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

四月的一个中午，在这个小县城的繁华街区，有一个青年正在一家银楼门前徘徊着。他不时地望着手腕上进口的锃明瓦亮的卡西欧手表，显得焦虑而又犹豫。他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各色车辆和人群，透露出深深的眷恋之情。他热爱这个城市。他感到身心疲惫。他已在外漂泊流浪了多年。够了，这就足够了，他想回家！

二十八年前，他出生在这个城市。他原本有个幸福的家，可一场车祸夺走了他的双亲。那时他才只有五岁，还不知道什么叫伤心，什么叫痛苦。伤心和痛苦是他后来稍稍长大后才有的感觉。然后他就跟着年迈的祖母生活，而祖母由于伤心过度眼睛几乎哭瞎。打那以后他就跟着祖母靠捡破烂卖破烂过生活。本来他也可以这样很好地生活下去，因为他不知道什么叫痛苦，什么叫幸福，他以为生活本来就是这样；他不知道什么叫羞耻，什么叫难堪，能够吃饱一顿饭他就感到满足。他会像别的孩子一样快乐，有空他还可以同别的孩子一起玩。那么是什么使得这原本简单而快乐的生活失去了平静，使得他的心里感到羞耻，使得他感到难堪，使得他的内心充满了痛苦，继而又充满了怨恨甚至是愤恨了呢？他想起他上小学的时候。是政府帮助他上小学，他对此充满了感激。当他八岁，第一次背着书包去上学的时候，他是多么高兴快乐啊！他蹦蹦跳跳跑在奶奶的前面迫不及待地上学去。当他看到原先的小伙伴都一个个去上学时，他是多么羡慕他们啊！他就问奶奶：“为什么不让我上学呢？我也想去上学！”奶奶为难地说：“再过两年吧，等攒够了钱就送你去上学。”到那时他才知道上学原来是要花钱的。他当然知道挣钱的不易，尽管那时他只有七岁！那一分一毛都是他和奶奶靠收破烂捡破烂挣来的，他自己舍不得买一块糖膏！他跑很远的地方捡破烂，收破烂，又拖到很远的地方卖掉，那些钱是留着买食物的！他从不敢奢求什么玩具。有时收破烂的时候，会遇到一些破旧的玩具，他都像宝贝似的收藏起来，与他的小朋友一起分享，等玩够了，玩腻了，再把它们当作真正的破烂卖掉。现在想起来，那些破烂玩具曾经给他带来多少快乐啊！

上学以后，他很快后悔了。他发现并不是像他想象的样子。他发现原先的小伙伴都不愿再跟他玩了，他们有的已经上了二年级、三年级。他在班上是年纪最大个子最高的学生，总是坐在教室的后排，他发现老师教的他大半听不懂、跟不上，除了算术以外。也就只有算术才能使他稍微感到一些安慰。是比他岁数小、个子矮的同学总能得到老师的表扬。他是多么希望能得到老师的提问和表扬的啊！记得有一次，他勇敢地举起手，怕老师看不见他，他甚至站起来举手，他终于得到老师的提问了。可是由于兴奋和紧张，他竟支支吾吾不知说了些什么！为此，他挨老师打了两小棍，说他有意捣乱。他明明是知道答案的，可为什么偏偏忘了呢？打那以后，就再没有老师提问过他。渐渐地他就整天趴在桌子上，做些白日梦，或者干脆睡着了。他最痛恨考试，对着那些似懂非懂的问题，他不知从何答起。最后，总胡乱写两个字交差。然后，他就等着一个个老师的小棍无情地落在头上，他的头有时都感觉不到痛疼了。

这还不是使他感到最痛苦的事，随着他一年年长大，他对老师的批评已感到无所谓。让他不能容忍的是，那些小同学常常拿他开玩笑，叫他鸭蛋大王、垃圾大王，甚至叫他吹牛皮大王。有时他为了掩饰家中的窘境，不得不说些谎言，这逐渐成了人所共知的事情。他感到在校的每一天对他都是折磨！他开始逃学了，然后就遇到他的一些哥们儿，教他抽烟、教他打架、教他偷人。很快他就被学校开除，那时他才十二岁，小学没毕业。

他是在十三岁的时候因抢劫杀人而成了少年犯的，紧接着就是在监狱里度过了十三年。那时几个哥们儿带着他趁夜窜到一个老太太家里。原本没想杀人，只想偷几样值钱的东西去卖，去抽烟喝酒玩乐一阵子。不想惊动了那位老太太，抓住跑在最后的他不放，他非常恐惧，不由多想，就拿起藏在腰间的刀子向她连续地捅了几刀，老太太慢慢松开了抓住他的手，他拼命地跑开了－－他的童年就这样结束了，他的充满痛苦的童年！

突然的一阵警笛声使得他激凌凌打个冷战，把他从童年的回忆中一下子拉回到现实中。他两眼紧盯着那辆警车，浑身的汗毛孔都竖起，手握着枪插在裤兜里，直到警车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他的心怦怦地跳着，那只握抢的手已满是汗水，过了好半天他才平静下来。警笛，他对警笛有着天然的警惕。

这时，太阳已升到当空，街道上行人渐渐稀少。是时候了，他内心里说道。他早就谋划这次抢劫。由于单枪匹马，他小心谨慎、筹备了很长时间。但他的内心还有些犹豫，想再等一等。

出狱后的三年他天南海北在各个城市游荡，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机会，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生存之道！刺激惊险，正是他所追求的，他对别的事已麻木。他有一种预感，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抢劫了，他已给自己找好了归宿，只有在那里，他的心才能得到安宁，那里是他的家！这是生育他的城市，这是毁灭他童年的城市，也是他唯一牵挂的城市。

他的父母、祖母就葬在这里。父母的印象已不太深刻，他感到他唯一的亲人是他的奶奶，而奶奶也在他入狱的第二年去世了。一想到奶奶，就有一股伤心的情感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泪水在他的眼圈里打转，他努力地控制着不让泪水掉下来。尽管他是铁石心肠，但想到奶奶，还是不由自主地想流眼泪。

奶奶临去世时，他清楚地记得，由两个警察羁押着，他带着脚镣手铐，跪在奶奶的床前，嚎啕大哭。奶奶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唯恐他离去，满头蓬乱白头发遮住她的双眼，没有牙齿的嘴巴蠕动着，努力发出模糊不清的喊声，“孙儿，孙儿，孙儿……”然后就依依不舍地离去了。他唯一的亲人，他所深爱的奶奶，离去了。

在监狱里，他最想看到的就是鸟儿，那一群群、一只只的鸟儿，在天空中飞翔、鸣叫，揪着他的心。他看着、看着，身子好像变得轻盈，也一同飞去了。

他出狱那天，内心感到多么酣畅淋漓的喜悦与自由啊！就像一只关在笼里的鸟儿，扑隆隆飞出来，煽动者久已未飞的翅膀，欢快地向着天空飞去。他飞回到他的家乡，飞回到父母与奶奶的坟前。他望着长满野草的坟头，泪水止不住扑簌簌流下来。他用手拔去一根根野草，每拔去一根，他的心都好像轻松一些。最后，他躺在奶奶的坟前，仰望着天空，畅想着未来的日子。他首先的感觉是这个世界对他已有些陌生了，在这个世界里，他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没有熟人，他感到与这个世界有些格格不入了。他应该怎样再踏进这个世界呢？到了傍晚，他走进那已破旧不堪、年久失修的老宅，心里感到凉凉的，他感到无助！他曾想去打工，结果几个单位都不肯收留他，出狱时所发的生活费很快就用完，他甚至吃饭都成了问题。他原先的那些朋友也不念旧，都已成家立业，怕与他有丝毫的联系，他发现他是个被完全抛弃的人。在监狱里所怀着的那些美好憧憬渐渐变成绝望。他离开了家，离开了这个城市。

他手里握着枪，终于决定下手了，他望了望银楼里那些漂亮的小姐，他真不忍心向他们开枪。这把枪是他在边境地区通过道上的朋友买的，小巧玲珑，他随身携带，里面有五发子弹，最后一颗子弹是留给自己的。临来前，他给父母与奶奶上了最后一次坟，他感到他很快就要与他们团聚，他有这种预感。这种预感愈来愈清晰。他回头向街道上又巡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就毅然地向着银楼里面走去。他显得很镇静。此时，银楼里几乎没有顾客，至少他没有看到。他走到一位小姐面前，掏出手枪，“小姐，我是来……”他的话没说完，就感到一粒凉凉的东西穿透了他的心脏，他甚至都没感到痛疼，就倒在地上。最后出现他眼前的是他的奶奶。

他徘徊得太久了，早已引起警察的注意。

2010－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