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柱媳妇

1

根柱长得浓眉大眼，结结实实。八岁那年，他上家门口那棵杏树上掏鸟蛋，树枝脆树皮薄，他一脚踩上去，嘎的一声，从一丈多高的空中摔下来。大人们吓呆了，小娃们扑上去喊，根柱，根柱，！根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笑着问，喊叫我咋哩？大人们说，这娃把人吓死了，还笑呢？根柱跑了，回家向奶奶要馍吃，奶奶心偏的给他夹了点菜油撒上盐，他狼吞虎咽的吃开了。

根柱怕念书。他说我天不怕地不怕，神不怕鬼不怕，就怕学校里的先生。（他说大人把老师叫先生）其实根柱聪明着呢，老师教了大字，他就认得了小字，教了多字，认得少字。可是教了a，他却说o是个鸡蛋。老师笑着用教杆在他的头上轻轻的敲了一下，他哇的一声哭了，同学们都笑了。他回去就对他爸爸说，我不念书了，先生打娃呢，我给咱家放羊呀。

那个时候各家各户种地过日子，放羊呀，山里人还要经管山果树呀什麽的，忙得不可开交。根柱他爸说，那你就回来给咱放羊吧！

那天中午，根柱失急慌忙的跑回来，说有一只大尾巴羊跌到涧下了。爸说，那你赶紧下去救呀。哪敢呀？根柱说是北凹那边的涧，深呢！爸说那肯定跌死了。根柱心痛的眼泪快出来了。爸拉了他，说不管死活，先把羊弄上来。他们顺坡而下，还没到涧底下，就听着咩咩的叫声。爸知道羊还活着，赶紧让根柱往回跑，叫他二爸到羊肉盆（专卖羊肉的饭馆）去，把收羊的引来，活羊能卖些钱呢。

当地人比喻谁占了大便宜，便说他逮住了个羊尾巴。可是这收羊的人贵贱不要羊尾巴，说是嫌肥。根柱插嘴说，那就把羊尾巴割下来给咱留下，咱家好长时间也末见荤腥了。收羊的人笑了，说这娃灵醒。他叮咛主家说，等我们把羊杀了，你们来取尾巴。根柱拍手称快，说我去取，我去取！

奶奶又使了偏心眼。羊尾巴煮好后，她拣肉廋点的汤肥肥的给她的心尖尖舀着去。根柱吃的香的一个劲的说好，让奶奶再给他留一碗。奶奶高兴地骂孙子是馋猫，说看把你吃的咋着了……

天哪！第二天早晨根柱说话丫丫的，家里人骂他出啥洋相。吃饭的时候，奶奶端来给他留的那碗羊肉，他哇的下吐了一地。奶奶赶紧过去给根柱捶背，根柱哇哇哇的吐个不停。家人们慌了，忙往缺医少药的卫生所送。那医生把个听诊器在根柱的腔子上下晃悠了几下，说是吃着了，不咋！家人心里轻松，说那就甭开药了，一吐一疤就好了。

好几天了根柱不说话。家里人以为他难受，懒得说话。奶奶心痛孙子，摸了摸根柱的额头，说凉凉的，病这下好了，想吃啥，奶奶给我娃去做。根柱双手在炕边往前一推，等了尺把长的距离，然后哇哇哇的往嘴里刨。奶奶知道了，他这是要吃面条。可这娃咋跟哑巴一样了……？奶奶就喊，根柱，根柱！奶奶喊一声，他啊的应一下。十哑九聋，娃还能听着，就能医治过来。奶奶哭着催着要他爸给根柱看病。

小医院说不上个子丑寅卯，大医院医治农家小户哪能承受得了？爸胡急，请了神婆子，胡说八道了一通。奶奶心酸地说，这是根柱的命，命哇！

2

根柱成了哑巴以后，保柱就是家里的重点。

奶奶对根柱只剩下怜惜，心偏到保柱身上。吃粮紧张那阵，把稠的舀给保柱，说保柱整天干活呢！其实家里地里的重活都叫根柱干了，奶奶却倒说他只会出蛮力。根柱问不下媳妇，就老跟奶奶住着。奶奶说，我娃这辈子就这样了，奶奶陪我娃，我娃听话，放勤谨些，奶奶不难为我娃。那回根柱他爸赶集回来，给老人家买了个白蒸馍，奶奶当下没吃，背过身塞到保柱手里，说快吃，甭叫根柱看见了。

保柱不知好歹的，整天在家里施凶摆气。奶奶骂他没良心，说你看你哥多乖，不言不语的，光知道干活，你倒好……保柱吼叫着说，他会说话嘛，你？他不干活，想咋？

那你施凶摆气的想咋？

唉，羞先人了！保柱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奶奶说，把日子过成啥了……？

奶奶心里难过极了。她想着这屋里掌柜的是根柱他爸。她就怨自己儿子没本事。可这些年谁家不都一样啊！哎，养个哑巴，够难为人的了。那几年给他看病，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买了个新架子车，下势挣大工分，没办法，又卖了。到头来哑巴还是哑巴。咱这命咋恁苦！保柱都25岁的干桄子了，还不知道媳妇在哪儿？跟他一般大的，人家孩子都会跑了呢。娃可怜的，只有给奶奶发脾气。想着想着，奶奶的眼泪就长长的掉。她倒怨起了自己，骂的娃咋呢嘛！再不骂娃了，不骂娃了！

外村一位同保柱曾在镇子念过高小的同学结婚，邀保柱过去帮忙张罗。保柱爸觉得，过下这不像样的日子，真难为娃了。他眼泪巴巴的对保柱说，你甭去了，省得看见人家娶媳妇心里不舒服。爸吭吭哧哧的停了一下又说，听说甘肃那边过来一些逃难的女人，咱这儿一些娶不下媳妇的人，弄几个盘缠，到宝鸡引女人去了，我，我想，想叫你，你也也，去！

这消息不知道是咋传过来的？保柱也知道，可他压根没这麽想。爸的话把他的心浇凉了也烧热了。他起先说，我好赖也是有点文化的人啊，咋就贱成这样……？爸说，孩子，认命吧！保柱后来一想，撒脚跑了，去找他那同学。

同学支持保柱去引媳妇。他痛切的说，我这也算是娶媳妇呢？五石麦（大约1500斤）的彩礼啊，能把天买下，吓死人了不是！就这媳妇，哎……同学抱头哭了，说她还是个跛子！

保柱目瞪口呆了。他猛砸觉得自己这些年傻等，乌鸦等死驴呢，等？再等，和同学的这个下场好不到哪里去。

同学檫干眼泪，站起来有点激昂地说，这世事也太不公道了，穷和难，满留给了我们这些山里娃，外面的世界却有的是花天酒地。他扶住保柱的肩，说你就去吧，到宝鸡逛逛，看看花花世事，开开眼界。我想着，敢出来逃荒的女人，那里头有能行人呢！

保柱不住的点头。

爸正为盘缠作难呢。娃这一来二去的，要是真引回个媳妇，路上吃呀喝呀，再有个啥花销什麽的，很得一些钱呢！这时间还紧的……唉，上哪儿弄钱去呀嘛？

只要我娃这回能把媳妇引回来，我死了就是用席卷，也不冤呢。奶奶从她房子里出来，口气硬硬的对儿子说，去，把给我准备的那副棺板，拉到镇上卖了去，这就去！

保柱给奶奶端端的跪了，泪流满面地说，奶奶，你为我们把心操碎了呀！这回你放心，不管咋样的，我给你把孙子媳妇引回来，我知道你比谁都急呀！

3

作为陇海铁路西段的枢纽，宝鸡火车站东来西往、西来东去的票车、闷罐车、拉煤的敞子车频繁交错，站务人员忙得不可开交，候车室拥拥挤挤，秩序很乱。坐的、睡得，候车的、等人的，喊的、叫的，还有打呼哨的，乱哄哄一片。

候车室东边的广场临时打起供粥棚，让逃荒的人到这儿有口饭吃。可是领粥的队排得长长的，哪会有那麽多逃荒的呀！一些面情软的真正是逃荒的女人，就领不上粥，在候车室干着急。

保柱趁天黑人看不见，悄悄爬上一趟拉煤的敞子火车。第二天早晨他进了宝鸡车站，想找个长条椅，好好睡一觉。200多平方的候车室他转了几来回，也没有空位子。他于是就卸了褡裢，往屁股底下一垫，靠住人家躺着的连椅的背后，打着盹儿。

约莫着快供上午的粥了，连椅上躺着的那女人坐了起来，朝窗外望去，见还没有人排队，就高兴的自言自语，这回能排头里呢！她一站起来，就发现椅子背后靠着个男人，睡的正香呢。她怕她一起来，椅子失重，把那男人闪着了。她就戳他的肩膀，嗨嗨嗨的喊。

出门在外，最基本的经验是警惕。保柱睡灵醒着呢，他反应极快，睁开眼见一位年轻媳妇，长得慈眉善眼，模样儿也倩，只是脸上刻满了艰辛，就客客气气地问，你叫我，咋呢？

那女人给他笑了一下，说这儿腾了个空位子。

保柱急忙把褡裢撂上去。

那女人也把自己的行李放下，对保柱说，我去排队领粥，东西也放这儿，麻烦你给咱照看一会。

领粥，咋领？保柱离家两天了，啃的是包谷面饼子，他多想喝点什麽啊，就问那女人，随便能领吗？

哎嗨，你没看都乱成啥了，是人不是人都在那儿领呢，你还……女人看了看他，说看把你老实的……

那我也能领？保柱摸了一下褡裢，又说我没有碗啊！

那女人说，我这儿有个喝水的缸子。她笑着吩咐道，那是这，我今天领粥，你看行李；明天你去领粥，我看行李，得成？

保柱憨憨地一笑，说能成么。他望着那女人去领粥的背影，心潮激荡了。该不是我的运气来了么，这女人咋把我黏住了呢？真，要是，真要是把这女人，引回去，那七村八堡都震了呢！啊，苦尽甘来，老天爷给咱送媳妇来了……

那女人果然排在头里，粥很快领回来了。

保柱急忙喝了一口，咹的一声，唱了几句《社会主义好》，说逃荒能喝这么香的粥。

女人仔细端详着保柱，说你就不像是逃荒的！

对呀。保柱不好意思了，说我就觉得自己不应该领，你说可以啊……？

女人笑保柱实在憨得可爱，说哪儿呀，我意思是你从哪儿来的。

关中道。保柱望了望女人，问，知道不？

咋不知道呢，好地儿，八百里米粮川嘛！女人惊奇地羡慕地说，你先人的积德，生到恁好的地方。

保柱探女人的口气，你的意思是你们那地方不好？也是，好的话，你个女人家的，跑出来逃荒？我们那儿把女人叫屋里人，从不出门的。

嗨，甭提了，那地方种糜谷都干死呢，所以叫谷干。那女人把自己家住哪儿，婆家、娘家，甚至家世都摆出来了。她骂她那口子不是人，我见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就说要跟上村里几个女人逃荒，他只给了我两块钱。我嫌少，摔到他当面。他又让他妈给我。婆婆说就是太少，老人家给了我五块钱。你看，就穷成这样了！唉，穷地儿把人呆够了，出来其实也没了主意……可就遇上个你，恁远的，你跑这弄啥？

引媳妇！

啥？

在逃荒女人里头挑合适的，有愿意去关中的，就引回去，做媳妇！

这麽说，你还是个光棍……？

保柱脸红了，说穷家小伙，娶不起媳妇，有的是。跟我一起来宝鸡的四五个人呢。

哎呀，我就不信，关中道人能穷到哪儿去？

比你们那儿当然强得多。

那我……女人勇勇的想说，脸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保柱的脸红得更厉害，他知道女人说什麽，连忙掏出一张十元钞递给她，说这是我们那儿讲究的相媳妇时的见面礼。

4

虽说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关中平原的初秋，仍然一派苍郁景象。大片大片的玉米田葱绿茁壮，天花已经吐齐，棒子穗上的青丝一朵儿一朵儿的，仿佛是人们打扮起来的。

保柱他们回来的时候，女人说咱就坐那敞车，一来不花钱，火车站管得也不严；二来呢，我要好好在关中平原上给眼过生日，说不定今辈子就这一回呢。这时女人完全陶醉了。她靠住保柱，深情的说，哪儿黄土不埋人，死了埋到这儿也不悔。

保柱说你胡说些啥呀！

忽然，一片接一片的棉田闪过来，保柱掀起女人，说你快看，那是棉花，你见过吗？

女人激动得站了起来，把头伸出车厢，惊喜的说，啊呀，棉花，我头一回见呢！她奇怪地问保柱，棉花是白的，那枝上开的咋是黄的呀、紫的呀、粉红的呀？保柱笑她，说她是西瓜地里的梨瓜－－－瓜瓜的瓜娃。她说咋了嘛？保柱解释说，那花是果花，好比杏呀桃呀的，要先开花才结果。棉花枝上这些花，开败以后就结疙瘩，那是棉桃。棉桃开的才是白生生的棉花。

唉吆！女人感叹着说，怪道来关中人灵，种地都有这么多名堂！我们那儿，谷种进去就等米呢！山里人笨！

哪儿呀，我们那儿的男人跟山里人一样笨。保柱说女人才叫巧呢。脚上穿的袜子、鞋，身上穿的棉衣、单衣、夹衣，春夏秋冬，一茬一茬，一件一件，都是女人从棉花里弄出来的。过日子全凭女人呢！

关中的景关中的情，仿佛把女人的灵魂同化了，她不由自主的喃喃道，生是关中的人，死是关中的……

保柱忙捂住她的嘴，说你是招了啥祸了，一个劲的死呀鬼呀的？

女人深情地躺进保柱的怀里，娇滴滴的说，我一时半会还不会织棉纺线，你可别多嫌吆！

保柱美美地亲了她一口，笑着说，爱还爱不够呢！

5

保柱把媳妇引回来了。消息传的比电讯还快。山沟里旮旮旯旯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来看，七嘴八舌地，却都说媳妇长得倩。有点年纪的就咂长嘴说，就看她能靠住不？

奶奶拐着小脚从她的房子里出来，媳妇忙迎上前去掺住，并甜甜的叫了声奶奶。奶奶抓住媳妇的双肩，左看右看，上瞅下瞅，迟迟疑疑地问，你能看上我那孙子？媳妇羞得一下说，看奶奶说的，这么远的，我跑来，还不就是看上你们这儿的地方，看上保柱这人。媳妇忽而的站得端端的，向来看她的人们深深地鞠躬，说我初来乍到，不懂这儿的礼数和规矩，各位父老乡亲要好好指教呢。人常说，树摞死，人摞活。我相信我这一步走到实处了。我活着是这儿的人，死是这儿的鬼！

保柱那位同学听着激动的带头鼓掌，大声喊好，好，好！顿时满屋里欢声一片。

哑巴根柱高兴地哇哇直叫，殷勤的端来一脸盆水，放在媳妇面前，向她喜眉笑眼的等着洗脸的动作。媳妇忙指一指自己，向他表示了“哥”的口型。根柱那脸还红了呢，摆了摆手，啊啊的叫，意思是客气啥呢。

根柱他爸下地回来，见屋里这么多人，知道是咋回事，心中自然高兴。可他立即觉得根柱碍眼，跑过去喝斥根柱出去。根柱指了指媳妇，嗷嗷的叫，意思是媳妇引回来了，这麽多人来看，咋叫我出去呢？

媳妇很懂公公的心理，嫌哑巴在人面前丢人。她走过去叫了声爸，然后说，就让我哥在这儿吧，都是自己人。我哥可会亲人呢，你看，这是他给我们打的洗脸水。

爸的心里就酸酸的，唉，这么好个娃就生生的成了哑巴，这辈子就毙了啊！他见了媳妇高兴，唉，傻呀，高兴啥呢？

爸觉得保柱引回的这媳妇太好了。他猛然想起保柱刚去宝鸡那阵，有人就怪怨他，咋叫娃去引外路女人呢，说大水峪那边有人引回来个四川女人，过不到一块，天天要吃嘎嘎（肉），光着个脚丫子，太不雅观，不出一个月，跑了！可是世上哪有一律的事呢？咱家这媳妇看着让人顺心，说话满在理上，待人全在心上，决不是那“水上漂”。他心里很瓷实的进了自己的房子，没见了老伴，又进了厨房。老伴手在面盆里褥着，他忙问，哪来的白面呀？

借的嘛！老伴怪他不操心正事，说这么喜的事，亲戚都来了，咋说也得吃顿臊子面吧？

媳妇进了厨房，妈长妈短地叫，说面条，我给咱擀。妈笑着问，你们那儿人吃面条不？她说咱这儿全凭面条过活呢。干的啦，汤的啦，长的啦，旗花的啦，还有臊子面、扯面、拨刀面、卤面，啊呀，多呢！

媳妇心里笑着，婆婆这是考媳妇呢，就乖巧地说，我们那儿比咱这儿穷，白面少，但面案上的活，我都会呢。说着就将面团往案板上一摔，喧净的双手压上去一转，面团就成了面饼。只见她轻盈地挥起擀面杖，用抹布上下一擦，压在面饼上转圈儿推，三下五去二，面饼就好像是一张园大园大的纸。农民诗人王老九作诗夸关中的巧媳妇擀面，擀成纸，切成线，下到锅里莲花转。这媳妇的手艺，有过之而无不及。婆婆高兴的呀，说我娃积下德了，引回了个好媳妇！她忽然叫道，保柱家的，还不知道你叫啥名字？

媳妇笑了，觉得甜的满脸都是花。她说，就这么着叫吧，好听，好听！

她于是就随了保柱的名字，大家叫她保柱媳妇。

6

三年自然灾害过后，经济很快复苏，社会出奇的安定，山村人过日子一天比一天心胜。

保柱和哑巴哥哥两个精壮劳力，挣的都是大工分。虽说工值不高，可按劳分配，吃粮就宽展的多。年终还能兑付点现钱。村人们很羡慕他家的日子呢。

保柱媳妇说这屋里的日子全凭我哥呢！

家里给奶奶蒸着白麦面馍，可每顿饭保柱媳妇也要给哑巴哥溜两个。哑巴自卑，不敢吃白馍，啊啊的直摆手。保柱媳妇硬塞到他嘴里，并等手势说，粮食是你挣回来的，白面是你去山外硙的……她竖起俩大拇指对哑巴喊，吃！吃！吃！哑巴憨憨的笑，想说她奶着孩子，该吃白馍呢，可是却不好意思比划，眼睛死死的盯她那对奶子。保柱媳妇臊了，却分外可怜这位哑巴哥，唉，他这辈子，只有下苦的份儿，没可怜他的那口子人啊！

保柱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越稳当的时候，山野里刮来一股风，人们纷纷议论，保柱媳妇在这儿呆不久了，红头文件到了公社，说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逃荒要饭落脚异地的妇女，愿意返回原籍的，各级各地可给予办理迁移手续。

保柱家人慌了。

哑巴嗷嗷的叫，他给奶奶等着手势说，把保柱媳妇看紧。

那天吃毕早饭，公社的民政员来了。奶奶发疯似的嚎啕大哭，嘴里吔吔咯咯着说，这可该咋呀，日子过不成了……啊，啊，她还骂骂咧咧，说公社里给社员日瞎事，把他们好好的日子往散的拆呢！

保柱媳妇在邻家织布回来，见奶奶这般摸样，赶紧去照看。她一听奶奶数落的那话，哈哈哈大笑，说奶奶呀，你放心，我还是那话，活着是咱家的人，死了是山里的鬼。民政员就问她的名字，她说保柱媳妇。人家要她的真实姓名，说登记一下。保柱媳妇急了，说哎呀，登啥记呢，把我奶奶气死了，我可担当不起呢！

可是不久，保柱媳妇却想回趟娘家。她说，这么些年了，光是个书信来往。我终究是那儿生那儿长呀，父母家人都在那儿，我咋能不想呢！我在那儿也待不了多长时间，我的丈夫孩子、婆呀、爸呀妈呀的，哦，还有我哥，一大家子人呢，我能丢心得下嘛？

人之常情啊！

公公心宽，他让媳妇去。心想，媳妇真要是把瞎主意打下，强为着留下，也不会安心过日子。他说保柱媳妇不是那种不管世事的女人，缰绳放长，她也不会跑。

婆婆胆小，怕媳妇飞了。她说外路人咋能没有外心呢。她想叫保柱劝劝自己媳妇。

没料到保柱领着媳妇来了。他俩双双给父母跪了，要一同去甘肃探亲，不带孩子。

奶奶也拐着来了，说去吧，去吧，让娃们去吧。让媳妇娘家人也看看，咋这女婿是光脸嘛还是麻子，啊，哈哈！媳妇赶紧起来搀住，脸贴住奶奶的脸，热泪盈眶……

7

保柱媳妇回这趟娘家什麽礼物也没带。她说这会东西不好买，农村人有吃有穿就啥东西都不缺。她只带了20斤白生生的棉花。娘家人稀罕死了，四邻八舍的人都来看，说保柱媳妇跌进福窖里了，人家那地方出这麽好的棉花。

老年人围住保柱问这问那，好像保柱是从大地方来的，啥都知道。保柱说我也是个庄稼汉。人们都笑了，说关中道的农民比我们这儿的干部都洋火呢。

妇女们涌进保柱媳妇呆的那间房子，说的虽然都是家常话，可一个个羡慕的神色，叫人不好意思呢。有人竟然开玩笑说，看你们关中男人还要咱这儿女人不，我去呀……满屋子笑翻了！

保柱媳妇的父母这些日子心里特别舒坦。他们问女儿要待多少日子。女儿故意说，刚回来就问走的事，咋，撵呢？她妈别她一眼，说哪儿的话？盼你们多住一些日子呢。来一趟不容易呢！吔，爸说关中这会正忙着呢，人家过日子全凭屋里人，叫他们一个劲呆这儿，咋成？过几天就赶紧回去，啊，好好过你们的日子，我们放心、高兴，就行了！

那天保柱媳妇问保柱身上还有多少钱？保柱说钱有呢，咋了？

媳妇说她想去原来的婆家看看公公婆婆，的买点礼物吧！

保住很激动，心想自己媳妇为人处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呢！她咋想得恁周到，她的心咋恁长！他说，我陪你去，合适不？

媳妇心爱的瞅他，高兴的说，咋不合适的呢，有理不打上门客嘛。再说了，我让他们看看，我这农民女婿比他那在县府里干事的人还强呢。

吔，你可别这麽说。又不是人家休了你。是你离了人家的呀？

要去咱现在就走，说那些淡话做啥？媳妇拉了保柱，说去了尽快回来，这些日子我心神不定的，该不是陕西那边的家里会有啥事？

呸呸呸！保柱说，你个臭嘴！

8

保柱和媳妇回到媳妇原来的婆家，婆婆抱住保柱媳妇好哭了一场，骂自己儿子是个没出息的东西，这么好的媳妇也没守住。她静静地望了望保住，又说，只要你寻下个好相，我这心里呀，倒也好受呢！

保柱媳妇也鼻一把泪一把的，她心长地说，我虽说离开了这个家，可常想着咱家的人。人这一辈子，不管到哪儿，只要没有外心，谁都稀罕你呢。日后交通方便了，我常回来看你们。

出了婆家们，保柱就笑着说媳妇，外心是啥样的？这会了，你还对你原来的婆婆说你没有外心，那你对现在的婆婆该咋说呢？都没外心，就没了实心不是？

一句话把媳妇说臊了。她说保柱呀，我把心掏出来给你吃，你还尝不来味道呢。我跟你走到这一步，过了这些年和和睦睦的日子，你真个揣摩不来我的心嘛？她说着委屈的哭了，说我回趟娘家，怕老人起疑心，怕村里人说闲话，怕你心里不舒坦，就让你跟着我一起来，今日你要跟我一起探望我的公婆，我觉得你这人心实、心好，没想到你是监督我呢，啊……她蹲到地坎不走了，委屈的呀委屈的！

保柱慌了，说我不是笑着跟你说呢嘛？玩笑玩笑，玩笑那就是玩，你倒当真了。他手塞进媳妇的腋窝乱咯捣。媳妇笑倒是笑了，却还生气着说，你太伤人心了。我给我那婆婆说的是我在他们家的真心话。这会我是你家的人，我能说两家的话吗？

好了好了，不说了。保柱检讨说，怪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媳妇这下真的破涕为笑了。

他俩一回到媳妇的娘家，他爸就赶紧取了那封电报。保柱一看急事，速回，心当下就慌了，这不正应了媳妇说的那不吉利的话嘛！他跺着脚，这可咋办，这可咋办？媳妇说，你慌啥，咱得有个主意呀。保柱瞅着媳妇的神色，说我立马起身，你……？他疑惑的问，你是啥主意？

媳妇狠狠地瞪了保柱一眼，骂道，看你那熊式子，问下那伤人心的话。她麻利的去院子收了晾晒着的衣服，返回来对保柱下命令说，赶紧收拾东西，咱俩启程。

保柱抱住媳妇呜呜呜的哭了。

9

家里的确乱成一锅粥。

奶奶哭鼻掉泪地说，这媳妇是这个家的命系子，她来了几年，过了几年舒坦日子；她刚一走，就遭了这么大的祸。看来她八成是不回来了，要不，这祸咋恁大？啊，就可怜我那哑巴娃，啊……啊！

哑巴在接骨匠那儿住了几天回来，躺在炕上急得嗷嗷的叫。

妈里里外外一把手，顾了这头顾那头。侍候了老人经管病人，还有猪呀羊呀的，忙得不可开交。她默默的过日子惯了，心里光想着媳妇会不会回来？电报就是她托人去发的。

家里一时没了劳力给生产队出勤。保柱爸一天三晌上工。他心里烦呀，可又有啥办法？他盼着保柱和媳妇快回来，他似乎觉得媳妇会回来。

自从保柱引回媳妇，哑巴过日子的心劲更大了。

媳妇觉得全家人就哑巴可怜，有他干的活没他享的福。这个家凭他，却都下看他呢。她就对哑巴好。

久而久之，哑巴也就觉得这媳妇待他好。他就把感谢她的心事全用在爱他的侄儿身上。他经常带侄儿玩，给孩子逮蚂蚱，捉蛐蛐。那天晚上，他把侄儿带到西涧上，要在枣刺窝里捉萤火虫。他从远处的坡头上到涧顶一看，萤火虫满爬在半涧上。他小心翼翼的拨开枣刺，一个脚窝一个脚窝往下撂。不料一脚踩空，翻进一丈多深的涧底。胳膊、腿、手、脸，被枣刺划得稀烂，左腿好像只连着皮，嘀哩当啷的。他趴在半涧上哇哇地叫，让侄儿赶快去叫人。

全家人跌进痛苦的深渊。

保柱和媳妇心急火了的踏进家门，孩子哭着扑进妈妈的怀里，喃喃的说伯伯跌坏了。他拉着妈妈要她去看伯伯。

哑巴见保柱媳妇回来，兴奋地不知道咋呀。他啊啊的起了几起也没坐起来。

保柱媳妇眼泪巴巴的上前扶他躺下。

哑巴向她摆摆手，意思是他的伤不要紧。他把自己的眼睛那么一檫，意思说哭啥，哭的？

老远里就听到奶奶的哭声。她进了房子一把抓住保柱媳妇的肩膀，哭着说我娃可回来了，奶奶就不熬煎了。咱家这日子，就一河水都开了。她掏出手帕檫了檫眼泪，望着哑巴孙子，对保柱媳妇说，把这个累赘咋办呀？

媳妇忙说，奶奶呀，你千万别这么说啊！她取出在路上专意给哑巴哥买的蛋糕，递一块到他的嘴边，接着说，我不会难为我哥，他这一辈子倒图了个啥呀……？

哑巴把蛋糕拿到手里，向着侄儿嗷嗷嗷的叫，他想着该给孩子吃呀。

保柱媳妇再也禁不住哑巴对他娘俩百般爱护的感动了，她不顾一切的哇的一声哭了，说好我的哥呀，你看看你成了啥了，还操心别人呢？她翻看哑巴炕头有没有脏衣服，又说，我今黑来和保柱一起，给你把身子檫一檫，躺炕上有些日子了呀。

哑巴急了，又摇头又摆手的嗷嗷叫，意思是说，这绝对使不得，使不得！

10

哑巴能下床了，却拄起了双拐。

生产队长直可惜，缺了一个好劳力。村里的能人们议论，硬是叫接骨匠给耽搁了，恁大的伤势，就该往正规医院里送嘛？保柱爸心痛的却无奈地说，大医院咱送得起吗！耽搁了就耽搁了，他又成不起个家。

保柱媳妇嫌公公在外人面前说这种话。她说我哥成不了家却能撑起个家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挣四百多个劳动日，哪有他歇的空？这个家凭他啊！她说着就又伤心了，说他如今成了这样，你不怜惜，还倒说三道四的……真是的？

哑巴双手拄着拐，小便时把拐儿夹在咯吱窝里，双手还能动作，虽不方便，倒能自理。大便就艰难得多了。先把拐儿一边一只摆好，然后将脊背猛一下往墙上一靠，一点一点慢慢往下溜，直到腿再不能打弯，就那么半蹲着拉屎。头一回没经验，拉了一裤裆。妈给他洗着哭着嘟囔着，说这样天长日久，该咋呀……？保柱媳妇上得前去，一把把屎裤子拉了过来，铺在地上，端了盆水，找了一把刷子，边冲水边刷，就净净的了。她又化了洗衣粉，将裤子浸下，十多分钟后搓洗。那裤子干了之后有一股皂香味，哑巴高兴地不住竖大拇指表示感谢。

那回哑巴又去大便。保柱媳妇扶住他，一步一步的往茅房撂。到茅房口，哑巴急得忙摆手，不允许她进去。保柱媳妇不容分说地扯住哑巴朝里走。她替他撕开裤子，啊，天那，哑巴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居然端端的痄了起来。保柱媳妇无所谓的笑了，说嘴哑了，心不死呢！哑巴羞的呀，直碰头，象是要找个缝钻进去！

不过，从那以后，哑巴就常去保柱媳妇房子坐坐。他也没有啥怪诞心理，就是觉得保柱媳妇是个很好的人。

奶奶觉得不对头。关中农村讲究，阿辈子哥不能随便进弟媳妇房子。奶奶嫌保柱媳妇没个正经性子，跟阿辈子哥没个规矩。她厉声对保柱媳妇说，以后不准他到你房子来！保柱媳妇笑了，说腿在人家身上长着，是他要来嘛还是我叫他来的？保柱心里没觉得有啥，你们作老人的却倒疑心生暗鬼了不是！正说着保柱下地回来，奶奶就又劈头盖脑的骂保柱不管自己媳妇。保柱也笑了，他懂奶奶的意思，说她就是这号人。她娘家那儿落后，混俗的很，她习惯了呀。

保柱媳妇就骂保柱没良心，说不混俗我咋能跟着你来呢？这会我倒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啊？

11

常言道，福无双注，祸不单行。哑巴给这个家添了许多心烦和忧愁。命运之神又悄悄降下罪来－－保柱这些日子老觉着胸前憋得慌，吃东西时犯着阵阵的疼痛。媳妇说咱到街上的卫生所，找个好医生评评脉。脉气旺了着，就没事。抓几幅药吃吃就是了。保柱不以为然的说，看你说的，咱没有那么金贵，可也没有那么单薄。再说了，咱哥拄了拐，咱爸年岁大了，生产队就靠我挣工分呢。这一来二去的，不耽搁事？保柱托人在街上捎了些治胃病的白片片药吃着，自我感觉良好，就再也不说胸前不舒服了。

过了一段时间，整个腔子痛得不行，到卫生所一看，人家叫赶紧往县医院送。完了，迟了！医生在那单子上写着肝ca，没人知道啥意思。医生也不想挑明病情，只是建议去省城大医院确诊。一阵痛过后，保柱说，球的，有啥大不了？他嗤地一下说，进省城，那是咱乡下人去的，吃了个碌碡，疤了个鸡蛋－－说了个松翻，钱呢？

保柱媳妇认准诊断单子上那个肝字，心里说保柱不是胃里的病。这肝上的病麻烦可就大了。她也清楚去省城不现实，可总得有个办法呀。她就去找医生，开了些止痛片带回来。保柱感动地说，你会痛自己男人了。媳妇望着男人已经有点憔悴的脸庞，闪着泪花，轻轻的说，你病成这样，我心里咋不难过呢？保柱拍了拍腔子说，不咋，当下死不了……媳妇急忙拦了他的嘴，骂他个乌鸦嘴。

从此保柱就离不开止痛片。

全家人都感谢保柱媳妇给保柱买了这么好的药。其实，正是这药麻醉了全家人。他们哪里知道，保柱一天天向死神走去！

那天下午，保柱想吃油泼面，媳妇吃惊的问，你能吃？你敢吃？保柱深情的拉住媳妇的手，泪水也随之而来，他说，你就让我解解馋吧，往后，怕，怕是再也吃，吃不成了。媳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她说她一辈子也没哄过人，这回却把自己男人哄咋了啊！她索性放声哭开了！

媳妇背着病人和家人去过县医院，人家医生对她说，保柱那是肺癌晚期，吃了麦吃不了秋。她回来时哭了一路。眼看着一天天凉了，保柱的时日不多了，这可咋办呀？

她万万没料到保柱这么早就觉来了自己的病情。她撕心裂肺的嚎道，你咋忍心丢下我和孩子呀！家里摆下这么一摊子，日后谁替我操心呀……保柱苦苦地说，你就回你娘家那边去，那儿牵挂你的人多啊……媳妇还说的是那句老话，我活着是咱这儿的人，说到这儿觉得不妥，就改口说，我死了还去找你！

12

保柱下葬的时候，哑巴发疯似的嚎哭。他一会儿把棺木拍得叭叭响，一会儿跳下墓道，长长地躺着，手舞脚蹬的嗷嗷叫，那意思是，老天爷呀，你咋不叫我替弟弟去死呢？

其实哑巴的心在保柱媳妇和侄儿身上。他就觉得自己残废了，一辈子就这样了。弟弟好不容易引回来这么好的媳妇，人家隔山隔水的跑到这儿，却半路里守寡……侄儿还小，这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呀！

哑巴感天动地的哭，全村人都落泪了。

保柱媳妇领着孩子来，把哑巴扶起来，比划着对他说，咱们回家吧！

奶奶的心悬起来了。现在这社会，寡妇改嫁的事多了，何况保柱媳妇是个外路人！她没了男人，不就牵挂着娘家人。奶奶跟自己儿子商量，万一保柱媳妇要走，娃她咋也不能带着走，这是保柱的一条根呀！保柱爸跟母亲说，你别操这份闲心了，人家根本不会打这主意。

哑巴心里想着，这个家有老有小，里里外外，担子压在保柱媳妇肩上了，久而久之，还不把她逼走。他去找队长，让给他安排些活，比如，看场呀、看庄稼呀、给饲养室铡草呀什麽的，总能多挣些工分，给保柱媳妇也好鼓些劲！

保柱媳妇懂得哑巴的心。她曾经想过哑巴的人生意义，但她还是觉得哑巴这个人啊，不失为一个男子汉呢！他活得很简单，可心里不简单；他对自己的一辈子没了想法，却总想着这个家和家里的任何人。保柱媳妇甚至觉得哑巴比保柱强呢。那回她想到这，脸涨红了，粗粗的喘着气……

保柱妈那天神秘兮兮的把保柱爸叫了进房子，声音压得低低说，我咋看着哑巴肯去保柱媳妇房子……保柱爸没听完就生气地说，你是吃了萝卜操淡心！

生产队给哑巴派了些他力所能及的活儿，哑巴出奇的焕发出了活力。他居然丢开了一支拐子。三条腿行走方便得多了。家里地里的日常活，他都能干了。那天吃完早饭，哑巴送侄儿上学回来，又非常高兴的进了保柱媳妇的房子，他是想告诉她，孩子聪明的很，却不知道咋样比划。他猛然看见炕头有一本书，就爬上去取。啊呀，保柱媳妇于是产生了幻觉，这不是我那保柱了嘛？她情不自禁的扑了上去，把哑巴抱得紧紧的。哑巴反应不过来，嗷嗷的叫。一阵，就叫那媳妇拨弄得云里雾里的了……

山乡里传出一条爆炸新闻，哑巴娶弟媳为妻！办喜事那天，三村五堡的人赶来看热闹。哑巴给人们炫耀，可他只是指着媳妇的肚子直笑。人们也都笑，明白他的意思，媳妇肚子里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作者：惠老旺通讯地址：陕西富平县东塬新村90号电话：13619137438

（2011年10月2日搁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