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君

风中柏杨 短篇 红粉蓝颜 2012-03-16 13:02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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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以回忆的方式,叙说年少时的一段经历,懵懂的情愫在字行间溢开,淳淳的情怀在读者的眼帘浮现。作为小说题材较好,脉络清晰,对于人物的刻画较为饱满。期待更好。

我没有什么好的故事,但我总想纪念一些人。

“不管未来多沮丧,我都会鼓起勇气朝前走。”这是四年级时丽君写在作文本扉页上的一句话。我们帅气年轻的语文老师大概觉得有点诗意,叫我安排做那一期黑板报的主题。那句话,老师用漂亮的草书写在黑板右上角,还煽情的画了扇窗子。我看起来还得负责和她沟通、叫她写篇文章出来……实际上这都是给别人看的,我和她很熟,她爷爷我得叫二爷爷,但是她从小便不愿别人知道她得管我叫哥哥。那时,她在年级里是很有名气的“校三好”,不仅因为她乖巧可爱的脸蛋和温柔聪慧的性格,还有她无师自通、在语文课本上诸如“春风又绿江南岸”类的诗句旁用水彩笔随便涂出来的抽象而生动的画。她的家庭不如她外表那么光鲜,父亲早逝,母亲改嫁重洋,去了遥远的西半球。大概正因为这样,她早熟,心理上更加。

她常说:这个地方,我早晚要走出去,去我想去的地方。他的爷爷是早年下乡的知青,大学时主攻地理。家里现在还有半大箱子发黄的大小不齐的地理书及图册,还有几本词典,是那个村镇学校里非常高级的东西,也是她所有的读物,她像护着老外婆陪嫁的白瓷糖罐儿一样每天爱不释手。那些印着模糊佛像、浓郁的异域风情和陌生优美文字以及他乡奇山绿水的风景的小册子,曾经给我俩带去无数的惊叹和幻想。湖北夏天的雨,急而热烈,早上碧空万里,中午便常常乌云忽来,大雨倾盆。我总是没带雨伞,而她的斜挎书包里,每每都躺着一把雨伞,并且总是硬将雨伞塞给我——她害怕我带着淋湿的妹妹回家挨骂。我曾经很卑鄙的喜欢这一时刻,喜欢她漫步在大雨中享受的表情,或者她笑着跳着转身大喊“我喜欢淋雨”的样子,尤其喜欢看她雨中湿透衣裙、露出美好肩形和胸线的动人模样。她不矫情,她只是很可爱。二爷爷到真的不会责怪她,那是个脾气极好的老人。一向地模样慈祥而安定。二爷爷兴致来了,搁下练字的硬篆笔便给我们讲他以前的事。他读小学时,有一位友好而非常强势的朋友,人高马大,二爷爷每个星期都会把自己带去学校的半袋米分小半给他;有一次,二爷爷在学校上厕所,那时学校一个厕所只有一个坑儿,倒是有一个占了厕所大半面积的猪圈,养着两头猪。那天,茅房的顶儿竟突然塌了!……二爷爷被成堆的土砖块儿压倒在地,等老师们手忙脚乱大汗淋漓地把猪赶回猪圈时,才发现砖块底下隐约有个孩子……由此,热爱体育的二爷爷一辈子与田径无缘。零四年北京申奥成功,到零八年北京奥运盛大举行,二爷爷不知落了多少泪。二爷爷说:“你们这个时代好,再坏的事,难不了时代,想做什么,趁年轻去做。”我那时听着只是想笑,怎么语气跟三国魏晋乱世中老师傅对小徒弟下山前的嘱咐。现在觉得,这话,真不好答应。

初中我到外地读书,竟然再没见面。再见时是四年后,我上高二,有天中午去同学家,返校时,又是一场大雨。下水道的井盖口雨水滚滚而出,公车在浅河似得公路上缓缓前行,好友指着窗外叫我看,却见雨帘外,一个妙曼而熟悉的身影,轻巧的跳下公车,坦然走向路边,弯腰张开怀里的报纸,小心翼翼地把一只雨中蜷缩着瑟瑟发抖的小狗抱起,轻轻抚摸擦拭……公车渐远,朋友坏笑着拍我的肩“说你平时一本正经的,却原来,没碰上对眼儿的呀,眼光挺高!”我苦笑“是啊,我的MISS.RIGHT跟你怎么比”……四处打听,才知道她在武汉某院校读艺术专业,辗转问到她的联系方式,却都是弃用多时的。直到大学第二年开学,我才奇迹般的在一个老乡聚会上看到她,我们系当天的晚自习突然取消,她被半路碰上的同学硬生生拉来。饭桌上,我敞开了多年不显露的酒量,和几个哥们儿通通快快的海喝了一场。

我想,每个人一辈子都会有那么一段“不虚此生”的时光。比如我的,和丽君有关的时光。我告诉丽君:我们学费不便宜,文凭却越来越不值钱。很多人到半路都不读了。现在很多人做事都不知道为了什么,但压力无处不在,不为什么也得按大多数人走的路走。丽君说: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的,有回报之前,往往得付出更多的努力。而看不到希望的人,往往选择放弃。我说你呢,她说:因为不给自己担忧,我才有胆子放手一搏。说这话时,丽君已经站在雪山脚下青草美丽、落叶松林面前美丽的小木屋门口了。我们幼时约好的世界环游,她已然开始她的脚步。女孩子没有不喜欢三毛的,那个性情自信直爽、带着支笔走遍全球的女子,丽君是在用行动重复着她的坚持。她时不时给我寄来美丽的照片或明信片:戈壁上用枣红色宽披肩背了满背鲜花在走的女郎,高原上明镜般的湖泊旁宁静的民居,夕照下画满字符流光溢彩的玛呢石……数不胜数,她用她的眼睛,调动着我脑海里某种蠢蠢欲动的决心。

二爷爷回到了他以前的家,遥远的北方小城,二爷爷的老家修宗谱,竟然联系到了这些年孑然一身的二爷爷,现在的媒体可真是个好东西。二爷爷是我爷爷的结拜兄弟,当年二爷爷安插到我们这里,被整担的作物压弯了要、给两腿的水蛭咬得下不了床,都是我爷爷帮衬着些。时来日久,二人患难中的兄弟情自然不可言语。丑陋的过去并不可怕,而且需要正视,才能有好转的机会。丽君一心在外,二爷爷万份支持,他身体虽硬朗,经历这大半生的奔波,心却是老了,自然想回到老巢,就像无数的动物,不管物种高低,这是种自然而亘古的情愫。后来得知,二爷爷记忆不深的堂兄弟竟记得他自小的遗憾,给他找了份业余打发时间的外快——在小城一座体育馆小体育室里坐着负责登记器材出入,听起来倒不坏。

有时我想,除了亲情友情爱情,是不是还有什么,会因为各人心里某种需求而联系在一起,难以消除,也难以演进。而丽君,我却真的不知道她在哪里了。“人世间,因为种种原因而心生怨恨的大有人在,往往见不得另一方的发际或远离,可我不会,我会永远带着祝福看你;也明白你不问侯的关切,并用这关切,尽量去做我希望能做的事。”这是我最后被邮局退回的那封信里给丽君的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