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
一身江湖义气的四哥,背着一身的无奈艰难的过着日子。其中,有许多令人深思的地方。
一:四哥其人
四哥本名叫做什么,没有多少人知道,很多了解他的人,只知道他在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四,和一帮兄弟们拜把子也排行老四。
我也不知道四哥的名字到底叫什么,只是很多人都叫他四哥,我年龄又比他小(四哥比我年长将近二十岁),只好也跟着叫了声四哥。
四哥生的黑而且瘦,个子又小,讲话时容易激动,一激动就带出“咳、咳”的声音。四哥喜欢抽烟,除了睡觉,总是一根接一根的抽。相比较于抽烟,四哥更喜欢喝酒,可是酒量却不好,每喝必醉。醉了又特别粘人,怎么也送不走,颇有请神容易送神难的感觉。
记得有一次,四哥来我家喝酒,我怕他喝醉,劝着他不要喝。他不听,还生气,反而要多喝。我倒不是心疼酒,我怕他喝醉了就走不掉了;我也不是不愿留他过夜,问题是他从来不在别人家过夜。
半斤白酒下了肚,四哥开始不着调了,跟我东一句西一句乱扯。我实在受不了了,就说四哥我送你回家吧。他倒爽快,说好啊。我就扶着他往他家赶,刚走到一半,他忽然又要回我家,而且态度坚决,必须回。没有办法,我又把他扶了回来。
到了家里,我把他摁到沙发上坐着,说:“好吧,你要回来,现在咱回来了,你说有什么事吧。”
四哥“咳、咳”了两声,说:“我跟你说,咳、咳,以后谁要敢惹你,你就对你四哥说。咳咳,你四哥别的能耐没有,就是打架不要命。”
我说:“四哥,你就放心吧,你的威名谁不知道?再说咱们还是兄弟,真的有事了,你哪里躲得掉?”
可是他却不把我的话往下接,又对我说了一遍:“我跟你说,只要有人惹你,咳咳,你就跟你四哥说。咳咳,你四哥啥都不敢跟你保证,就是敢拼这条命。”
你说现在跟他说话该有多费劲?我愁得头都大了,一把扶起他,说:“回家。”
就这样,我又扶着他走在去他家的路上。这次很幸运,好歹我把他送到家了。把他摁倒在床上,我赶紧关了门,走回家去。
回到家,我长长地舒了口气,正要关门,四哥远远地就对我喊:“别关门,别关门,我来了。”我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循声望去,他正歪歪扭扭的赶过来。
没有办法,我只得又一次送他回家。这次我学聪明了,我在他家不走了,直到确定他睡着了,我才离开。
本以为这样就没事了,结果凌晨三点左右,我正睡的迷糊着呢,扫马路的张大爷敲响了我家大门,说四哥就睡在我家门口呢。
我出门一看,四哥果然就躺在离我家不远的马路旁。他一定是又来找我,看到我已经睡了,就走回家去,结果到路边就醉倒在地,我之所以这样肯定,因为他的身体是朝着他家方向的。我真是哭笑不得,走到他旁边把他摇醒。他一睁眼,看到满天星星,忽然跳了起来,大骂道:“妈了个巴子,咳咳,谁把我家楼板给揭了!咳咳,我都看见星星了。”
我当时真想一头撞死算了,骂他:“四哥,要不要脸了,你还没到家呢!”
听我这么说,四哥醒过神来,一拍脑门,不好意思的笑了。
所以,我最怕和四哥一起在我家喝酒,但我从来没有怪过他,因为四哥四十多岁的人了,从来没有结过婚,现在还是独居一室,找个朋友排除心中的寂寞,不也是理所当然吗?
二:事业与家庭
四哥虽然其貌不扬,却从来不说一句大话,他说到的事,就一定能做到。比如他说肯为我跟别人拼了命,绝不是酒后狂言,虽然他从来没有这样做过,那是因为我是良好市民,没有跟人闹过别扭,只要有,他一定挺身而出,舍命相助,这一点我坚信不疑。原因,很简单,这种事他做得多了去了。
四哥十来岁就下了学,跟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拜了把子,成天在街上瞎晃。那个年代,治安还是很差的,就像赤脚的不怕穿鞋的,做正经买卖的怕混事的。混事的除了一条命,一无所有,他们吃饭的家伙,也就是仅有的一条命。
靠命吃饭,说来很难理解,说白了,就是不停的打架,让所有人都怕他们。因为怕,人们就由着四哥他们胡作非为,所以,过日子的问题,四哥从来都没有担心过。四哥曾对我说过,他还不到十八岁,街上的大人们听到他的名字就像听到一声雷,见到他的面就像见到钟馗。他们一帮人高兴了就随便找个馆子一坐,好酒好菜上一桌,从来没有谁敢问他们要过钱。
四哥还是很怀念那段日子,偶尔和他谈到这个话题,他总是两眼放光,激动不已。且不管当时的四哥有多威风吧,他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幸福当中,忘记他已和自己的家人渐行渐远。
四哥的父亲去世的早,是伯母一人把四个孩子拉扯大。那个年月一个女人带大四个孩子,日子有多艰辛,可想而知。可就是这么艰难的岁月,四哥的两个姐姐都嫁人了,大哥也就要结婚了。
由于四哥的身份,四哥家人没少遭人白眼,他的大哥和两个姐姐早就不把他当成家人看了,只有伯母,时刻挂念着他。母亲是伟大的,儿子犯下再大的错,就算世人都与他为敌,只有母亲,始终对自己的孩子敞开温暖的怀抱。
在众人眼中,四哥是一个恶人,但四哥对伯母从来是毕恭毕敬的。四哥的信条是:母亲还有义气。其他的一切,统统靠边站。
如果不是因为伯母,四哥应该早就和这个家决裂了。当然,伯母也不同意四哥在外面混,但是四哥从来都没有答应,他认为那是自己的事业,是必须用命去坚守的岗位。除了这个,所有的事都依着伯母。
现在大哥要结婚了,伯母怕四哥又闯出祸,嘱咐他长嫂如母,一定要耐住性子。四哥说只要大嫂对妈好,他绝对不说一句话。
其实,四哥也想和家里搞好关系,毕竟都是自己的家人,既然已经和哥哥姐姐们形同陌路,这个未曾谋面的大嫂,家境很好,据说人也知书达理,四哥心想: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婚前,大嫂一家来到四哥家吃顿饭,商量一下婚礼的事情。大家坐到一起,商量日子订到哪一天,那一天如何如何。只有四哥不说话,自顾自的抽烟喝酒。
说到压箱礼的时候,伯母笑着对大嫂的父母说:“亲家,你也知道,我们家里穷,没有什么钱。压箱礼的事,能不能缓缓?等手头宽裕了,咱不仅给,还多给。”
大嫂的父母还没有说话,大嫂的弟弟忽然瞪大双眼,质问起来:“没钱?没钱结什么婚?不结了不结了,这婚不结了,咱走。”说着就蹬开椅子,站起身要走。
伯母被他说的一脸尴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气氛一下紧张起来。一直没有说话的四哥忍不住了,踢开椅子,指着大嫂弟弟的鼻子,骂道:“和你姐结婚,不是和你。咳咳,你爸妈都没表态呢,你撩什么蹄子?赶紧跟我妈道歉,咳咳,不然没完。”
四哥一家人吓得面黄失色,赶紧扯住四哥,一面跟人家赔不是。四哥根本不吃这套,非要等他道了歉才愿意坐下。可是对方也是年轻气盛,又常年在外,根本不知道四哥的威名,只是看到一个比自己矮一头的人对他发脾气,哪里肯服?龇牙咧嘴的就要回骂。四哥怒上心头,掂起自己的椅子就照他头上砸过去,只听他惨叫一声,抱着头在地上打滚。
这下好了,除了四哥,所有人都大惊失色。饭还没有吃到一半呢,就把准新娘的弟弟送进了医院。
好在这门亲事终于还是顺利进行了,但是大哥一家,以及大嫂的娘家,再也不能跟四哥交好了。
三:没有结果的爱情
换做别人,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肯定该怨天尤人了,四哥却很从容,根本没把这些当做回事。现在,只要伯母安好,不受别人的气,自己就可以专心的行侠仗义,就像武侠小说中的大侠那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听到四哥跟我说这些话,我总会怪他那时太自私,自己的哥哥姐姐们都解决了终身大事,难道四哥不该有个属于自己的家吗?口口声声说着孝敬母亲,难道还有比看到自己结婚更让伯母高兴的事吗?况且武侠小说里,大侠们也从来不是形单影只,身边总得有个红颜知己,才算圆满。
四哥也不反驳我,他跟我说,原来,他也是有过爱情的。
和大哥一家决裂的时候,四哥正在处一个女朋友。我没有见过那个四哥口中所谓的仙女,只听说她生的浓眉大眼,个子高挑。他甚至比四哥还要高出一头,四哥和他站到一块,就是鲜花开在了牛粪旁——这是四哥的原话。
那年她过生日,四哥为了给她惊喜,买下一个蛋糕(不是抢来的,抢来的就不叫心意了),和老大一起,一人骑一辆“大杠”(最早的那种自行车,车头和座子之间有一道铁杠),一大早就往她家赶去。
这是四哥第一次去她家,当然得打扮得干干净净,心情也特别激动。她家离镇子很远,那时的路,也不像现在平整,尽是凹坑和石块,四哥和老大蹬着自行车,感觉就像被簸起的豆子,颠的脑子疼。
好不容易到了她家,已经到吃午饭的点了。四哥的女友见到四哥,心花怒放,拉着他就到屋里坐下。对方的父母却不是很高兴,他们只知道女儿谈了个对象,不曾想竟是这般摸样,实在与想象中相差甚远。
不高兴归不高兴,总不能赶人家走吧?只好招呼四哥他们一起坐到饭桌旁,边吃边聊。四哥也没忘此行的目的,赶紧解开系在车把上的蛋糕,放到桌子中央,打开一看,大失所望。以前的蛋糕跟现在的蛋糕,技术含量是没法比的,经过这一路颠簸,早已变成了千层饼,而且比石头还要硬。看来是没法吃了。
四哥很是失望,他女朋友却还是很高兴,对于她来说,这蛋糕的甜蜜,早已化在心里。但她的父母始终不高兴,并不是吃不上蛋糕,他们根本就没有看上四哥。
但是看不上也没有办法,四哥的长相是先天的,改造已经没有希望,幸好四哥还有一份好工作(四哥的女朋友告诉他们,四哥在政府部门上班),不然,说破天他们也不会同意自己的女儿跟四哥交往。
他们问四哥:“工作怎么样?快升处长了吧?”
四哥性子直,想都没想,答道:“什么处长?咳咳,我是混事的。”
他们不听则罢,听了如同五雷轰顶。怒斥自己的女儿,竟然敢对他们撒谎。
四哥压根没想过要骗二老,也没有一丝悔意,拦过他们的话,说:“不要怪她,咳咳,她也是为你们好。要打要骂,咳咳,冲我一个人来。”
女方父母本来还给四哥留些脸面,不好意思直接说到四哥脸上,就狠狠地批评自己的女儿,让四哥心里有些谱,就像杀鸡给猴看——让四哥知难而退。不过,这“鸡”是白杀了,四哥这一番话,说得很是轻巧,好像他还有理似的,彻底激怒了他们,撕破了脸皮,对着四哥一阵狂轰滥炸。
老大有点坐不住了,脸拧成一团,就要发飙。四哥一把拉住他,又给他倒上一杯酒,自己也添满一杯,说喝酒。泰然自若。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四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着实让他们无可奈何,捂着脸唉声叹气。四哥的女友见父母不再骂了,自己也不再劝他们,低头垂泪。
这样尴尬的局面,恐怕一般人早就无地自容了,可是四哥不但不着急,居然劝着老大一起站起来,高举起酒杯要给未来的岳父母敬杯酒。把老两口气的啊,直拿拳头捶自己脑袋。女友的妈妈再也看不下去了,又不知道该骂四哥什么,就把四哥这种“大逆不道”归罪到伯母头上,骂道:“真不知道你妈是怎么教你的,把你养成这副德性。你不懂事,你妈也不懂事吗?平时就不管教?”
这些话像重磅炸弹,炸开了四哥的怒火。四哥两眼冒出火星,把酒杯狠狠地掼到地上,一把把桌子掀个底朝天。老两口吓得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四哥就已经吼起来:“你们打我,再重,我不还手;咳咳,骂我,再重,我不还口,可是你们就是不能说我妈一个不字。我跟你们女儿处,咳咳,才尊重你们,不要得寸进尺。你们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你们呢!咳咳,只要你们女儿愿意跟我处,你们说什么也没有用。咳咳,我们走。”
四哥一转脸,却没见到老大的踪影,想是老大实在呆不下去,到外面等他了。四哥迈出步子刚要离开,老大忽然就冲了进来,也不知道在哪找到一块板砖,高举在手中,直奔电视机而去,只听“咣当”一声,电视机荧幕就烂出个大窟窿。老两口心都碎了,虽然只是十四寸黑白电视,可是那个年代,就是一个宝。没想到老大还不罢休,抓起椅子就要砸别的东西,四哥一把拦腰抱住,死拖硬拽出去。
四哥跟我说起这些时,只记得出门后自己劝了老大好长时间,他们才骑着“大杠”回家。离女友家越来越远了,四哥还回头看了几眼。一直到拐了弯了,也没有一个人出来给他们送行。一路上,老大一直骂四哥窝囊,说下次来就把他们家房子给平了。
再往后,四哥的女友就跟他疏远了,有意无意的躲着他。四哥不甘心:要分咱就分得彻底,你得给句痛快话。
为了这句痛快话,四哥后来又去了女友家几趟。这几次去,四哥都是独身一人,虽然都是带着诚意和歉意去的,希望化解准岳父母对他的仇恨,但发展到最后,总会演变成武斗。
最后,四哥的女友主动约他出来,偎在他怀里,对他说:“以后,我们别来往了吧。我爸妈天天跟人家说:‘人家姑爷上门提着两箱酒,我家姑爷上门,不是两块板砖,就是一把菜刀。’我怕,我们处不下去了。”
四哥无动于衷,问她:“你的想法呢?”
女友哽咽着,说“分了吧。”
四哥说好,看了看她俊俏的脸庞,满脸是泪。
从那以后,四哥再没有去过女友家,也再没有见过她。这段爱情,就这么夭折了。
四:英勇事迹
除了伯母,四哥已经没有家人了,现在又没了爱情,对于他而言,真的是一无所有。一无所有的人,往往做事会毫无顾忌。这时的四哥,对于自己的事业,比先前更加拼命,只要路见不平,肯定拔刀相助。
其实,四哥这辈子帮的人多了,四哥印象最深刻的,只有两人。之所以这两人四哥一直记得,是因为他们后来都功成名就,在四哥最困难的时候前来报恩,其他的,或者他们现在生活也不如意,不好意思再找四哥,或者,他们早就把四哥这个人忘了。
按时间先后顺序,第一人,是医院的几个实习医生中的一个。
那天老大负伤了,住进医院。四哥到医院看望老大,经过二楼时,谁家老人过世了,被白被单盖着脸,一家人趴在他(她)身上哭。这时,四五个小伙子有说有笑的向一楼走去,忽然被老人的子女一把拦住,怒斥他们对死者不敬,要打他们。
这些小伙子吓坏了,连声说对不起。对方根本不听,抬起拳头就要打。四哥赶紧跑过去,站在两伙人中间。双方都被四哥搞懵了,不知道他是哪一伙的。他们不知道,这么多来来往往的人,要么赶紧躲开,要么驻足观看,而四哥,就是这群来来往往的人中,跑过来管闲事的。
四哥很是生气,批评那几个小伙子说:“你们也太不懂事了,咳咳,人家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还笑得出来?”
那几个小伙子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低垂着头,你一句我一句的小声解释说:“我们只顾着聊天,没有看到。”“我们还是学生,来这家医院实习,不懂规矩,以后再也不敢了。”
四哥听说他们是学生,转而对另一方说:“人家还是学生,咳咳,不懂这些,你们大人不记小人过,也给我个面子,咳咳,算了吧。”
可是他们根本不依,低头看着四哥,怒骂道“你是哪根葱”,反而跟四哥打了起来。
四哥也不是吃素的,伸开两拳就接过招来。那几个小伙子哪见过这阵势,要么吓跑了,留下来的,也站在原地呆若木鸡,眼睁睁看着四哥跟一群人扭打在一起。
直到医院干涉进来,双方才住了手。四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子往外冒着血,嘴也肿起老高,但眼睛里依然冒着火星。对方虽然人多,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不服气,但再也不敢质问四哥是哪根葱了。
好在事情就发生在医院里,四哥当时就住进了病房。那几个小伙子还算仁义,四哥的医疗费用,他们全给包下来了。
另一件事,虽然也是四哥多管闲事,但远比医院这次严重得多,差点要了四哥的命。
那次是四哥走在大街上,像往常一样,闲逛。
远远的,看到两个壮汉在砸一个服装店。一边砸,一边骂店里的两个小青年(一个男的,一个女的,都只有十七八岁,看样子是在处对象)。这店估计就是他们开的。
四哥挤进人群,走到店门口,发现这两个壮汉他也认识,也是镇子里出名的混混,不知这俩小青年怎么就得罪了这路人物?再看两个小青年,只能站在角落里发抖,眼睁睁看着他们乱砸一气,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却只敢动嘴劝,毫无办法。
四哥看着他们怪可怜的,就招呼那俩壮汉,说“大王小王(俩人是兄弟,绰号大王小王),怎么了这是?咳咳,发这么大脾气。”
俩人看到是四哥,当时就停了手,说:“呦,四哥来了。怎么着,有关系?”
四哥看了看俩青年,说:“有。咳咳,卖兄弟个面子?”
小王赶紧接过话,说:“嗨,兄弟们也是不知道跟四哥有关系不是?说卖面子,严重了。这么的,你弟妹买了件衣服,觉得买大了,你让他们给我换了,我们马上就走,回家也好跟弟妹交差。”
四哥还没有说话,店里的男青年赶紧接过话茬,说:“换换换,我现在就给包好,要几件都成。”
大王小王眯着眼就要进店里挑衣服,四哥忽然对男青年吼了声:“慢着!”吓的男青年一抖,手中的服装袋就掉到了地上。大王小王也打了一个哆嗦,莫名其妙的的看着四哥。看热闹的一大帮人吓得身体往后一仰,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四哥点起一支烟,看着小王,说:“衣服不穿了就来换,咳咳,以后我兄弟的衣服还卖给谁?”
大王小王听到四哥话里带刺,不高兴了。大王眼中已有些怒火,说:“怎么着,四哥,你今天是故意要给兄弟们难堪?”
四哥眼中也冒出了火星,对大王说:“咳咳,一件衣服值几个破钱?你们把店都给砸个稀烂,咳咳,还不值一件衣服钱?想走,成,咳咳,赔个不是,晚上再摆一桌。”
要在平时,大王小王一定不会为了一件衣服去跟四哥计较,但是现在情况不同,这么多人围着看着,要不给他们个交代,以后自己还怎么在街上混下去?
废话不说,大王小王抽出别在裤腿里的砍刀,如两头豹子向四哥劈来。围观的人怕误伤到自己,拼命往后退。四哥就势往后一跳,抽出自己的砍刀,挥刀迎战。
那两个青年吓得青了脸,赶紧把店外倒地的展示柜抬进屋里,几件扔在店外的衣服也不敢捡了,锁了店门就逃了。只有那一群观众,还围在十米开外的地方看得心惊肉跳。
四哥跟我说,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次打了多久,流了多少血,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躺着了。
那两个小青年还有良心,后来到医院来看他,跪在地上不愿意起来,感谢四哥的救命之恩。
四哥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叫我看。我看到四哥黑黑的额头上一道两寸左右的疤,疤的两边,还能清楚的看到针孔长出的肉球。四哥说,再深一点,真就没命了。
五:蹲牢
如果打一次架就要坐一次牢的话,恐怕四哥连下辈子都要在牢房度过了。虽然四哥住进监牢确实也和打架有关(除了打架,我真的不知道四哥还能做什么),那是因为他打错了对象,把一个在公安局里都有关系的混混打进了医院。
四哥的理由很充分:见义勇为。尽管如此,办案民警还是把他塞进了警车。
这一蹲,就是三年。
我曾经试图纠正四哥的用词,是坐牢,不是蹲牢。四哥一脸严肃,说:“我好歹也是一个知识分子——咳咳,你随便说出一部武侠小说,金庸?古龙?——咳咳,你随便说,我不给你背出来!咳咳,我能不知道坐牢?只是我这个牢不是坐的,妈了个巴子,咳咳,我是蹲的。”
四哥说:“牢这个东西,真的蹲进去,你才能体会到滋味,咳咳,那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古代划地都能为牢,我还琢磨着呢,咳咳,除了划个死人进去,凡是活着有腿的东西,咳咳,不知道跑?蹲了牢才知道,不敢跑啊。咳咳,混的再牛逼的人物,进了牢,保管服服帖帖。”
我没有坐过牢,也不想坐,更加不知道坐牢是个什么滋味,所以说不上话。我知道就算我不问也不说,四哥非得给我说上一通不可,不管我愿不愿意听。既然如此,我给他点上一支烟,说:“愿闻其详。”
四哥动了动椅子,又扭了两下身体,觉得舒服了,说:“到了监狱得干吗,干活?咳咳,让我们织渔网,大渔网,就是大海里用的那种。咳咳,我们这小山区,就那么几个破湖,两条小河,咳咳,这么大渔网往哪撒?不织,不织就得挨打。
你四哥怕过谁?打架,咳咳,再多人我都不怕。他们不同,咳咳,用电棍使劲戳你,不给你饭吃,不给水喝,咳咳,我看你能有多大能耐?
你四哥一辈子摸惯了刀和筷子,从来没摸过一次锄头,咳咳,蹲牢时,两手都磨出老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咳咳,妈了个巴子的,这帮龟孙子不但不给我奖励,还得惩罚。
两百个蛙跳,五百个俯卧撑,咳咳,这都是家常便饭,你四哥最怕的,就是蹲。大冬天里,外面都下雪,咳咳,把吊扇给我开到最大,下面再放盆冰水,让我脱光衣服,咳咳,双手抱头,蹲在水里——叫扇扇子;用两个杯子从盆里舀水,往我身上浇,咳咳——叫喷泉;把两个电棍夹进我胳肢窝,打着脸逼我夹紧,咳咳,抖一下就电一下——叫小心有电。妈了个巴子,咳咳,比挨刀都难受。
夏天,也不好受。咳咳,我得穿上军大衣,一前一后套两件,抱着怀蹲好,身边放四个火炉,咳咳,擦下汗就加一个炉子,还得挨电棍——叫烤乳猪。
不冷不热了,他们还有招。我还得蹲着,而且蹲着马步,咳咳,两手手抓住耳朵,他们往我头上摆砖。一块一块摞起来,咳咳,掉了就得挨电棍。”
听到四哥说这些,我惊得目瞪口呆。想对他说声:四哥,你受苦了。
我终于没有说出一句安慰的话,此时,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我又为四哥点起一支烟,自己也点起一支,两人默默相对,吞云吐雾。
六:转行
四哥蹲牢之前,已经察觉到,兄弟们不再那么热衷于打打杀杀了。不知何时,混事开始变了味,变成混钱。
重见天日之时,四哥的兄弟们都去为他接风。一阵交谈后,四哥知道老大现在搞起了房地产,老二开了家酒店,老三开了家网吧,其他的人,也都有了自己的事业,而且做得光明磊落,只有四哥,依然一无所有,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四哥有些失落,曾几何时,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豪言壮语还在心头回荡,现在,已如烟散去。到底是自己错了,还是兄弟们都错了,是众人皆醉我独醒,还是众人皆醒我独醉?四哥也没了头绪。
觥筹交错间,兄弟们都劝着四哥也干份事业,他们说:“现在的年代不比从前,你能打架顶个鸟用?没有钱,你就打不起,终归是挨揍的料。”
四哥将信将疑,想了几天,最后还是勉强同意了。他接过兄弟们递来的一把把钞票,积少成多,在街上开了家音像店。
那时人们的生活水平已经提高,十四寸的黑白电视已不是什么稀罕东西,给女儿陪嫁的电视机起码得二十寸以上的,还得是彩色的。至于影碟机、录音机,更是像家里有台自行车那样普通。这些东西的普及,使得碟片和磁带的需求量大大提高,相关行业自然也特别吃香。
我不得不佩服四哥做生意的头脑,据说他根本没有去大城市做过考察,仅仅凭借自己的眼睛就发现了商机,开了镇子里第一家音像店。
四哥告诉我,开店的那段时间,每天他还没有开门,店门前已挤满一大群人,等着买光碟和磁带,很多人看到四哥生意这般红火,不知他挣了多少钱。其实,只有四哥一个人心里有数,他快要赔个底朝天。
刚听到四哥这么说,我也不能相信:不可能吧,人都把店门给挤坏了,怎么还会赔钱呢?
听到四哥的解释,我恍然大悟,想这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自己后知后觉罢了。四哥说,他朋友多,这是好事。朋友多,来捧场的就多。问题是,他们挑了一大摞碟片跟磁带,抱起来就要走,只是说看完听完就给还回来,绝不给弄坏。
四哥是个死要面子的人,听到朋友这么说,自己又怎好说些别的?可是借出去的那些东西,往往有去无回,极少数回来的,还都“挂了彩”,没人愿意购买,只能低价租出去。
更致命的问题,是四哥的酒瘾。四哥往往店门大开,自己就醉倒在店里,为这个丢了多少东西,四哥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倘若稍稍挣到一些钱,四哥又一定要请借给他钱的那些兄弟们喝上一场。酒席一散,四哥总会入不敷出。
这样的生意,能够持续多久?不到一年,四哥再也撑不下去了,干脆关门大吉。
七:救济
一个出狱不久的人,眼见得就要赶上时代主流,腰缠万贯,忽然就没有了生意,断绝了一切财路;四哥蹲过牢,知道蹲牢的滋味不好受,所以四哥再也没有去任何一家馆子吃过霸王餐,没有了那份爱吃吃谁的特权;开音像店的钱是兄弟们先给垫上的,现在身无分文,一日三餐已成头等大事,还是肯定还不上了。
虽然兄弟们没有一个向四哥提过还钱的事,但四哥心里有一笔心债,只是这笔心债,四哥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把它从心中除去,不仅如此,他还要挨个到兄弟们府上蹭饭,这份债越来越重。
说成蹭饭,是好听的,四哥的原话,叫做讨饭。以前,四哥从来不相信人穷志短这句话,现在,他深刻体会到个中滋味,“真他妈不好受”。
一次,兄弟们又要聚餐,还是在老二的酒店里。四哥不想去,知道坐到一起自己就很没面子,就搪塞说自己在家吃过饭了。可是兄弟们死活不肯,非要等到四哥来才肯动筷。最后,老大亲自开车来接四哥,气得脸都发绿,硬把四哥抱进车里。
酒过三巡,大家讨论完自己的生意,开始关心起四哥。
老大最近成立了一家房地产公司,财源广进。他建议四哥说:“老四,到我公司来吧。你不要干什么重活,就在门卫室里呆着,平时只管睡觉,有来找事的,你就给我往死里打。”
四哥还没有想到用怎样的理由拒绝,老大就笑着对大家说:“不行不行。老四喝的不省人事,人家把公司东西偷光,连同老四,一并偷走,还了得?”
众人一阵大笑。四哥憋红了脸,自嘲说:“咳咳,偷东西人家能卖钱,偷我?咳咳,不可能,难道要养我不成?”
老小赶紧接过话,说:“对,把四哥养成狼犬丹尼。”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四哥虽然不知道狼犬丹尼是个什么东西,但是听到狼犬两个字,又看到老小那样的坏表情,肯定不是在夸他,气得直骂老小王八蛋。众人还只是笑。
老二的酒店开连锁了,三店都开到市里去了,威风八面。他建议四哥说:“老四,来我酒店里干吧。碗筷之类的你统统不用沾手,你就做个大堂经理,管管人就行了。”
四哥只顾喝酒,连看都不再看大家一眼。老二又接着说:“就怕老四进了酒店就如鱼得水,还能少喝了酒?万一酒劲上来,掂着两把菜刀把哪个顾客给剁了,那还了得?我这不成了龙门客栈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四哥憋红了脸。龙门客栈,四哥是知道的,四哥也知道老二是在埋汰他,但也只能跟着嘿嘿傻笑,然后抓起一杯酒灌进肚里,呛得像被谁砍了一刀似的。
桌上的菜还没吃多少,点的菜也还没有上完,四哥已经喝得头昏脑胀,没有椅子撑着他,他早该睡到地上。兄弟们却还很清醒,一个个红光满面,谈笑风生。他们每个人都要给四哥安排了一份工作,却又以自己的理由把四哥拒之门外,并且嘲笑一番。要在以前,四哥早该两眼冒出火星,拍案而起,破口大骂。只可惜今夕不同往日,俗语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现在四哥生活起居都靠这些兄弟们,嘴软手又短,怎么拍的了桌子,张的开破口?
四哥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场酒喝到几时,自己到底是怎样回到家,只是醒来就更加难受,觉得自己活的特别窝囊。往后,兄弟们再有聚餐,就是把刀架在四哥脖子上,四哥也从来没有去过。
不去聚餐,四哥忍一忍饿也就过去了,平时,四哥还是得赔着笑脸挨个蹭饭,个中滋味,只有四哥知道。其实,四哥现在也并不单靠昔日的兄弟们维生,先前说过医院里那群惹事的学生中,有一个当上了镇医院的主任,那个卖衣服的小伙子,更是成为一镇之长,两人功成名就之后,都主动找到了四哥,是报恩的时候了。
主任每年都要强迫四哥到医院体检一次,每次去都给四哥装好几包药,非让四哥拎走不可,不但不要钱,不带走他脸都发绿。四哥不是那种得了便宜就满心痛快的人,平日里尽量少麻烦他,自己有个头疼脑热,忍忍就算了,实在忍不了,不得已才会空着两手前去抓药。尽管主任每次见到四哥难受的样子都心急如焚,鞍前马后,直到最后取了药,连同一杯水一并递到四哥手里,看着四哥把药吃下去,他才会长舒一口气。
可人家越热情,四哥越是觉得羞愧。除了羞愧,四哥没有一点办法,谁让自己兜里没钱?四哥唯一能做的,只是一次次握住主任的手,说这份情只能欠着,今生没有机会还了。听到四哥这么说,主任老大不高兴,生气说四哥对他的恩情,恐怕下辈子也还不清,这辈子能做多少,尽量做到少吧。
没有办法,四哥只能承着这份情,尽量少来麻烦人家就是。
四哥对我说,他自己的问题,真的很少再去麻烦人家,毕竟烂命一条,不值得。这个我知道,有很多次,四哥头疼欲裂,踉踉跄跄的跑到我家来,要止疼药救命。我平时也总是特意备上几盒,每次都会全数交给他,却不敢劝他去医院取药,怕他会骂我没有良心。
为自己的事,四哥总是能忍就认了,但是对于伯母,四哥可从来没有怠慢过,只要伯母身体稍有不适,四哥肯定放下所有的事情,搀着伯母赶到医院,恳求主任给予最好的治疗,主任自然也会全力以赴。四哥说,他也知道这样不好,但是对于老母亲,除了这个,别的他还能够做到什么呢?
镇长了解了四哥的生活现状后,给四哥办了一张银行卡,硬塞到四哥手里。从那以后,每个月都会给四哥打些生活费,有事没事也会请四哥一起吃顿饭,问问四哥还缺些什么。四哥什么都没有,却一直说自己什么都不缺,还是那句话:烂命一条,不值得。
八:最后的光芒
四哥这样跟我描述他现在的生活:“咳咳,吃完东家吃西家,像个叫花子,咳咳,就差一个破碗了。如果再有一个破碗端在手里,咳咳,我就成讨饭专业户了,还是铁饭碗,到啥时候都不能失业。”
四哥是笑着跟我说这些话的,我也附和着笑着,这其中的辛酸,我能够体味,却说不出。
我本以为四哥的余生就要靠别人度过了,再也帮不上他们的忙了,万万没有想到,四哥居然帮上了镇长的忙。
那天四哥喝得满面通红,跑到我家,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眉飞色舞,吞云吐雾,让我猜他今天都干什么了?我哪里知道,看样子是好事,就坐到他对面,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说:“咳咳,前不久,镇长调到邻镇当镇长,这你知道,咳咳,派出所欺负他新来的,居然不听调度。镇长没有办法,就找了我,咳咳,我一个电话打给老大,几十辆车就把派出所给围了起来,咳咳,那帮兔崽子都吓傻了,没一个敢出门的。咳咳,以后,不单派出所,谁还不知道镇长厉害?”
和四哥认识这么久,头一回见到他这么高兴,我知道他又找到被人需要的感觉,终于可以暂时和他们处于平等的地位。同时,我也深知这平等是多么短暂,镇长和四哥的兄弟们相识,往后各取所需,四哥这道桥梁,也便没了用处,四哥终还是那个到处蹭饭的四哥,就像炉中的炭,烧的火红炽热的时光已经不再,几近冷灭之时被风一吹,散出最后一丝红光,如同回光返照一般,再没声息。
我想点破,忽又想起四哥这种江湖人物,绝不会没有察觉,只是太过亢奋,今朝有酒今朝醉罢了。索性我也闭了口,拿出一瓶白酒,又从冰箱里取出几碟凉菜,为了这短暂的幸福,喝。
一杯白酒刚下肚,烧的面红耳赤,我忽然就后悔了——酒后,四哥如何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