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飞不过沧海

他：蝴蝶为什么能飞过沧海呢？

她：不知道，你说呢。

他：因为蝴蝶很坚强啊。呵呵。

她：呵呵呵……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从黑暗里走进房间。

玻璃杯里盛有满杯澄澈的自来水。她一口气将水喝完。这是他的一个习惯，喝自来水。于是，她也逐渐养成这个习惯。寂静的房间，他在黑暗里发出轻微的鼾声。

她坐在冰凉的沙发上微微颤抖。冬日时节，潮湿和寒冷渗入皮肤。她的眼泪得不到蒸发，将要凝结成冰。鼾声在黑暗里持续传来，越来越清晰，仿佛破晓时分深山里的钟声。她第一次感到如此寂寞。以前她不知道，在爱情里的人，也能感受到无端的寂寞。像冰凉的潮水一样，渐渐将她包裹。她把脚蜷缩起来。她准备在天亮时离开。这个房间，让她留恋的只有回忆。

这一次，是她的决定。她终于打算永远离开。

回忆像电影里冗长的胶卷，在她脑海里杂乱地播放。她的嘴角不时露出微笑。眼泪滚烫起来，在微微的月光中散发出缕缕蒸汽。她保持一种寂寞的姿势坐在那里，等待时光的苍老。

一年以前，她在网吧遇到他。

五月的时候，阳光充沛。光线穿过茂密树叶间的罅隙，斑驳地洒在喧嚣的大街上。她穿着纯白的衬衫，牛仔裤和运动鞋，在街道上来回穿梭。有风吹过，撩起她的头发。这样的自由的时刻让她觉得快乐。

她走进网吧的时候，第一眼就是看到了他。一个清瘦的男孩，对人微笑时，脸颊有浅浅的靥。拥挤的人群里，他穿梭自如，在别人的键盘上敲敲打打。然后，看见他们对他微笑。很久以后她才明白，这是他的工作。

网吧里浑浊的热气扑到她的脸上，感到晕眩。她找到位置坐下。开启电脑，在博客的日记里写上：这个夏天，我开始相信爱情。忽然，在心里闪过他的影子。她犹记得，他洁白的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还有白色的球鞋。是那样纯洁的颜色。

每一个百无聊奈的日子，她都会去到那个网吧。在博客里，写下日记。

有时候，会收到莫名的电子邮件。她点击查看，一些淡淡的文字流进她的心里。我的心是一个寂寞的港湾，在没有风暴的日子里，感到空虚。我想，那些风和日丽的景色，总是与我无关。我只是浅浅的港湾，一直在等待疲惫的搁浅。

她在文字里无尽地徜徉。心里的孤寂，好像怎么也填不满。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孤独呢？她轻轻敲下一行行简约的文字，发送到那个陌生的邮箱里。

每天每天，她的期待变成习惯。什么时候起，因为一些文字心里已经装满了期待。她总是不得而知。她只想要简简单单的，没有杂质的快乐。那些快乐，没有根源，也没有结果。

他忽然走到她跟前。他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眉毛。她看着他直接投射到她身上的眼光，感到慌乱。他伸出手，将她的手从键盘上拿下。在她的日记本里，敲出四个字便转身离开。在她还游离在慌乱里的时候，他的身影消失在网吧的门口。

外面等你。几个模糊的字在她脑海里打转。

宛如突如其来的洪流，把她的记忆瞬间冲走。她开始发现脑海里的空白在逐渐蔓延。最后，她成了一具迷乱的傀儡。她跟着文字的意义，恍恍惚惚地走出网吧，看见靠在转角砖墙上的他。

也许，在他敲下那几个字的时候，她已经丧失了判断的能力。

风里弥漫着闷热。他牵着她的手穿过一条条街道。他们已经汗流浃背，彼此沉默。她知道，她已经迷失自己。在他汹涌的激情里，她感到无法抗拒的力量。

他将她带到自己的房间，木木地盯着她。她的身体散发着热气，夹杂着清新的香水味弥漫到房间的每个角落。大量的汗已把衬衫打湿。她的身体像一朵汁液饱满的花，她看着他熟稔地把自己的花瓣一层层剥开。

在他的小床上，他们纠缠在一起，不断做爱。直到他筋疲力尽。

天空黑下来的时候，她起身穿上衣服。她想起自己夜晚的自习课，仓促离开。

邮箱里，仍然有他不断飘来的文字，落到她的心头，生根发芽。有些直觉，准确得让她无所适从。这一切，她已经欣然接受。

飞来飞去的文字改变了他们的生疏。原来，在他们相遇的瞬间，彼此已经铭记。他们一直在文字里玩着一个透明的游戏。她知道那个人就是他。

他的习惯是喝自来水。用透明的玻璃杯，装上满满一杯，一口气喝下。睡觉的时候，有渐次起伏的鼾声，围绕着她，感到安全。她去他的房间和他同住。用各种滥调的慌言，欺瞒父母的警觉。

她很快就习惯了他的习惯。爱一个人，习惯总是彼此潜移默化的。

六月的时候，她面临着严峻的高考。那些没日没夜的日子里，他一直在背后支持。她的成绩优秀，也许，会去别的城市读书。而她，希望他去学习一个养生之计。他总是不以为然，甘愿做一个贫瘠的网管，衣食无忧。他没想过永远。

在她离开那个城市的时候，他送她到火车站。他说：我会在这里好好的，等你回来。

眼睛里有温热的泪水。那一刻，她发现他感情的真挚。也许，他是真的爱她的。不然，怎么会有眼泪。她几乎忘记自己在这场忽然来临的爱情里没有流过眼泪。她是爱他的，没有眼泪，也能证明。只是需要过程，这些过程，掩埋在时间里。她把手放在他的心上，感受他的爱。

分开的日子，文字成了他们之间最大的安慰。

他在对话框里对她说：蝴蝶为什么能飞过沧海呢？

不知道，你说呢。

因为蝴蝶很坚强啊！呵呵。

呵呵呵……

他仿佛看见她在他面前憨笑的样子。他以为她就是那只坚强的蝴蝶。在苍茫的大海里，勇敢飞翔。

放假的时候，她回来看他。他依然一成不变，还是那副干净清瘦的样子。他们迅速拥抱。她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听见心脏咚咚跳动的声音。她把脸仰起来，端详他的面容，露出幸福的微笑。他俯下头，轻轻咬住她的嘴唇。

相聚后最多的事情就是做爱。她在他无数次汹涌澎湃的激情里，深深沉沦。她想，他或许真的是爱她的。她也爱他，这算不算一种证明呢？可是，为什么眼睛里还有想要流出的泪水。她转过脸，不让泪水滑下。

她的父母已经知道他们的事，因为她已长大，便不再反对。只是，要求他有正经的职业。

他们在缱绻中再次分开，天南地北的日子里，说的最多的就是想念。

她说他应该去找别的职业，不能再一事无成地生活。他有些反感，沉默不语。她一直都在等待他的回音。许久以后，她觉察出他的厌烦。她说，我们不如放弃。你一个人，可以活得更好。

开始的时候，他也如此觉得。也许是因为习惯，不过一两天彼此断绝联系，他感到无所适从。他在辗转反侧里，用尽甜言蜜语，将她再度挽留。他的承诺，让她深信不疑。

他已习惯先前刚好衣食无忧的生活，无心他就。在她的温柔里，他逐渐遗忘承诺。从不觉得，承诺便是一种无形的债务。

一次一次，因为细微的事，两个人倔强地互相中伤。事后，她又在他无尽的挽留里把他原谅。他不知道，那些中伤，会在爱情里留下无法抹灭的痕迹。总有一天，会全部来袭。

两个相爱的人，总是无法平静的生活。也许是因为年轻，因为随性。不想被对方屈服。吵闹，撕缠，辱骂，甚至出手。这些，都要等到清醒以后才会明白是多么稚嫩的方式。爱，不能分开。不爱，也不能分开。用青春来做赌注，以为是看谁笑到最后的游戏。时过境迁以后，物是人非。那些爱情，不过成为轻轻的喟叹。原来，爱情就是一场没有输赢的游戏。当初的认真和执著，最后只是换来微微一笑。而过。

她在冬日回来。

依然是无言的拥抱。许多的事，已成为记忆里的烙印，比习惯还要清晰。

因为他的职业，他们再度争吵。夜幕降临的时候，她在他的辱骂里，仓皇而逃。

凌晨三点，她从黑暗里走进房间。看见酣睡的他。泪如泉涌，他终于知道他的不屑一顾。他的诺言，不过是一句空乏的蜜语。除了逗她一笑，什么也没留下。

他曾以为她是那只坚强的蝴蝶，可以飞过沧海。他不知道，她在他们的爱情里已经疲惫。爱情的海洋，留给她的，只剩绝望。

他是温柔的港湾，终究无法承担她的疲惫。而她，也注定只是一只飞不过沧海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