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牌系列之《青门引》

予迩汀 短篇 倾城之恋 2012-03-14 17:01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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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世间,几乎所有悲喜剧都与爱情有关,而令人能流传的爱情却多是悲剧。故事里讲述的也是一篇爱情悲剧,不过对这份悲剧却令人有着无法释怀的忘却。也许,爱情的力量就是这样的巨大,能让人在知晓后不再忘记。拜读,问好作者。

青门引·妒妇

乍暖还轻冷,风雨晚来方定。庭轩寂寞近清明,残花中酒,又是去年病。

楼头画角风吹醒,入夜重门静。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

(张先《青门引》)

漫山的映山红在眸子里开出了滴血的颜色,烈焰般的绚烂,却生生地扯出如荆棘般不敢靠近的寂寞。

妒妇!妒妇!妒妇!

声声怨毒之辞充溢耳畔,多少年了,她不是不知道,她曾因为自己手上的一朵花吸引了他的注目而狠狠地将花揉碎,还毫不留情地扇了为她摘花的侍女一个耳光,而他,只淡淡地从怀里掏出汗巾,拉过她沾满花汁的手,为她拭去,一如当年,她因贪玩,把满手的稀泥揩了他一身,他不徐不疾,笑得淡若轻风,抓住她淘气的小手,轻轻地为她拭去手上的污渍,她却蹭进他的怀里,蹭花了一张骄傲的小脸。

柳梢溜进脖子里,她因经不住痒而轻轻地笑出了声,而他却紧绷着一张脸,担心柳叶上有虫子,不住地责问一旁的侍女,她小声嗔怪着他的小题大做,但是心里,却漾开了一层层沁入蜜汁的波澜。

那时候,她怎么就能想到她会同他这样纠葛一辈子呢!

当年那些美丽的回忆,一不小心划破今天的伤口,抽丝剥茧的疼痛太过明晰,以至于将一场华丽的美梦扯得粉碎。

她是妒妇,连咿呀学语的孩童都能将这两个字与她联系在一起,但谁又心甘情愿被人指着鼻子骂自己“妒妇”呢?她读的第一本书是《女戒》,她引以为训的是“七出”之例,她都还清楚地记得,只是记忆的纸页经不起时间的磨砺,早已朽腐泛黄。

侍女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她脚下,诉说着他背弃她的事实。她只觉得耳内嗡嗡,脑子里似有硬物敲击,两腿发软,就这样瘫倒在地,下腹一阵坠痛,眼前一暗,便失去了知觉。

好久过后,她才知道,她失去的,不是晕倒那一刹那明与暗交替的绚烂光景,而是一个孩子绕在膝前唤她母亲的资格。在她还不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孩子的时候,孩子便已然离她而去。她的孩子没了,是因为她的丈夫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而他给她的理由竟是——“我恍惚中看到了当年那个温柔娇憨的你,我甘愿为自己的美梦沉沦。”似乎,整件事的始作俑者是她自己。她足足有半年没有开口说话。

她痴痴地望着窗外一片湛蓝的天,蓝天下一个被烈日吞噬了的身影,她掰着手指细细地数,从破晓黎明数到灯火阑珊。没有人知道她在数些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数她的心里有多少个他,但是,从此后,她的心破了一个洞,心里装的那些牢不可破的东西,也许就这样漏掉了。

半年的时间,当所有的人都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她说:“孩子留下,她……扔到大门外去!”

时值数九天气,门外积了厚厚一层雪。那个女人刚刚生下他的孩子,是个男孩儿,一出生,便对着她笑。别人都说,刚出生的孩子不会笑,而那个孩子,就那样看着她,笑得清清楚楚。

有人说,那孩子留不得,迟早会知道原委。

她说:“我害了他的母亲,可将来他还得叫我一声‘娘’,他的母亲害了我的孩子,他就是我的儿子,这是天意!”

其实她从不相信什么天意。

而他,还是当年那样,一句话没说,只是端详着她清减消瘦的脸颊,伸出手,想要抚平她眉间的褶痕。

她给孩子取名以慎,字端己,他清楚,他欠她的,这辈子,他再也还不清。只要她畅快了,什么都值得,哪怕她一日更甚一日的骄奢跋扈。她唤孩子“以儿”,她的眸里沁出了笑意,如果不是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以为,他和他的汀儿又回到了过去。

是的,他和她的汀儿回到了过去,回到了谁也不认识谁的过去。分明一般容颜,却换了两般情愫。

以儿咿呀学语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娘”,也不是“爹”,而是“归去”二字。当他迟疑着迈进门槛的时候,看到神情恍惚的她以及咿咿呀呀的以儿,他心里没来由的一个寒怔,哽在心头的一句话,再也说不出来,慌乱地移出刚跨进去的脚,泄了浑身的力气,把身体靠在墙上,任由它从墙头滑落。他的耳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挽邑,快帮帮我,我的躲躲跑到墙上去了,我抓不到它,你帮帮我!”他定睛一看,只见一个娇俏的女孩踮着脚尖,使劲地往墙上探,而她旁边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带着宠溺的微笑轻拍着女孩的头,再往上,是一只可爱的小花猫——女孩口中的“躲躲”,少年还未来得及伸出手,小猫却因为惊吓从墙上掉了下来,正好落在少年的怀里……

他不想收回目光,但是此时出现在他眼前的,只是秋风扫落的枯木,他往自己的怀里探,什么也没有。

但是他的怀里,似乎还有小猫留下的余温。

第二天,府里遍传他失踪的消息,他失踪了,这是她意料之外的事情,在自己身边守候这么多年的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心里面空落落的。第一天,她在屋子里守着以儿,以儿好动,在她晃神之际,抓倒了案上一盏新沏的茶,她来不及将以儿抱离,只得用自己的身子护住以儿,烫伤了自己的手;第二天,她倚在窗前,看着秋草暗生的院落,黛眉紧蹙,把眉心皱得生痛;第三天,她拿着一本《楚辞》,看到《离骚》里的句子“约黄昏以为期兮,将中道而改路”,她手一抖,把书掉进刚研的墨里,浸了一大片墨渍;第四天,第五天……她每每午夜梦回,清冷的天,身上却浸了大片大片的汗渍,直到一把上好的七弦琴弹破了她的手指,她再也撑不下去,软软地趴在了琴架上。那已是半个月之后的事,半个月,没有一丝音信,于她,仿佛过了一个甲子。

他以使节的身份出使邻邦——这是她在病中托娘家人周旋才辗转得知的,据说他自动请缨,唯一的要求就是此举不宜与人知。她只是冷笑,他也知道建功立业了,当初家人反对,只因她以郡主的身份嫁与一个无半分功名的公子哥。她强忍着喉头的腥甜,始终没有开口。

以儿已经能够满地跑了,孩子长得快,不过半年的时间,便从柔柔软软的肉球变成了一只上串下跳的小猴子,以儿长得很好,口齿也清晰了,只是颇让人意外的是他至今还不会叫“爹”。当初她留下以儿的时候,她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以儿会成为她的全部。

花开正好的时节,院子里的几树玉兰在秃枝上开出了一团团白云,煞是好看,她总觉得,玉兰太过高洁,不应当开在这充满浊气的人烟中,但是她喜欢玉兰,如果它不开在她的眼前,她又该失落遗憾了。她总希望留住眼前的美丽,哪怕根本不属于她,但是她清楚地知道,有些美丽,自己没法留得住。

她望着一树花发怔,仿佛自己就是一瓣花,挂在枝上,任风飘摇。她以为自己就这样在花枝摇曳中一辈子便过了,直到皇家的一道圣旨,把她摇摇欲坠的祈望给吹落了——顾挽邑出使有功,不动兵卒,安两国百姓,兴数方政治,特赐封缙援节度使,并与临邦宗室女和亲,以修两国百年之好,因之已妻有颙扈王之女郁氏,故以兼祧之例,两头为大。

皇恩浩荡啊!她的挽邑呵……

他一直没回家,直到娶亲那日,她听着府里敲锣打鼓的声音,她知道,是他回来了,从此,他们越来越远了。怀里的以儿被鼓罗声吓得直哭,以儿很乖,几乎听不见他的哭声,而此时,在他的父亲娶新妇的好日子里他却哭了。以儿不是她生的,却有天生的母子连心的默契。以儿哭得紧,一双小手死死地扯住她的衣裳,扯皱了一袭半新的湖青色春衫。他一个劲儿地啼哭,任她怎么也哄不住。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她哄以儿的声音竟有些哽咽。她把以儿抱得远远的,锣鼓声渐渐小了,以儿的哭声也渐渐收住了。以儿睡着了,她的思绪却飘远了。

很小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小,她只记得双眼通红的母亲弯下腰搂着她的小身子,对她说:“汀儿,你怕吗?”汀儿,你怕吗——怕什么?那日,父亲带着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来到家里,指着他们兄妹几个让他们叫她“姨”,他们都乖乖地叫了,母亲却一把夺过她的身子,抱着她,跑到了后院。母亲不是父亲的发妻,只是续弦,母亲本来有两个孩子,她还有一个哥哥,只是很小的时候便夭折了,家里孩子不少,可她却是母亲唯一的孩子了。她被母亲的行为吓到了,所以母亲问她怕不怕的时候,她使劲地点了点头,很久后,回想起来,母亲那时候问她的不是怕不怕她,而是,怕不怕……从此没了父亲。

怕吗?她问自己。

娘,女儿做不到您的云淡风轻,女儿会错了意,可女儿的答案还是一样。

她将熟睡的以儿交给奶嬷嬷,在菱镜前细细描眉,换上一身俨装,既然是圣旨赐婚,那颁下圣旨的人想必是不会缺席吧。

当她出现在大堂里,周遭猩红的颜色刺痛了她的双眸,她以为,自己和他成亲的时候已经足以惊动大半个皇都,只是今日她才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她不禁冷笑,眼前的人,仿佛都成了跳梁小丑。

那已半年未曾谋面、曾经许下她白头偕老诺言的她的夫,一身大红喜服,越发的气宇轩昂,只是与他并肩的,却并不是她,她看到转过身一脸错愕的他,嘴唇张开又落下,始终没说一句话,她望着他,只是刹那光景,却仿佛跨过了千山万水;高堂之上她日日勤心侍奉的公姥,此时,正笑逐颜开地接受众人的朝贺;而位于高堂一侧的,身着明黄衮袍,显然与此地格格不入的人,她有过一面之缘,那是在先皇殡天的时候,他是嗣君,她是御封的郡主,如今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倒像从未相识;高朋满座,细数起来,还是当年在此处的人,一个个春风得意。她的出现,只会在满堂和乐的氛围里徒增尴尬,她是多余的,她知道。

她抛开所有人错愕的目光,径自走到那个明黄的身影面前,在众人怔忡之际,双膝落地,直直的跪下,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只听到一声惊呼——“汀儿!”那是他久违的声音,她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有些事情,其实她看得明白。她曾问过自己,她怎么就不能与他好好相处呢?待她等到老树开花的时候,终于明白——两个人的世界,没有容得下其他人的缝隙,而她向来喜欢自由。

“皇上,请您收回成命,这顾家,有我,便容不下其他人!”

她拜伏于地,全然没有乍见天颜的畏惧,她说得如此决绝,瘦削的身子,看在一身大红喜服的他的眼里,却是那样艰涩。

“看来,这‘妒妇’盛名还真是不虚传呀!你知道你的闹腾会带来什么后果吗?清怀郡主,这皇家的郡主可不是你这样当的!”

“圣听不假,清怀骄纵,先皇抬爱,清怀以郡主之名辱没皇室之尊,恶名昭然在外,清怀断不许自家夫君招三纳四!既是妒妇,何不坐实这妒妇之名!”

她听着皇帝冰冷的声音,越发有了勇气,抬头直视着那双乍现波澜的眼睛。大堂里一片岑寂,只听见窸窣的脚步声在她身畔停下,跪在一侧,没有开口,他们靠得这么近,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也许,就这样,天荒地老,也是好的。

“既是不见容于郡主姐姐,强求不得,绥萸只有回去如实禀告鄙国主,以不枉绥萸忠孝之志。”

那样从容不迫、略带委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禁想要看看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太镇定,往往会让人害怕。她回眸的那一刹那,却有些不可置信,那样娇小玲珑、风姿绰约的一个人,怎么看都不像呀!

她没再说话,她知道,违抗圣旨是死罪,她也知道,破坏邦交的后果,她只是害怕,自己想要留住的再也留不住。她淡笑着从袖口取出一把匕首,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抵在自己喉头,脖子上立刻沁出血珠,挽邑想要夺下,却见匕首越陷越深。

“皇上,我想,如果今日我命丧此处,恐怕这红白二事还得分明吧!”

她说得那样轻松,仿佛那缓缓淌下的鲜血不是她自己的。

“汀儿……快住手!”

他的声音不住地颤抖,他最怕的,始终是发生了,她的汀儿呀,还是那么固执,自己的东西,她宁愿用生命来维护,也不愿失去,是他错了。他只重重地叩头,仿佛也要磕出些鲜血来,与她的融为一体。

事情的结局很简单,这喜事不能办成了丧事,于是皇帝下旨取消婚约,但是郁氏违抗圣命,惊扰圣驾,其心可诛,念其父功在前朝,故饶其性命,撤去郡主封号,贬为平民。

她叩头谢恩,跪安,始终没说一句话,她转身离开的时候,看到他满布血丝的双眼,什么都没变,依旧当年,他们都还很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可是,他们的眼里,都写满了岁月沧桑的痕迹。过了,就过了吧,至少,他还好好的。

他看着她离去,本想要拉住她的,她扬了扬手,他只触到了她的衣角。她说——以儿该醒了。他看着她没入花丛纤弱的身影,黄昏的天,正是花谢酽香的时候,她不经意间碰到了一树梨花,纷纷扬扬的梨瓣落了她一身,她说她喜欢梨花,是因为一句诗——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那样美丽的诗,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他不喜欢梨花,也是因为这句诗。

诗太美,美得让人绝望。

那日,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撞进她的眼里,尔后,她诧异地发现,原来这一切都是阴谋。她不知道他们的阴谋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会害了他的性命,于是,她什么都顾不了了,她不是妒妇吗,那她不介意给他们演一出戏。

只是她一直都没弄明白,阴谋的主角竟是那庙堂之上的君王,为的只是她不曾多看他一眼便匆匆地嫁给了别人,他第一次见到她不是在先皇殡天的时候,而是在先皇册封她为郡主的时候,她进宫谢恩,他看着她欢快的身影,视线便再没移开,而她,始终没看他一眼。那时他十五岁,她十二岁。之后,他总是寻找借口到扈王府,为的只是悄悄见她一面,他见到了她,但她骄傲的小脸从未在他面前停留过。一眨眼,好多年过去了,她许了人家,他只听说那家公子半分功名没有,他怎么配得上她?于是,他恨他,恨他抢走了他的汀儿,那个他偷偷喜欢了很多年的汀儿,她却不认得他。那个人很傻,他只是用她的性命威胁他,本来是用自己脑袋抗衡的,最终却乖乖答应了娶那颗他只是稍稍借用了一下的棋子。只是一切的一切都被她打乱了,那是他始料未及的。他从未想过要她的性命呀,所以,他心甘情愿地输了。

他们各自明白,可谁都没说出口,谁曾料想,这一沉默,便耽搁了一辈子。

她推开落叶紧闭的疏窗,又是一个秋,月亮很圆,挂得很高,一席清辉洒在身上,投下很长很长的影子,一个人的影子。

她不知道,有些话,晚了,便再也来不及了。

“我害怕没有你的孤独,我害怕没有你的无助,我害怕你明明在我身旁,我却感到我们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我害怕我还爱着你,而你,却把心遗忘在了没有我的角落。你让我靠在你的后背,我始终害怕你的眼里会有别人的影子,于是,我狠狠地在你的脖子上咬了一口,让你不能忽略我的存在。我爱你,伤害你的同时,早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

“你的爱,让我浑身颤栗,可是,这辈子,临了,我最害怕的却是失去这种颤栗的感觉。”

一盏灯,明明灭灭,在风移影动的光景里,那墙上跳跃着的光影,仿佛记忆中昨天的故事。

人都喜欢做梦,她却害苦了梦。

她从床头抽出一页早已泛黄的兰笺,那是好多年前,他到她家提亲的时候写下的一首诗,她还清清楚楚地记得——

西子效鱼沉,玉环临花羞。未惭因蒲柳,而今且成愁。眉聚春山浅,眸开秋水淡。几缕青丝贴额际,一点丹砂落眉间。寿阳拈花懒对镜,嫦娥折桂闲挑灯。画笔徒有功,教损赵郎情。秀若芝兰添锦绣,皎如秋月共婵娟。夜闻水澹澹,朝鸣鸟鹣鹣。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他在诗的末尾加了《白头吟》里的句子,她曾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大概是一个女子一辈子最大的奢望了”,他记住了,所以她全然不顾家人的反对,欢欢喜喜地嫁了他。

那天夜里,她作了一个冗长的梦,梦中,自己一身大红嫁裳,在红烛下翩翩起舞,高高的红烛流下了滚烫的泪,而她的眼里浸出了笑,那笑声跑进了他的眼里,于是,他的眼里,尽是脉脉流淌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