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梦断
宋慈拼尽十余年,本以为换来了救赎,却收获负债的赤诚。绿腰遭轮暴时的悲愤欲死,苏州的死婴案,李举人兄妹的清白,嘉州被盗的二十万库银,饿死的三万百姓,这沉冤待雪的一切,就让其化灰入土,跟随大宋王朝的残命冉冉西去。不愿再身涉其间,离开便显得无可奈何却又理所当然。只是,逃避又何尝不是一种屈服?梦断,也留肝胆。小说以细腻描写见长,具可读性,期待更多精彩!
山野之中。一炷香烛,燃于墓前。
荒草自兴衰,寒蝉空凄切。
宋慈跪在父亲坟前,手里紧攥者一本曾视若珍宝的书。
良久,他惨然一笑,费力地撕下写着“洗冤集录”四个字的首页,投入火中。
第二页,第三页……
火舌曼舞,瞬间被炽焰吞没的,还有那拼尽十余年,本以为换来了救赎,却收获负债的赤诚。
数月前,选德殿。
八口大箱,内中尽是诸多冤假错案的真相与证据,又无一不涉及朝中重臣的权私舞弊,只手遮天。宋慈竭力而行,终于将其送至宋皇面前。然而,宫中因一时失察而起了火,八大箱罪证片片成灰,块块为砾。
花弄影,月流辉,水晶宫殿尽染上宋慈不加掩饰的苍凉笑意:弹指间烟消云散的,何止这些落定的尘埃?
有情无情风,悠悠几载吹绽英梅,舞谢霜花;潮起潮又落,轩然几度卷落星辰,撷月而归。
宋慈以七尺锋芒,力挑朝廷权欲的漩涡,掀起一阵浪花后,却是迅速地湮灭。折断了的锐利,剑如何再为正义所伸?
疏星淡月,断云微度。切肤之痛犹兀自流淌着。
刁光斗的话,字字如刀,挫崩了他的孤傲。
“你以为将这八口大箱呈至圣上面前,官道便能清明,政场就会顺朗么?这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
“官场的利益交纵错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数不清的关系交织而成的大网足以将你勒死,你又何苦自陷其中?”
“天子的律法,只是又一个压迫百姓的统治工具,你我也只是朝廷的棋子。他们需要我这样的废子,然后由你来提子。可是生死终究不为自己所掌,不然,依我犯下的罪,早就该连诛九族。”
“你我一如戏旦,在供上面取乐的同时,也替他们为下面做了掩饰。在这一个人的天下中,你除了屈服就别无他法。”
“家国,社稷,苍生。这些飘渺的东西,朝廷根本不屑一顾,仅凭你就想图取中州盛日?宋慈,醒醒吧,你不能做到空城绝唱的运筹帷幄,才会迫不得已地孤注一掷。”
“血染江山后亦不过是乾坤易主,千百年后,又有谁在乎自己先祖的身世?王朝从来都是葬送在天子手中,却要苍生来背负后果,这要作何计较?虚幻也好,真实也罢,闭上眼后并无二样。置身世外,你便会明白渺小的自己,尚未足以承载摇摇欲坠的苍穹。”
一滴雨水落在了宋慈的脸上,侵入骨髓的冰冷让他回过神来。火苗仍在扑腾,却驱赶不了身上的寒意。
刁光斗的话句句在理,让宋慈哑口无言。只是他不甘心,不愿亲手撕裂编织了十余年的梦。背负着无与伦比的清高,宋慈将八箱罪证送入宫中,送入了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终究只是一枚弃子。选择逃避吧,只因不愿屈服。
宋慈凝望最后一缕红光消逝于天地之间,俯下身子重重地磕了磕头。“爹,慈儿已心力交瘁,未能秉承遗志,原谅孩儿不孝。”
他缓缓地站起,已然麻木不觉膝上之痛。
绿腰遭轮暴时的悲愤欲死,苏州的死婴案,李举人兄妹的清白,嘉州被盗的二十万库银,饿死的三万百姓,这沉冤待雪的一切,就让其化灰入土,跟随大宋王朝的残命冉冉西去。不愿再身涉其间,离开便显得无可奈何却又理所当然。只是,逃避又何尝不是一种屈服?
宋慈转过身,看见眉目依旧的玉贞和英姑默默地守候着,不由一阵心暖。他步向她们,执起发妻之手,踏着细雨下了山。
山头,一缕夕阳破云而出,仿佛将天地万物都消融其间,只留下无以复加的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