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到半山腰上
亲人的离散,生活的艰辛,整个人沉浸在无尽的痛苦中,这样的日子度日如年。好在只是小说,而现实社会里毕竟有一些暖意会在不觉中滋生蔓延……作为小说情节尚好,运笔细腻,但个别细节有待精准。期待更多的精彩。
俯身站在半山腰上,很久以后,他才明白:如果生活是一页浸了浓墨的纸,注定点染不出自己喜欢的颜色,那么一定要把它叠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沉沉的夕阳挂在半山腰,斜斜地打落在人的身上,身上也仿佛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他费力地爬上山腰,踩在一片长满了杂草的荒地上,草枯了,踩上去吱吱作响。他伸出一只遍布老茧的厚实的手,使劲地向前一抓,似要攫一把夕阳余晖,装进自己满是阴霾的口袋。
收回手,插进怀里,什么也没有抓住,只有满身的寒气,时已晚秋的天。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喃喃自语道:“就葬这里吧!”
家乡老了人,是不能随意埋葬的,必经风水师看“风水”,选对了地,可“荫庇”后世子孙,老人“九泉之下”也才得安宁。风水师为他的老父亲择了两处地,皆适宜下葬。他亲自看了看,选中了老家屋后一座山的半山腰处。
这是几天来他说的第一句话。浑浑噩噩,好不容易,才在乡邻的帮衬下料理好了父亲的后事。
家里没有值钱的东西,那些不值钱的零零碎碎,也在父亲投奔自己时全送了邻里。低湿窄小的老房子,也因受不起风雨的摧折,在一次雷雨的夜里倒塌了,如今叶落归根,竟找不到一间完整的屋子停放老父的灵柩。
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盒子,那是他至亲至爱的女儿。他把女儿小小的骨灰盒安放在父亲灵柩旁边,女儿从小跟着父亲七年,如果黄泉有路,就让他们爷孙俩作伴吧。
他回头望着不远处一脸茫然的妻,他觉得,自己也应当陪着他们一起走了。这人世的艰辛,已经消磨掉了他所有的憧憬与等待。没必要再逼着自己煎熬了。
他读过几年书,过后生活便是他的老师,而苦难又让他学着在生活的逆流中游弋。曾经,他从不肯妄弃,即使逆流,也还有未枯竭的水。
为着生活,或是更好地生活,拖家带小,离乡背井,客居异地,独留老父一人守着落拓的门庭,那时女儿只有七岁,这一别便是六年。
六年,独身一人再次回到家中,正赶上过年,一路走来,别家鞭炮声响彻耳畔,而自家门前,只有老父佝偻的背影。他突然就想到小时候自己在田里捉泥鳅的情景,泥鳅一溜烟从手中滑过去了,而自己还怔怔地站在原地,恍然发觉,便猫着腰不停地找寻。那时候他还小,而如今,父亲是太老。
大年初一,一个个圆鼓鼓的汤圆在沸水中冒出了头,待汤圆都熟透了,按照农村的习俗,先祭告祖先,以求得全家安康。祭告祖先的香烛还未燃尽,妻的一通电话,明亮的烛火中,他的眼却黯了。女儿得了急性脑膜炎,生命垂危。仿佛遭了电击,只眼睁睁看着灰烬一点一点、一截一截地脱落,他的脑子里,也有什么东西跟着脱落了。
女儿死了,大年初一,太阳刚要升起的时候。
女儿死了,他捧着女儿小小的骨灰盒,有人劝他:“没长大的孩子,不要带回家,不吉利!”可他偏死死抱着不肯撒手,喑沉着嗓子说:“她是我的女儿,她本应该长大的……”听得旁边的人跟着流泪,都不再言语,抹着泪走开了。身旁,只剩下目光呆滞、形同木偶的妻。
他曾抱着一丝幻想,带着妻到医院问诊,医生很委婉地跟他绕了很多,最后他只听明白了一句话:妻因打击过大,精神失常。
女儿走了,他突然害怕起来,无端端地惶急,于是他把老父接来同住,不过一年光景,一次意外,父亲跌折了腿,没再站起来过,再过了半年,在秋叶落了一地的下午,父亲也去了。
活到四十岁上,生命的履历无数,留在记忆中的,却全是苦难的磨折。辛苦奔波半生,除了双手上厚厚的老茧,身无长物。又遭逢独女早夭,妻子癫狂,老父亡故。他这心,拧得出漫过黄河的苦水。
他早已失了活下去的勇气。
他到医院去探望妻,算作生命最后的告别吧。他走到妻的病室,正值与妻同住的一个病人因神志不清误食有毒物品而死亡,同样神志不清的妻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用白布掩盖着的尸体嚎啕大哭。妻的哭声让他浑身颤栗。他这辈子听到过的哭声不少,什么样的哭没有,只是没有听到过那样骇人的哭声,仿佛天都给撕裂了,以至于很久以后,午夜梦回,他常恍惚中觉得自己又听到了那样的哭声。他不明白,早已失去理智的人,对于生命的消逝为何能有如此强烈的反映?精神失常的妻,对生命为何还能如此执着?因为妻的哭声,他本已麻木的伤痛似受到了牵扯,引出锥心刺骨的疼痛,于是,他也跟着妻一起痛哭,一时哭声震天,响彻大半个精神病院。
他本不多做梦,自女儿去后,他便常做梦,梦中多是女儿小小的身影,他常能看见女儿双颊上一对浅浅的酒窝,即使不笑,也能感受到她的快乐。他也梦见其他,有一天夜里,他甚至梦到仿佛不是自己的自己,他亲眼看到自己的肢体如腐蚀的雕塑一块块脱落,没有血,没有痛,直至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眼睁睁看着自己生命消亡的恐怖,无边无际的恐怖。从惊恐中醒过来,额上还冒着冷汗。他突然就明白了,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死亡,那是多么恐怖的事情,而他曾想着亲手将自己推入这恐怖的深渊。
父亲一生待人和善,对生活并无苛求,但到死,父亲也没能合上眼,浑浊的泪艰难地从他那满布皱纹的眼角浸了出来,拼尽了最后的力气挤出了半句话:“这一辈子,这一辈子……”这一辈子,便再也没能开口。
很久以后,他才明白,原来,临到死,父亲对生命依旧有所企望。
他记得有一次自己给一位诗人搬家,听诗人的朋友(大概也是诗人)说了一句:“我把我的命交给死神来处理,而死神却把它踢还给了我!”他本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好笑,如今看来,那位朋友怕也是对生命失去过信心的。
他想:我把悲伤放在天平的一端,天平并未因我的悲伤而使它自己倾斜。他曾问过他见到过的使用天平的人,要多少的重量才能使天平倾斜?那人告诉他,只要有重量,天平就会倾斜。
有些东西,生命之初便是一片空白。
他想,他应该好好活着,至少,死,不是自己所能干预的事。
他一步一步地踩过那些蔓生的青草,并不以为那是对生命的践踏,多少人踩过了,它们依然好好地活着,越活越好。
他又爬上了半山腰,抬眼望着山顶那一棵郁郁葱葱的树,又是一年春天,山上的树绿了,山下的水流得很远。
后记:
回家的时候,在一座山(家乡的山并不是很高,算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山,最多是些小土坡)的半山腰处见到一座新坟,让我很诧异。
不久前写了一篇很短的小说,小说中主人公的父亲,便是葬在半山腰处,而小说的原型,确实又是来源于他们一家人的故事。
真的,听母亲说,风水师看了很多地方,最后断定山腰那一处风水最好,便定下了。当初我写小说,恰逢老人去世不久,也没想着追问埋葬的地点,只觉得半山腰似乎是一个很不错的地方,想到的,真真是那座山,那山的半山腰处。我为这样的巧合吃惊不已。
老人是在外面过世的,家乡的人迷信,认为在外面死的人不能进屋子(其实他的屋子真的已经不再算作屋子,理由正如我在小说中写到的,夜里的暴风雨的摧折),不吉利,于是,老人的骨灰最后没能安放在自家老房子里,只在外面找了一处地方,搭了个很简陋的棚子,孤伶伶地躺在野地里。
小说中提到的女儿与父亲的死确属事实,女儿得了急性脑膜炎,抢救不及时,当他(小说的主人公)从老家赶回去的时候,女儿已经去了,那时候,正是大年初一的早晨,他还没来得及吃父亲即将煮熟的汤圆——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我们得到消息的时候,大家都唏嘘不已,那个女孩儿很可爱,虽然几年未见,但大多数人的记忆都是清晰的,尤其是在人死的时候对死者的回忆。至于父亲的死,也的确是离家随儿子,腿折后不久去世的,就是两三个月之前的事情,小说中所提到的时间上可能有一定的偏差。
小说毕竟是小说,难免虚构,小说与现实的不同在于小说比现实残酷,小说中主人公只有一个孩子,且妻子在女儿死后便精神失常,生活又极其窘迫,于是主人公想以死来逃避残酷的生活与悲惨的命运,而事实却与此大相径庭:小说的主人公姓刘,算作我的长辈,我们一直以叔相称,不止一个孩子,我们所知道的他还有一个儿子,较女儿小很多,今年过年,我们又见到了另外一个女孩儿,比他死去的女儿略小些,他自称是妻子姐姐家的孩子,不过大家心里面却是清楚的,那女孩儿其实就是他的孩子,这样的事情在我的家乡并不鲜见,因为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生二胎要罚款,几万元,对于农村的人来说,那不是小数目,而农村的人,总想要为自己留个根,儿子是少不得的,在第一胎不如愿生下女儿过后,常常把后来出生的孩子谎称不是自己家的,以逃脱罚款,或者干脆将女儿抱养与他人。我想,如果不是大女儿死了,估计那个女孩儿很难知道自己到底姓什么。妻子也并未精神失常,女儿的死打击很大,但终究还是挺过去了。老父亲的死,自然对他们也有很大的打击,据说,扶柩回家,他当时是又黑又瘦,人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然而人老了,难免走上那样一条路,最后也都看开了。当然,现实中的小说主人公也从未有过轻生的念头,至少现在的他,活得很好,一家四口,其乐融融,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着。
我庆幸现实并不如小说残酷,至少生活并非全然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