说哪里的话,小女子怎么会怪呢,若不是有幸碰到公子,说不定小女子今晚要冻死了呢。”

“别说丧气话,感谢的是我才对,若不是有幸碰上姑娘,小生就是分身上千也被活捉了啊。”

我们彼此笑笑便陷入良久的寂静之中,我好久都没有跟外人说话了,有些事也忘记怎样用言语去表达。我很少出门,外界的事也知道不多,我的脑袋里除了那个不能说的身世什么都没有。

他似乎也累了靠着床边合上了眼睛,我看着他修长的睫毛和白皙的脸庞,不自觉想起了从镒哥哥。

从镒哥哥你现在在哪里,眼前这个男子如果是你该多好,可惜他不是,他是靡冕。

我静静地看着靡冕孩子一样的睡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像根本就没有什么战乱或是追兵,我遗失的也许就是这样的一份天真,我从哪天开始变得开始小心翼翼,不会像他那样孩子般安心的睡着。

他真的累了,衣袖上沾满了灰尘,竖起的头发上也略有些凌乱,他抿了抿嘴角,恬静的让人不忍心打扰。

我悄悄的起身把床位让给他,他的右手上还紧紧握着剑,这样的习惯不禁让人心疼。我在想他不易被发现的一面,是怎样的饱经风霜,每天都过着提心逃窜的生活。

天空已经放晴,地面上还是很深的泥土色,有些小坑里积满了水。

我沏了一壶茶,想等他醒来品尝,可惜不小心跌落到地上碎了,茶水迅速渗入地面,只留下一搓茶沫和一缕轻烟。

“谁”靡冕突然拔出剑,脸上带着一丝故意隐藏的不安,原来他的内心也是被警惕包裹。

“对不起,本想给你喝的”我一边收拾脸上带着抱歉与可惜,他说没关系,蹲下来帮我。

对了,还不知道姑娘芳名呢。

“我叫江南,以后叫我小南就是。”

“姑娘是一个人住这吗,可有父母。”

“母亲自幼过世,父亲和哥哥都被官兵捉走了,小女那日赶巧上山采药,苟且偷生。”

“我也是,我的父亲是前朝大臣,因为父亲不愿与豺狼为伍,赵匡胤那狗儿便将我们全家近百口人赶尽杀觉,只有我一个逃了出来,至今他们还追杀,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他。”

“公子若不嫌弃,可以在陋房歇息几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说。”

“姑娘,我要你每天帮我煮饭沏茶,还要陪我说话,你记得了。”

我嫣然一笑默许,他有点暧昧的眼睛透着王府公子的痞气。

听过这样的话吗,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我无法对刚认识的人迅速做出正确的评价,既然是赵匡胤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也许他在民间并无多日,话里还透露着公子气,但他一定和我一样是个勇敢的好杀手。

原谅我隐瞒了真实身,但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因为我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因为遇到你之后我才知道这世上不仅我一个人。

原来每个人身后都有一段悲伤,不能逃亡,只能欲盖弥章,同样的经历添加了几份对他的好感,我处处留心照顾他,只为了弥补欺骗他的慌。

习惯了每晚卷舍而睡,怕在梦里不小心将身世透露,母后说我说出身份的那天就是要我命的那天。

我越处处小心就越显现出他的豪无戒心,我听他滔滔不觉的诉说秘密时,总会泛起莫名其妙的内疚。

我们是两个孤寂的孩童,在黑暗之中摸索前行然后触到了彼此。

我信缘的,也相信缘带来的就是最好的。晴天的晚上我们坐在屋顶上看星星,我问他星星和月亮会不会分开,靡冕说不会,就像剑离不开剑鞘,我说就像我们吗,他点点头。

几千年之后,我终于知道看上去贴近的星星与月亮,之间其实隔了十万八千里,剑和鞘到没有分离,它们一起被枪代替了。

我们都只不过陪命运逢场做戏,报酬是掺和珍贵的寂寞回忆。

小风很赶时,替树叶把每段心事诉说。靡冕看着它们出神的伤感,他微微开口,道出一首小令。

茫茫生死殇

春归锁寒窗

琼楼玉宇昔昨葬

梦断愁肠

我想他一定想起了逝去的富贵年华,这种悲伤的感觉树叶没有我更懂,我启唇帮他和了下半首。

凄凄天地霜

夙愿宝奁藏

玉粒金樽已难偿

杯酒醉肠

靡冕听后大惊失色,你这些东西从哪里学来的呢,有皇家触景,你到底是谁。我沉默不说话,很久之后他小声说抱歉,我摇摇头,多礼了。

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的过往,明知道说出来可以减轻繁重,却总因为不安倔犟的不肯开口。

听说母后上吊自尽了,在父皇死后的第二天,我难过极了,可是不能哭,我用紧绷着脸忍住眼泪,我多想趴在他身上大哭一场,可我不能,我只能熬着时间去平息内心的波涛。

他以为我病了,我抱到床上,替我掖了被子,又端着灯回了他的房间。我看见他被烛火照亮的背影,是繁华里的一点孤寂,是像我一样的孤寂。,好想上前抱住他,我会不会爱上他了呢。

我翻过被子,眼前母后上吊的模样倾刻浮现,我听到泪落下来与地面碰撞的声音,也听到内心深处彷徨的呐喊。

最后确保在这个世界的亲人都走了,心情不能只用空虚表示了。从镒哥哥,你是小南唯一的信仰了,求你一定好好活着。

我梦见母后了,她笑着叫我过去,把我抱到腿上弹琴我听,她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之间游走,像极了花园里翩翩飞舞的蝴蝶。

母后弹了几曲问我要不要去后花园赏花,我拍着手蹦蹦跳跳的出去了,那时候年少的自己,快乐的自己。

夜幕降临,我回房的时候怎么都找不到母后了,我突然抬头看见高高的梁上一条白凌缠住了母后单薄的身子。

我猛的吓醒了,房间空洞的黑暗更寂寞,我起床下来,被惊醒的灯火不忍心苛责,我在灯下用泪拼出一首小词。

纤指轻弹十三弦

声声慢丝丝怨

夜半烛灯旧梦五更寒

火舞斓删墨舞殇

诗一首泪两行

小楼梦呓昔昨葬

月如钩勾往常

宣纸寒窗怎耐小风扬

待到晨曦日出时

笑容妆泪掩藏

一切都已化为灰烬,一切都早已消逝天穹,但我还是天真的希望有一天我还能回到快乐的年幼,哪怕只剩我和从镒哥哥。

我想哥哥的脸庞,想到鸡蹄,想到天亮。

日光照亮昨日的景象,很寂寞,很萧条,街上应该早有忙于各事的行人了,只是这曲折的故事多少人会懂得。

昨天和往事都已随风越飘越远了,再也回不来了。

【南怨六窗棂·烟花笑】

笑的灿烂,可惜只是一瞬间,在巨大的引爆声开始又瞬间湮灭,那便是烟花。有些事情和烟花差不多,比如曾经富丽的过去,我记得它曾是多么灿烂,也记得它是怎样湮灭。

过去和现在被窗棂一格一格隔开。再无法重合。未来也不知道在哪个格子里孤单的等待审判。我望着窗外的夜空。眼泪偷偷在眼眶里打转。不知何时靡冕点上的烟花。烟花灿烂的笑着。照亮院子里一闪一闪的。

靡冕站在院子里开心的朝我笑着,像是突然间,多年的委屈突然释放,我忍不住热泪盈眶,跑出去紧紧与他拥抱。

他说乖,你不要哭,我虽猜不透你的身世,亦不知你有何委屈,但我今生定会无微不至的疼你。

我的眼泪还是停不下来。

后来他又说,哭吧,哭完就好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何时才哭到泪干呢,人家说战争就是流血,那血流干了是不是战争就停止了呢。

靡冕把我抱到屋顶上看烟花,我们都是烟花的悲剧,但起码这一小会儿我们是快乐的。

他扬起烟花般灿烂的笑脸对我说:“小南你知道烟花为什么那么灿烂吗,因为它生的短暂,所以它努力的让自己完美更完美些。”我听他说这句话突然想起了从镒哥哥。

那年我们坐在花园的假山上赏烟花,那时的他和现在的靡冕一般大,他把我搂在怀里。他说小南,人的一生很短暂,所以一定要尽量做到完美,就像烟花一样。

当时我还小,听不懂太深的内涵。现在我懂了。却早已是物是人非了。那些曾经的画面一一浮现又一一消沉。往事随烟花散了。

烟花渐渐灭了,一切都只不过是轮回,靡冕也没有在烟花的快乐中消沉,借着月光专心练起剑

我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我犹豫很久之后决定把青舞剑送给比我更适合的人。毕竟游荡江湖多年,他听说是青舞剑一定要问清来历,我一时语噎,他天性倔犟的脾气带他转身离去。

他问我究竟是谁,我用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回答。

我是烟花。

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被黑暗吞噬消失不见,眼泪化作一颗星,在夜空中寂寞的璀璨。

我将剑藏回床下,再没有碰过它,午夜时分的寒月也再不会照到一位练剑女子的身上。

一个人又站在窗前发呆,跟昨晚的寂寞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天空中飘着悠悠的白云,太阳明晃晃的照着,没有烟花的笑容。

靡冕带着一脸抱歉过来,我若无其事的削着木哨,剃去了树皮的木哨看上去很显眼,我在寂寞主宰的世界里也许一直都很显眼。

我的沉默让他有些尴尬,我轻轻吹起木哨,木哨的旋律里飘出皇姨娘教我削木哨的样子,还飘出从镒哥哥带我出宫听乐曲的日子,我看到过去与现实交织出寂寞的梦呓。

我看见靡冕的眼神,是懂得曲子的含义,又是不解其中的所属,我问他也喜欢乐曲吗,他点点头。

他微微合上眼,不自觉跟着曲子轻声哼起,他的脚踩着节奏,我笑他陶醉的可爱样子。

你知道幸福的感觉吗,在你毫无准备的时候突然降临,来不及好好享受。又会在你正陶醉的时候突然离去,把你狠心的仍在寂寞里不知所措。

你记得昨晚我们因烟花而快乐又像烟花般迅速陷入误会的寂静吗,那么你就应该好好珍惜现在乐曲带给我们的快乐。

“小曲不错,不如冕兄作诗一首如何。”

“好啊”

窗前红绿绕春风

檐下有女天籁声

黄鹂自知力不量

飞上枝头求凤凰

“靡兄太抬举小女了,不敢当,不敢当。”

“奇怪,我说檐下的女子是你了吗。”

“找打。”

“来啊,打不找。”

“打的找,有本事你过来。”

我们现在是很快乐的,可谁知道快乐能保多久呢,快乐的时候莫名其妙的想些悲伤的句子很扫兴吧,可这是免不了的事实啊。

命运就是这样的,给你一点甜头才能看到你摔的更可笑。

梦里我置身一个血腥的场面,看见被赐毒酒的父皇,我劝他不要喝,可是他听不见。父皇饮酒后变成了母后的模样,母后踩到几案上去够头上的白凌,我跑过去抱她下来,可是怎么都碰不到她。

四周望不到边境,到处都是鲜血和白骨,我看见远处有一只秃鹰朝我飞来,他降落下来变成蒙面的黑袍骑士,他粗犷的声音卷着尘沙,他说公主,前世都已经注定,请公主好自为之,我问他是谁,他不答,消失在大漠孤烟里。

我被梦惊醒,月夜当空,我猜不准那个黑衣男子话里的意思,但他所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在了心底。也许他说的对,前世早已替你把命运安排好,谁都无力改变,那么我的宿命就是报仇吗。

靡冕睡的很安详,被角落到了地上,我替他掖了被子,无意中发现他攥着的双拳。我们都以为遇到可以爱的人就能回到最初无伤害状态,原来潜意识里悲伤的过去还是会时时来袭。我想我们之间还是有太多隔阂,未来不透亮。

顺其自然,好自为之。

【南怨七岁月·流沙画】

靡冕的武功练到满级之后决定一人上京,我躲在门后默默看他收拾行李,往日对镜描眉的情景顿时远去,手里握不住的沙,握不住的流金岁月。我突然懂得孟婆婆当年的感触了,是时过迁,月难圆,新月照旧人,只是再找不回初见的温柔。

靡冕说“如果我不能回来,记住我爱你。”

“如果能回来呢?”

他没有回答,我哭了。因为我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倘若刺杀赵匡胤失败,必捡不回性命,苟且得胜也免不了官兵追捕,他一定不会回来连累我。我塞了密信给他,如果此后相见都难,噎在唇下的身世秘密又和须再瞒。

窗外远去的马蹄将靡冕卷入烟尘之外,用一夜分别,用一生等待。可否与你一起报仇,我多少年来委屈的隐瞒是不是错了,我在信中与你约定等三年,你可否上心。

凭栏倚望盼君归

君归时节落花飞

花飞漫天不知数

只知伊人花容瘦

容瘦非干悲病酒

病酒千杯相思垢

一别经年一别秋

春又归去君何留

你可知此后五年我每夜对月难眠,你可知那摧残百花的雨滴声声呐喊,你可知松林间的沙路被斩断又复焉,你可知夏盼凉,冬思暖。

你可知这五年时过境迁沧海桑田,赵匡胤在你上京后不久便死于病榻,最终夙愿还是抵不过命运安排的玩笑。我用五年从及笈出落窈窕,可是五年将逝,你人又在哪里?

等待除了寂寞便是孤单。无非昼守日。夜供月。多谈也是多此一举。

第六年,你始终不见,正逢新皇纳妃,我稍做打扮准备为之一搏,既然他可以诛灭我的亲人,我也可以让我的儿子血债血还。

藏在床下的青舞剑不知何事被靡冕拿走了,我笑笑,倔犟的人。

【南怨八湮灭·红尘劫】

命运就像一个圈,走到最后又回到了起点,拼命挣扎逃脱命运的束缚,到头来还不是认了注定二字。送你一点诱惑让你对未来充满希望,等你以为终于靠自己的努力接近终点的时候,才发现那根本就是海市蜃楼。于是从新来过,这便是生活,没有生命的诱人安排,怎么舍得让你活着,等到打破命运的安排,生命也就走到尽头了。

这一段的结束是另一段的起始,相隔十多年,故乡已是另一番景象,儿时坐轿颤走的那条小巷如今大变模样,突然袭来的迷茫。

天空望眼欲穿,风把云彩吹散,这十多年我一直想着如何报仇,却不知都做了纸上谈兵的无用功。

我才知道并不是所有的皇帝都可以自行立后,当年父皇幕母后的投缘只是巧合,门当户对才是根本。

我只想着选入宫中接近皇上然后报仇雪恨,可连如何进宫都不知道,我连一个画师都没有,谈何频频筛选。

我望着天空发呆,现在也只能望着天空发呆。天空中有素色的东西飘落下来,接住,竟然是一只风筝,上面还提了两句诗。

前尘往事昔昨葬

梦里不知花容妆

相必风筝的主子也是个惜春感伤之人吧,我顺口给它添了两句。

再到樱花烂漫时

青丝舞忆旧梦香

“姑娘绝句。本公子可是念了三夜都没有想出合适的句子啊。”

“小女不才,实在过奖。”

“姑娘芳名,在下赵无锡可否有幸与姑娘结交个朋友。”

“江南”

无锡脸上是王府公子的顽皮与好奇,诛族之前的靡冕也是这样的对吗。不懂悲伤,不懂寂寞,最真诚的快乐。

我们躺在山坡上,共赏风筝在空中翩翩起舞。和风抚摸着我的发,小草随之摇摆,无锡啊无锡,你是下一个靡冕吗,还是你自己。

我合上眼睛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在花丛中翩翩起舞,周围蝴蝶翩翩绕,后来我也变成了一只蝴蝶,我从未感受过如此的快乐,身体如此轻盈。天空突然阴暗下来,感觉有东西勾住了我的翅膀,它们都逃走了,只有我渐渐被黑暗吞没。

恶梦醒来,眼前的景象那么熟悉有那么陌生,我突然愣住,这里是皇宫,那么赵无锡就是当今皇上。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的滋味,突然就懂了。

“太医说你是突然惊吓,并无大碍,朕已命人备了些茶点给姑娘压压惊。”

“参见皇上,谢皇上。”

“免礼,朕本想再待你玩些日子再回宫的,眼见你昏迷不醒,就把你带回宫了。”

无锡啊无锡,遇上你究竟是幸呢还是难呢,我感激你的照顾,欣赏你的才华,可我不能因此大仇不报啊。无锡啊无锡,你懂我此时的感受吗,从此置你于心腹,从此与你为敌,我难过。

这难道就是命运吗,相识不如不相见,他对我那么好,我却要杀了他。他是无辜的,可我这些年受的罪,谁又来还呢。

从离开的第一天就盼望着回家,如今来了却早已是物是人非。

茶糕很香,但我却偿不到其中的滋味,碎沫散在我的喉咙,记忆中合不上的疤。

他就坐在我床边,像靡冕当年一样看着我,我却再找不回当年看靡冕的姿势。

从今往后我再不必遥想儿时的见闻,但从今往后亦有从未经历的苦难。

无锡,我只想好好珍惜你。因为有一天你也会像他们一样离我而去。

花园那棵樱树还在,枝叶要比以前茂盛的许多,树上开满了花,风一吹,花瓣就簌簌下落,我开心的在树下转起圈,像樱花一样快乐。

无锡站在一旁看着,他的眼眸里透着暧昧。我捧起一大把朝他吹,他对我笑,眼里尽是樱花的美。

无锡拿出一个精致的香檀盒,打开,里面是一块绣着樱字的丝帕,正是当年母后与我埋在树下那块,我开心的把丝帕蒙到脸上跟他玩起瞎子捉人。

“这是父皇刚刚登基时娶的妃子所赐,她喜欢朕,要朕喊她母后,但却不肯从了父皇。朕的亲生母后在朕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朕没见过她,但朕觉得就与她一样,她说哪天我遇到心爱的女子,就将此物交给她。”

我看见无锡有些害羞的笑了。

“小南你知道吗,朕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感觉你和母后好像,尤其是眼睛。”

母后啊母后,你这是为难小南啊,错过了一个复仇的靡冕,却有遇见了一个不知如何是好的无锡。你如此宠爱他,我究竟杀还是不杀呢,祖宗的血,我忘不了啊。

无锡在几案上批奏折,天色已晚,我盯着摇摇的灯火发呆。

“小南,你在想什么呢,天色已晚你早些休息去吧。”

“回皇上,小南在想命运。”

“命运啊,就是享受了百姓享受不到的快乐,也要遭受百姓想不到的痛苦,小南啊,朕快被奏折压倒了,你说他们没有哪天是可以让朕消遣的”

“那小南今晚就陪皇上把奏折批完,皇上没有怨言了吧。”

“万万不可,你早点休息,朕不要你跟着受男儿的苦。”

“皇上,哪有主子不寝奴才寝的先例啊。”

“不如暂且休寝明日再陪朕批阅如何?”

“是”

我为他宽衣解带,替他洗漱,他的言语里没有霸气,他的眼眸里尽是温柔,他看着我,我的每一根发丝仿佛都被俘获。

我下定决心要杀他的,但也是真心对他好,他每夜熬着灯火批奏折的时候我也会心疼,他总怕我着凉让我先睡,他不会多想他如今身为一国之君。

他登基不久,没有皇后,我是他唯一眷顾的女人。以后会有人不停的巴结,亦会有人舍命的陷害,可是无锡在我枕边睡的如此安祥,我为何还要在乎这些可有可无的杂念。

无锡,你常常带我出宫玩耍,对我说如果不是生在帝王之家我们会很自由。无锡你知道吗,如果我们都不是生在帝王之家,我们岂止光有自由。

我把头贴着他的肩,疲惫已将他压倒,他现在所烦的只是身体上的劳累,他也许永远不会懂,那种无法改变的定局,定局里有无法改变的痛与恨。我希望他永远不要懂,永远不要。

春雨飘泊了一整晚,起身尚晚。无锡已在几案上批改奏折,我在想杀了他会不会是错的呢,不管如何无锡他都是明君。

“参见皇上。”

“免礼,小南啊,快帮朕想想大臣们贪脏之事如何处理,他们都是先皇身边的大臣,管理不慎不知会在私底下做出什么明堂。”

“回皇上,宫中政事女子本应不该掺和,可今日见皇上如此烦恼,小南斗胆开口。”

无锡是怎样的一位皇帝,竟不顾帝王身份与一位来历不明的女子共商国事。

“眼下北城一带正闹旱灾,皇上就以此事令众臣筹些银两,就按家眷数目论多少,自古贪官好色,妻儿也就多,所献银两也就多。一来解决了贪脏之事,二来大获民心,岂不慎好。”

“小南啊,你可真是朕的天仙啊。”

“小女只是平日无案牍劳形,想的简单罢了。”

雨把道路冲洗干净,连同心中的阴霾,如果没有前朝琐事,这样该多好。可是亲人血恨,有谁因为一丝情意就忘了的,我毕竟不是天仙,心术没有如此宽宏。

我不过一个弱女子,却要经历改朝换代的悲剧。我只不过一个弱女子,却能在皇宫与皇上共商国事。而我却要杀了他。

我是悲剧,他亦是悲剧,这就是命运的圈,除非不被卷入其中,卷进来了谁都无法逃脱。

【南怨九结束·前世错】

转眼又逢秋天,秋风摇晃着每一颗不精神的老树,像是摇一摇就能变年轻似的,结果是很逆愿的落了更多的叶子,我望着这笨拙的风,心底肆意的嘲笑。

厚厚的落叶让每一个步子咯啦作响,它们像是在炫耀当年绿油油的辉煌。

起伏的马背让我显得很摇曳,披散的头发很工整的竖起,略带气质。无锡牵着马,身后背着弓箭,我们今天又独自出宫,无锡说要教我打猎。

空旷的树林显的有些冷清,无锡絮絮叨叨的给我讲着箭的构结,我靠在他身上,听得很认真。

无锡与他的父皇很不同,没有目中无人的霸气,也没有统一天下的野心。他喜欢带我出宫玩耍,喜欢做做风筝,写写诗。

每次他朝我很灿烂的笑我都会很痛心,无锡,我知道你是无辜的,可是,对不起。

他讲解了一番之后要我亲自试试,我记得他的教术慢慢开弓,瞄准远方那个小玩意放箭,一声嗷叫之后无锡兴奋的跑过去查看。

我望着他的背影屏住了呼吸,就此放箭,你我从此再无瓜葛,我的手指一个一个的松开。

“快看,是一只野兔。”无锡突然回头冲我开心的笑,眯起的双眸在远天处交接成一弯曲线,我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把即将射出去的箭歪向一边,箭头落在了旁边的大树上,惊得躲在树上的鸟群哗啦乱窜。树叶也被鸟打搅,纷纷下落,我只感觉全身无力,眼前有雾,如何也挑不开。

他把我带回宫,太医说是受了惊吓需要调理,无锡心疼的握着我的手:“你怎么总是晕倒。”

我不说话,看他命宫女退下亲自为我煎药。

无锡,你不该对我那么好,如果你还想活着,就应该让我死去。

宫中再不见到处挂的弓箭了,我知道无锡再不会带我出去打猎了,我也白白失去了一次复仇的机会。

“小南,等你病好了,朕娶你为后好不好?”

“小女叩谢皇上。”

“朕不但要立你为后,还要答应你今生只娶你一个,再不立妃。”

这难道就是生命结束前的惊喜吗,最后的最后我终于找到了肯与我厮守的男子,可他的身份却是我的仇人。我曾等了靡冕几年,他都没有说出爱我的话,而是最后一走了之,多少年不知去向。

宫中已开始我们的婚庆,上上下下布满鲜红的喜庆,而在我的眼里那都是血的腥香,我已下定决心,再不了断就没有机会了。

无锡变得更忙了,每晚要熬夜批奏折,还要亲自写婚书,他说一定要亲自招告天下立我为后。

我看得心疼,将尽的油灯替我流泪。

“小南,你怎么如此难过呢,朕不累的,没关系。”

“皇上,费心的难事你可以再问小南的,小南陪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朕有你这片心就不累了,天气凉了,你先去歇息吧。”

你读透我话里的话吗?生,陪你一起快乐。死,陪你一起入土。今生是我欠你的,来生若有缘,我们不要投胎帝王之家,更不要投胎世敌。

我坐在镜前披上嫁装,今晚将是一切的开始,亦是一切的结束。

红盖头落下,我除了复仇什么都看不见。

无锡牵着我的手,拜完了天地拜祖宗。我的手悄悄伸向藏在裙摆下的匕首,眼泪在盖头底下流。

“且慢。”

突然有人闯入宫中,这声音好熟,我掀开盖头,呼吸顺间凝固。

那个人是靡冕。

“皇上不确定一下此女子的身份吗?”

一语出的满堂臣奴惊讶,我眼睁睁的看着他献上临行前拟的密信。

他还是那么的不相信我,眼前瞬间变成一片空白,等我悄悄清醒的时候已被三层矛头指着眉心。

我掀开裙拜,露出雪亮的匕首,银色的刀凌里我看到靡冕突然明白又突然后悔的脸。

我看着他的眼睛,拔出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胸膛,我历经多年算计,却不曾想染红嫁衣的,竟是自己的鲜血。如落叶悠悠而下,落在的,却是无锡的怀抱。

“朕并无杀你之意啊。”

无锡哭了,泪水在眼眶里无助的打转,我替他擦拭,却怎么都擦不干。

“可是,我,却想,杀你。”

“朕不怪你,朕那天带你出宫打猎的时候,你举箭瞄准朕的时候朕就猜到了。朕虽不知你与朕有怎样的深仇大恨,但朕猜到你一定有难尽的苦忠,母后说,等朕做了皇帝,如果有一天碰到这样一位女子,她的眼眸透着永远都抹不去的寂寞,她如蝴蝶般活泼却总一个人看着天空发呆,她的微笑能治愈所有人的悲伤,亦能让所有人陷入她的悲伤。她对樱花有无比的热爱,看到樱花落的时候会开心的转圈,如果朕有一天能遇到她,就把樱花丝帕送给她。不要问她的家室,也不要问他爱不爱朕,因为她会不知如何回答。如果朕能遇见她,就立她为后,给她一个家。让她不再担心害怕。”

母后啊母后,原来你早已把所有的事情算好了,透露了身世,真的会要了我的命。儿臣懂了,你们不希望我苦心的去复仇,你们希望我可以好好的活着,儿臣不孝,还望母后原谅。

“小南,朕答应你的,今生只娶你一个,我们成完亲好不好?”

他含泪对我笑,正如当年初见的温柔,眼前浮现一幕幕曾经浪漫的画面,他带我放风筝,陪我看樱花,和我批奏折,教我射箭。

我笑着点点头,无力再言语,他抱起奄奄一息的我拜天拜地。

鞭炮的声音渐渐远去,我看到母后微笑着叫我过去,我飞快的跑过去,母后带我飞上了天。

无锡一下子跪倒,他的眼泪,他的呐喊,让人心碎。

“你不是说答应过朕娶你的嘛,你不是答应过今生只娶你一人。”

天空突然间飘起雪,冻结了一切。靡冕默默的用那把匕首了结了自己的生命,他也懂得了不信任的代价。

你后悔吗,所有的事物都是这样,等到谜底揭开的时候一切就都晚了,这本就是一场无戏的结局。

此后宋玺宗赵无锡昏迷病榻,数月后驾崩,遗言追封李江南为江南雨后,享年二十六。在位两年,史书无载。

976年,其叔父赵匡义登基,从此北宋进入太平兴国。

【南怨十轮回·复古伤】

前世为你写下剧本,今生只需照剧排场,挣脱了牵线的木偶只能退场。何处所生,何处所死,这便是命运的轮回。

独自一人走过奈何桥的李江南已无当年铁心报仇的犀利眼神了。

她看着盛开的彼岸花,什么话都不说,花丛中突现了一个身影。她只感觉似曾相识,等那个黑影远去后,她才记起好像是李从镒,又好像是唐靡冕。

她看见桥头有人在等她,走近处才发现那竟然是孟婆婆,孟婆婆端了一碗汤,但是没有让她喝。

她扑在孟婆婆的怀里肆意的流着眼泪。

婆婆摸着她的头,答应她给阎王求情让她投胎一位普通人家。

他们两代人的故事感动的上天,玉帝命夸娥氏二人将李煜与周娥皇游玩的那座山,也是李江南与唐靡冕隐居的那座,搬到北城,让它远离南国的悲伤。

当年粗心的炼剑童子也带罪立功回到了天上,她就是李江南的干姐姐小青。她用自己一多半的血液开光了青舞剑,并用它杀死了赵匡胤,后来所有的剑开光时都有袭人的寒气。

时转千年,现在的李江南已经是北城的一名普通初三学生。她的记忆已成为无人知晓的秘密,现在她很幸福,因为李煜的诗词已得到所有人的赞赏。

现代史书上并没有记载他们繁华的故事,但是她已经无所谓这些琐事了,她说她已经懂得,活在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