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

（一）

这是思沪第一次经历生死别离。

尽管一屋子的悲痛欲绝，但思沪清楚的看见，婆婆的最后一眼还是留在了爷爷身上。

当所有人祈求、哭喊、放纵泪滴，爷爷只是紧紧合十婆婆那双逐渐冰冷的手，然后又慢慢地分开、细看，再紧紧地贴上自己的额头。

很多天后，思沪突然记起婆婆去世后爷爷对自己说过的话：”沪啊，你婆婆与我同岁，只长我九天。”

（二）

思沪，这是爷爷在他落地后第九天给他取的名字，并没有什么祈福呈祥的寓意，只是因为爷爷原是个地道的上海人。

这么多年了，思沪的耳边仍能不时的听到爷爷偶尔冒出的上海口音，像是侬啊、欢喜啊、噶许多等等。

爷爷做得一手地道的老上海擀面，自懂事起，思沪便最爱吃那擀面，他总觉得那滋味有种说不出来的厚实与刻骨，二十多年了，思沪自是百吃不厌。

关于思沪的爷爷有很多很多故事，比如他是个孤儿；比如他一生有情有义；比如他还是个识文断字的老上海知青。

听说下乡插队的那会，可招姑娘们的欢喜，但思沪的爷爷一眼就相中了小户人家的婆婆，两个人就这样相识、相知再到相守在一座僻远的小城大半辈子，勤勤恳恳、育女生儿再未回上海过。

（三）

爷爷是深爱婆婆的，有多爱，在思沪的眼里，他们从未吵过架，总是相敬如宾，和和气气，是教科书一般恩爱的夫妻。

婆婆在生下思沪的父亲后便没有原因的双目失明，这么多年，爷爷一个人悉心照料着婆婆的衣食住行，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记得爷爷是在给婆婆削苹果的时候，把思沪的名字告诉婆婆的，婆婆含着刚刚入口的甘甜的苹果泪如雨下，抹着爷爷越发佝偻的身躯说：“这些年只苦了你！”

爷爷傻傻的笑了，又递一块苹果轻轻的放到婆婆嘴里。

（四）

在婆婆去世后的第七天，思沪买了两张去上海的车票，爷爷说：“多少年了，舍不得你婆婆，不愿一个人回上海，现在人不在了，也不妨去看一看了。”

记得出行的那天雾蒙蒙的，空气湿漉漉，人心湿漉漉，硕大的天空不见到一团云锦。

当车辆就快驶入上海境内的时候爷爷突然坚持要下车，不辞辛劳，带着思沪又回到了小城，回到了小城北部一处孤立的小岛。

小岛是需要乘船渡入的，早春天气，不甚寒冷，爷爷不顾冷风凛冽，立在船头，久久的，像是在张望又像是在寻找，思沪紧跟在爷爷的背后，静静的。

思沪最终看到了一颗大树，那是一颗六百年的银杏，爷爷说：“沪啊，你瞧，你婆婆与我定情于此，婆婆不在了，它却还好好的。”

（五）

孤岛之行过后爷爷便不思茶水，常常对着婆婆用过的器具独自呢喃。

思沪生怕爷爷一个人闷出事端，便故意请爷爷再做一碗老上海擀面给自己吃，爷爷默然应允。

思沪看着爷爷的愈发迟缓的身板发呆，又想到之前婆婆帮爷爷洗菜擀面的场景，忍不住的揪心。

可爷爷突然笑了，豁然开朗似的说：“能在人生的暮年，和你婆婆一起做擀面给你吃，已经是一件很幸福且幸运的事，我知足了。”

（六）

第九天，婆婆去世的第九天，爷爷嗑下了一罐安眠药便与世长辞，思沪甚至都来不及反应爷爷就撇下他追寻婆婆去了。

这是思沪第二次经历生死离别，思沪极不愿想起婆婆去世时的场景，但此刻爷爷又生生的躺在自己眼前。

爷爷的手里有一封信，写道：“玉兰与我同岁，长我九天，她虽先我而去，也罢也罢，我不比她多活一天。”

（七）

爷爷去世后思沪又去了那孤岛，来到了爷爷与婆婆定情的那颗百年银杏。

彼时的风依然料峭，银杏参天的树枝空空得不现一片叶，一片都无，凋零的宿命似乎一直都在早春的季节里蔓延。

“为什么？爱与生命！”

很多时候，当我们提出一些问题，其实是不期望自己能够得到什么答案的，我们不想问倒别人，更不想问倒自己，于是那些问题就如同我们口中呼出的空气，轻浮且透明。

只是思沪觉得银杏是该明白自己的，但他不知道银杏是否能够明白爷爷的心。

久久的，思沪仿佛觉得银杏开始哭泣，那随风摆动尚未苏醒躯体慢慢的慢慢的流下了湿漉漉的泪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