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云刀

世有封云刀，刚猛毅利，无坚不摧。有善术者得之，恃之横行天下，天下群雄弗敢抗。四十岁，江湖之大，罕逢敌手。后二十年，渐悟剑技之精要，悔向之所为，遂隐天山绝顶，以安余年。

自古河间多义士。大明宪宗成化九年，河间出不世奇才，七岁学剑，七年有成。乡闾皆颂，远近慕名者，日不断绝。有好事者谓之曰：“以汝之力，许之封云刀，可也。”竟信以为真。

二十岁，游侠京师，力挑各路英豪，皆左之，于是声名更盛。明年，剑客语友曰：“以余之剑，比封云刀何如？”友皆称之。遂上天山，欲取封云刀。

至天山顶，大雪纷飞。乃不见善术者，唯一茅舍，负雪欲倾。舍外，止一老僧，默然扫雪。剑客近之，问刀之所在。老僧对曰：“客问封云刀，可有意取耶？”剑客曰：“诺。”

僧问：“客何以得之？”对曰：“吾之剑技，可谓高矣。吹毛断发，举手之间：碎石断铁，不在话下。京师豪杰皆畏之，乡闾远近皆敬之，谓之左右，皆言封云刀可取，是以当封云刀易主之日也。”

僧问曰：“客亦知夫《战国》欤？”曰：“愿闻之。”僧曰；“《战国策》云：齐地有邹忌者，身长八尺有余，常自比于城北徐公。徐公者，齐国美丽者也。其妻私之，齐其妻畏之，其客欲有求之，皆以美于徐公。旦日，徐公来，方知自不若徐公美。由此观之，汝之弊类乎？”

剑客曰：“然余观于乡人，颜色然然，何以阳之？”僧笑曰：“君而果不信，请验之。”剑客对曰：“善。公请示刀。”僧曰：“老朽不自量力，愿以此蔽帚应之。”

剑客恼其无状，遂出剑近之。僧初不动，比至剑抵眉心半尺余，倏而收身后掠，蔽帚横扫而出，当是时，乱雪纷飞，层浪翻涌。犹天地风云之际会，若万里惊涛之澎湃。剑客少惊，扬剑猱身而上，僧再退，挥手若回马平川，出帚如蛟龙在天。无何，已过百招矣。剑客之招法有尽，然僧之对策无穷。

僧辄止，曰：“客之剑招复矣。”剑客少有愧色，问：“何为其然也？”僧笑曰：“客谙剑，安知莫邪乎？”对曰：“略有所闻，愿请详。”僧曰：“古越有莫邪女，善铸剑，剑成，以血淬之，遂成莫邪。莫邪者，号万剑之宗，颂为万世，何也？乃其主善御之，不为世功之所累，不以虚名之所碌矣。然余观于君，信他人细说，坠浮名之渊，盘桓于乡人之美名，餍足于招式之雄，如此，可成事乎？汝之病，是在此也。”

剑客大悦，谢曰：“听公一语，胜于十年诗书。然余既至天山，愿得封云刀一见，可乎？”僧划然长啸，负身而去，曰：“世本风云，封云者，止不过风云耳，何必执着于一兵乎？”

剑客若有所悟，立良久，遂下天山。绝交旧时友，隐山林，务剑术，遂成一代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