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

予迩汀 短篇 倾城之恋 2012-03-10 15:49 责任编辑:纸墨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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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用如此优美的故事把一个词牌演绎的荡气回肠,其用笔之妙,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读之,清芬唇齿之间氤氲不去。倾情推荐!

——词牌系列之《虞美人》

虞美人·画图影

春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夕阳何事近黄昏?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

银笺别梦当时句,密绾同心苣。为伊判作梦中人,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

(《虞美人》纳兰性德)

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经久未雨的天,天边厚密的云一层层的压下,直让人喘不过气来。昨日还粲然绽放的夜合花,此时已是意兴阑珊,无精打采地闭合着,全然没有晨光熹微时的生气,似在仿效落地才子、迟暮美人无声的叹息。什刹海上缓缓荡开的一艘游船,垂下的帷幔结了白幡,一杯酒被人泼到了湖心,接着传来女孩断断续续的呜咽之声,凄凄切切,把湖心循序的宁静给搅乱了。

消息传到府上,时候尚早,刚过五更天,起初只以为是梦中的惶惑,待从睡梦中清醒,早已听得外室如许的嘤嘤哭声,才恍然惊觉,这噩耗是真的了,昨日,看着那树开得如火如荼的夜合花,总觉得那样的光景让人有些绝望,却不曾料想,这噩耗来得如此急促,一树繁华迫不及待的凋落,从此,我大清那抹耀眼的光华,终归要向一抔黄土中去了,了然半生的凄苦寂寞,从此只余下酽墨浸染的句辞了,谁曾料想,前两日还在夜合花下唱和,如今,那阕咏夜合花竟成了他的绝笔。

我记得如许曾说:“纳兰大哥哥才情俱佳,恍若谪仙,只可惜情痴太甚,又——惨遭阻遏,终究不是什幺好事。”现在看来,如许是真的体谅这位大哥哥的,老人们有句话,叫“情深不寿”,眼见着悲咽的如许,我很想拿这句话劝慰她,其实这一切,也不过纳兰公子自己的选择而已。

如许姓温,本姓温迪罕氏,先在金时便有温迪罕为温姓,到了本朝,先祖从龙入关,深受汉家文化影响,便弃了“温迪罕”姓而直接用“温”姓,倒也自在。如许之父温莫讳,深悉儒汉文化,供职文渊阁,早年只是文渊阁一小吏,现已升任文渊阁学士,深受皇恩。温家与纳兰家宜属通家,祖上也曾共过生死,而父辈又都供职内阁,往来之间,早没了亲疏之分,如许对这世伯家的大兄长成德极是钦佩,而纳兰公子性本温和,待人友善,因此如许与这长自己十多岁的大哥哥甚是亲厚。因了如许的关系,我不仅拜读了纳兰公子不少的佳作,还见证了公子那幺多的悲欢离合,对这其情婉转的贵胄公子钦佩之余,又多了几分戚戚之情。

如许之母西林觉罗氏乃我姑母,我七岁那年,母亲离世,父亲无心续娶,守着我的两位兄长与我长吁短叹地过日子,姑母念我年幼,父亲照拂无暇,便领了我与同龄的表妹如许一处教养,我只偶尔回西林家与父兄小聚。再过几年,父亲也追随母亲而去,兄长也都成家立室,我便一门心思只在姑母家过活。这些年,姑父母待我与如许无异,我与如许更甚一母同胞,在如许的陪伴下,年幼失恃的伤痛得到排解,渐渐的淡薄。

如今,花开花谢,转眼已是十年光景,听到如许的哭声,才恍然惊觉,好多事情在我们不经意间悄悄溜走了,好多人也不声不响地远去了。望着眼前的连绵青山,潺潺绿水,这人事无常,山水却常绿常新。

什刹海畔,渌水亭旁,我一个人孤独地倚在画栋上,看着那缓缓荡开的游船,一如往日,他们在船上唱和,我只在亭中观望,只是今朝,多了如许的哭声而少了纳兰公子的身影,突然间就感到前所未有的乏力。

我喜欢水,但我又害怕水,所以我只能远远地望着。很小的时候,时值采莲佳节,幼时读《西洲曲》里的句子,一知半解,却记得很牢: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然而这些都是南国之事了,这北国终究不是南国,纵然采莲,也没有那股子风味。小时候读诗词,每每读到有关采莲的句子,难免心旌荡漾,好容易守到了采莲的时节,于是央着府里的丫头嬷嬷带我到府外的湖里采莲,虽然风味减了,但毕竟是年少绮梦,得偿所愿,一时得意忘形,失足跌落在水里,幸得好心之人及时施救,但由于年纪小,又受了寒,加之遭了惊吓,大病一场是难免的,这一遭,害苦了我,也害苦了爱女心切的父母,这倒还在其次,因为我落水的缘故,领着我的嬷嬷和婢女遭了重责,差点被撵出了府,以至于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她们待我都是战战兢兢的,这在我的童年留下了很深的阴影。自那过后,我再也不敢泛舟,甚至水边嬉游。“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诗是再好不过,只是我无福消受。

遥遥地望着,忽然遇上了一双眼,去岁,正是花红柳绿的日子,亦是什刹海畔,我与如许应邀作客明珠府,游兴正浓,忽听得耳畔如许痴痴的声音:“陌上谁家年少?”跟着姑父与如许的日子久了,难免记住些吟风弄月的句辞,唐代诗兼词人韦庄《思帝乡》曰:“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毕竟不是附庸风雅的料,如许常打趣我生来一个榆木脑袋,只是这阕词太过露骨,乍听如许之言,难免惊骇,于是循着如许的眸光望去,只见对岸一锦衣公子长身玉立,与亭中往来唱和的文人雅士不同,一眼便能辨出是八旗中的贵胄。后来得知,此乃乌雅家的祜嘉贝勒廷垣。

看着船上张扬的白幡,想起往日纳兰公子的殷勤款待,对朋友笑称如许与我为“两位小友”,无半分嫌隙,我竟没了往日的恐惧,直想要飘荡在湖上,作最遥远的饯别。

小心翼翼地来到水边,提起裙摆,用脚去轻触那有些冰凉的湖水,五月的天,水中的脚很是惬意,冲淡了心中的那段阴影,我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直入心底的触碰,我以为某些埋在灵魂深处的忧伤,此刻竟消失无踪迹。当所有人都沉浸于他们的悲伤的时候,我在这样的体验中无法自拔,涉水的足便愈渐深了,直到一阵眩晕袭来,身子便歪了下去。

我不知道究竟是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还是什么都被我忘记了,只沉沉地难受。

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我在水中痛苦地挣扎,挣扎中我变成了一条鱼,在水中畅快地游着,我庆幸有如此变故。突然河水荡开了,把我荡到岸边,于是变成鱼的我又开始在岸上苦苦挣扎,我一边挣扎一边祈祷着快让我变回人,但直到我耗尽了全部的力气,我依旧只是一条鱼,没能变回我自己。我听到有人在哭,在叫着谁的名字,那声音甚是凄厉,听得我直想发颤,可我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那名字很熟悉,似乎日日与我相伴,但我知道他们叫的不是我,我耳边处处穿透着“如许”二字,我很害怕,比变成鱼被拍打到岸上而变不回自己还要害怕。

心口似要裂开般难受,发不出半点声音,我还活着,活着的我,却不得不面对如许冰冷苍白的脸,手里传来刻骨的寒意。我自小体寒,手脚容易发凉,一到冬天僵得更厉害,如许的手很暖,她总是用她的手焐着我的手,有一次,手僵得久了,始终暖和不了,如许急得直掉泪,再多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如今,换了我还有温度的手握了如许冰冷的手,大热的天,她的手却那样冷,始终暖和不了。

我落了水,祜嘉贝勒救起了奄奄一息的我,而如许却因我落水的缘故,受了惊吓,当游船上所有人都惊乱一团的时候,如许失足跌落水中,因是湖心,船上又尽是不谙水性的诗人骚客,一番纷扰,待从水中救起时,已是无力回天。

我不知道,这世间竟有如此荒谬之事。我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却哭不出半点声音,只任由着丫鬟嬷嬷拉扯着我,如许的脸离我越来越远,我似乎又见到了如许明媚的笑靥。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压得人心里难受,终于不愿再承受,于是选择逃避。如许死了,我忽然分不清眼前所见所闻是真是假了,只恍惚得心口一阵一阵地疼,锥心刺骨,再承受不住了,就这样沉沉地睡了过去,听不到了看不到了真真假假也再不用苦心纠缠了。

再次醒来,已是几日后的事情,只苏嬷嬷焦急地伺候在身侧,苏嬷嬷是我的乳母,从西林家到温家,十几年,是与我相处最长久的人,她只一个劲儿地劝我想开些,就算看在姑父母中年丧此独女,悲痛难抑的份上,也不应该再徒增二老烦恼,我该开导他们而并非让他们再为我担忧,死者已矣,生者还要好好地活着。我看着妆台上一枝颓枯的夜合花,那日,我看着那树繁盛的夜合花,一时起了歹心,我素来爱花如痴,却不懂得惜花,也不顾如许的阻拦强摘了下来,如许见我如此唐突,也不恼,只无奈地笑道:“下辈子真该让你变成了这花,然后遇上了你自己,看你到时候如何悔之晚矣!”如今,如许的笑,连着那枝花一起枯萎了。我想要好好地哭一场,无论是为如许还是为我自己,但是,我连悲伤的权利也没有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而怎么做才是对的,我只知道如许死了,是因为我而死的。

“嬷嬷,姑娘可是醒了?这二姑娘不明不白刚去,府里又来了这样的怪事,乌雅家的祜嘉贝勒竟在这时候来提亲……”

乌雅家的祜嘉贝勒?提亲?那日,渌水亭旁,与君初相识,如许只一句“陌上谁家年少”,我便已心事全无,只默默念了一句“不是花间客,随风送君归”。如今,听得双徊的话,竟有南柯一梦的错觉,也不顾她们的阻挠,踉跄着步子径直往花厅而去。

他亲自上门提亲,彩礼从温家大门一直到半里外的十里铺,惹得周围的百姓都来观看,人人咂舌。

“我以为,你和如儿……原来是浅浅,这样倒好,都是我们的女儿……”

温家花厅里,姑母哽咽难言,已不再年轻的脸庞在几日间又添了许多黯然的泪痕,憔悴不堪。一旁的姑父,中年丧女,读书人的儒雅之气更增了不少的沧桑之色,在场之人无不唏嘘。

“夫人所言不假,我与如许两情相悦,本来……所以今日前来,我是想向如许和顾浅两位小姐提亲,如蒙不弃……”

“这,这怎么……如儿已经,如儿已经没了,这太委屈贝勒爷你了,而浅浅,你既与如儿有情,浅浅嫁与你又是什幺身份,这又太委屈她了,我们断不能答应你!”

姑父一边宽慰惊骇的姑母,一边回绝信誓旦旦的祜嘉贝勒。

我倚在门外,突来浑身乏力,靠着墙,身子缓缓滑落,跌坐在地上,忽然想起《牡丹亭》里的句子: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故死生相随。

纳兰公子词里有“一生一代一双人”,如许说,公子那么多诗词,唯这一句最让人叹服,只可惜公子命途多舛,一生向往,却是一辈子最遥不可及的奢望。一生一代一双人,或许我该成全他们。

他出来的时候,我正准备离开,想明白了就好了。他见了我,起初是惊诧,随即深深地望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悲伤,有恳求,有歉意,看得我心口一阵阵发紧,我很想对他说,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很庆幸自己可以以这样的方式替代如许,成全如许与你,也成全我自己。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有时候有些事情说不明白,因此顾左右而言他。

看着他离去,我似见着了如许与他相携的背影,那样美好,看着看着,我的眼里竟流出了一滴泪。或许,真真假假对对错错都没有必要计较了。

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姑父母,没必要隐瞒,从来都没有刻意隐瞒什么,包括我对廷垣的心意,只是来不及,永远都来不及了,人一辈子不算短,只是有些事情结束得太快,让我们措手不及。

姑父什么话也没有说,只姑母不住地哽咽,却也不再阻拦,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只听到姑父说了一句:“是为你自己,还是为如儿或者祜嘉贝勒的选择?”

我顿了顿,轻轻地说了句:“无论为谁,这辈子,我也都愿意这样活下去了。”

如果,有一天,我哭着跟你们说“我坚持不下去了”,请你们告诉我这一切也不过我自己的选择而已。

廷垣按了汉人的礼仪三书六礼,择了日子,时间很仓促,连回一趟西林家都来不及,自阿玛故后,这幺些年,西林家已很难再惹我牵念,只是临近出嫁了,反倒甚是挂念,小时候与兄长承欢父母的情景时时浮现,好多年前的事情,却似在眼前发生,原来不是不念,只是如许活着的时候,什么悲伤都被冲淡了,而如今如许走了,所有的事都不得不一人面对的时候,才知道,不是忘了,而是被埋得太深了。

出嫁前日,我避开府里所有人,独自来到如许墓前,新翻的黄土,却满是陈腐的气息,我不知道从小就极惧黑的如许怎样才能适应这地底的黑暗。我抚着冰冷的墓碑,心口生疼,六月的天,浑身却冷得难受,如许,你知道吗,他不负你的深情,死生都无法拆散你们,我该为你庆幸的,可为什么你就看不到听不到了呢?是老天拨弄还是命中劫难呢?

“浅浅……”

曾听府里的老人说成亲前新郎新娘不能见面,不吉利,可我们却这样巧合地相遇了,如许,廷垣,我,在如许的墓地里偶遇,在我们成亲前一天。

“我来看看如儿……谢谢你成全我,如儿走了,见着你也算见着她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里竟流出了泪。他离我很近,近得什么都可以抓到而最终我不知道自己可以抓住什么。

“我知道,所以,这样很好。”

这样很好,所有的情感都找到了归宿。我捧起一抔土,添在了如许的坟头,或许,明年此时,这抔土上就长了草,开了花,有了草,有了花,如许便不再是孤孤单单的了,这花这草权当我日日伴着如许,我们谁都不曾离弃谁。

出嫁那日,极是热闹,鼓罗喧天,响彻了大半个紫禁皇城,两顶花轿一前一后走着,一顶里安放着如许的牌位,一顶里坐着神思恍惚的我,原来,这就是一辈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想起姑母昨日夜里跟我说的话:“浅浅,你是个明白通透的孩子,所以姑妈什么都不问你,姑妈只想告诉你,一个人身上背负太多,再安逸的生活,也不过煎熬。”连姑母都误解了我,只是,这世上,能有谁能够明白自己呢?就连自己也不过恍惚而过,而已。

恍惚中,只听得“咚”的一声,是羽箭射向轿门的声音,我才从遥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我是真的嫁人了。虽然之前三书六礼都遵循汉人礼节,是因了温家崇尚儒汉的关系,到了成亲当日,依旧因循老祖宗传下的规矩,那才是我们满洲人的根,也唯有如此,才真真正正行了大礼,他也算用心良苦了。如许,如果活着,该多好。

宾客散尽,唯余下满室红烛透过喜帕的黯淡红光,我把怀里抱着的如许的牌位更加搂紧了些。如许,每个人对自己的将来都有一个梦,自你遇了廷垣,便日日想着如何成全这个梦,到了今日,也真就无怨无悔了。

“如儿,我的如儿!”

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我想他是醉了,不然他不会如此失礼,我只淡淡地开口:

“我是顾浅。”

“顾浅?那我的如儿呢?”

“我也不知道,我也正寻着她呢!”

“你也在寻她,那我们一起找到她吧!如儿,我们都在找你,你就快回来吧……”

如儿,我们都在找你,你怎么就不知道呢?

他已沉沉睡去,只偶尔听到他的呓语,我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只见着他时而扯着嘴角笑,时而紧皱着眉,把一弯好看的剑眉皱得老气横秋的。当我把如许的牌位放在他的怀里的时候,他伸出手抓了一把,口中还在呢喃着“如儿”。我替他揶好被角,然后静静地坐在床沿,看着红烛渐渐矮了,烛泪流下红烛,然后凝固,一整晚便如此过了。

直到红霞漫天,屋子里已经熄灭的红烛似又燃了起来,宿醉的廷垣才渐渐转醒,当他对上我有些疲惫的双眼的时候,有刹那的恍惚,随即说了句:“委屈吗,浅浅?可是我真没法子呀!”

原本就该是这样的,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呢。

我见着府里形形色色与我檫肩而过的人,他们脸上没有欢乐,也没有悲伤,依旧忙碌着各自的事情,在我们看来了不得的大事,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场闹剧,散了也就什么都过去了。

自没了如许,这一天一天的日子似乎与我无甚关系,我常分不清一件事是发生在昨天还是今天,记忆里最清晰的是与如许的件件往事,一件一件地想起,然后一件一件地说给廷垣听,如数家珍。本来是开开心心回忆着,只是说着说着眼里忽然掉了泪,廷垣递给我一张帕子,本来是要安慰我的,只是话没开口,声音便已哽咽,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待发觉周遭一片岑寂,唯余更漏之声,夜已经很深了,廷垣才开了口:“为什么我在梦里从未见着如儿?”我不提防他有这样一问,只无从回答,便摇了摇头,我没敢告诉他,我夜夜见着如许,全是她在水中痛苦挣扎、绝望而无助的脸……廷垣,还有一句话我们没能说出口,或许是害怕,或许是悔之晚矣,廷垣,那日,你不该救我的,那幺,如许还好好活着——你是离如许最近且深谙水性的一人。

再不久,廷垣生了场大病,浑身发烫,他却一个劲地喊冷。大夫说廷垣是思虑太甚,郁结于心,不得抒解,加之寒邪入体,伤了阳气——当初大夫断诊纳兰公子便是如此。我只觉得周遭一片冰冷,公子此去不过旬月,这接二连三发生了多少事,再不能了,我再不愿承受了。我抬眼向窗外望去,恰遇上公婆惶急责备的眼,算起来,他们往日待我是极好的,只是这时候,他们责怪我没有照顾好他们的儿子,我泄了浑身的力气跌坐在软塌上。阿玛,额娘,媳妇已经尽力了,剩下的,我也只是无能为力了。

他在梦中呓语:“如儿,等等我,我们来生再见……”

来生?我不禁冷笑,如果真有来生,那为何人人留恋今生?

“来生,谁知道有没有呢?有了,谁又能等得到呢?等到了,你们就能相遇吗?纵使相遇,她不认得你,你又不记得她,这一切不都白费了吗?还不如今生想着念着,或许在梦中还能见着,这辈子,也算是完满了!”我只能这样劝慰他,因为连我自己都迷糊了。

我不眠不休地照顾他,给他讲如许的故事,突然就想起如许曾经说过的一席话:为什么我们都想要活着而害怕死亡?因为活着的世界是我们熟悉而可知的,死亡的世界是陌生而不可知的,我们用了很多年的时间才熟悉这个世界,并在这世上有了诸多的留恋,一旦死亡,一切都将随之而去,一切都将毫无意义。走到如许灵位前,似乎见着了如许温润的笑。我问她为什么活着的人不愿意好好活着,而死了的人为什么又没有再生的机会?为什么日日相伴的两人突然就少了一个?如许没有答我,如果换作以前,她定会无可奈何笑说我是痴人。双徊说,我的话二姑娘定都听到的,只是不知如何回答。双徊从温家跟我到乌雅家,苏嬷嬷老了,我不愿她跟着我再辗转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那对一个老人来说会很辛苦,双徊在温家跟了我与如许十年,算是极了解我们的了,只是她今日说的话,我却从不曾有过如此想法,人死了便是死了,老人们常言“人死如灯灭”,不是从光明坠入黑暗的落差,而是刹那间什么都没有了。

如许,我们都会好好的,把你再看不到的这个世界牢牢装进心里。

廷垣最终逃过一劫,他醒来的时候已是四更天,他醒了,床榻边迷迷糊糊睡着的我也跟着醒来,他说我说的话他都听到了,然后他在梦中见到了如儿,如儿跟他说了同样的话,他说如儿其实还活着,一直都在。

如儿还活着,所以他放下心结,也好好活着,这是我所愿见的,即使我很清楚,终将有一日,他的美梦会被打碎,但暂时的拥有也比从不曾得到要好得多。

等廷垣的病好了,府里的荷花也差不多谢了。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再见着满池荷花,全然没有“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的诗情画意,只心里一阵阵发凉。突然感觉有一只手扶上我的肩,身子颤了颤,微侧过身,正撞在廷垣怀里,忙退开了一步。

“浅浅,你说如儿是不是也在呢?今日上朝,皇上提到你与如儿,还命拟旨赐封二品诰命夫人,估计这圣旨就快到府里了。死后荣光,如儿怕是不稀罕的!”这死后荣光,不是如儿不稀罕,是我替如儿不稀罕,如许向来心气儿高,从来不是慕俗之人,不过我永远及不上如许的是,如许从不将这些记挂在心上,不慕俗,并非舍弃世俗,既来之则安之,既得之则处之,多好。

“浅浅,你知道吗,我病得迷糊的时候,不止听了你与如儿的话,我还想,如果我就此去了,我的阿玛额娘、如儿的阿玛额娘该怎么办?浅浅你又该怎么办?我既已娶了你,便不能抛下你,我若舍弃你,便害了你一辈子,如儿不会原谅我,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其实有些事不用想太多太明白,如许便是个什么事都能看通透的人,我曾打趣她:“你把什么都看通透了,那你让人家一心醍醐灌顶的和尚情何以堪呢?”如许秀眉浅颦,道:“不如糊涂!”我突然就想到朱淑真那句诗“始知伶俐不如痴”,毕竟朱氏有那样多舛的经历,不比常人,我倒是想要伶俐些,可这也不是学得来的!如许的话倒让我费解,现在想想,或许真如纳兰公子所说:“我们不知道自己的命,但冥冥中似有天意,逃不开,躲不掉。”

把什么都看通透了,便是什么都离你远去了。

时间是一剂良药,饮下了苦,伤口便会渐渐愈合。如许的猝然离去给我们造成的创痛也渐渐淡薄了,廷垣心中自有个活着的如儿,而我,有那么多与如许的回忆,加之姑父母与公姥皆须我勤心奉养,府中琐事亟待处理,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供哀怜,日子倒也平平静静地过了。只姑母这两年身子大不如前,时时叨念着如儿,我们也只好从旁宽慰。这样顺顺溜溜便过了两年,其间也不乏事端,阿玛额娘见廷垣与我总是不冷不热,不像夫妻,倒像以兹谈心的朋友,心里着急,便旁敲侧击说廷垣也不小了,该养个孩子了。老人的心思我们明白,只是我与廷垣都过不去那道坎,便拖了下去。可这样拖也不是办法,阿玛额娘急了,其中原委他们也知晓,便说要给廷垣纳妾,廷垣哪肯,自他上次病愈后,便能日日在梦中见着如许,在他心里,如许还好好地活着。真逼急了,廷垣竟说出他要出家当和尚我要出家做姑子的话,唬得阿玛额娘再不提纳妾之事。其实话说得容易,谁又真敢出家做和尚姑子呢?父母尚在,六亲俱全,又有功名在身,真要出了家,还不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不过缓兵之计罢了。

如果能够这样平平顺顺一辈子,那么此生也不再有奢求了,奈何天不遂人愿,总要折腾出些事儿来。

正是夜合花盛放的季节,明珠府里纳兰公子手植的两株明开夜合花开得极好,一簇簇的雪白花朵,煞是好看。公子与如许忌日那天,本是寻寻常常,只比往日多了一片阴霾,谁知平地生波,不知廷垣在何处听得昨夜明珠府那两株夜合花下出现了纳兰公子与如许的鬼魂,似与友人唱和,恍若生人。廷垣全然不顾家人劝阻,在明珠府里苦寻无果,便请来道士和尚在王府里设幡招魂,搞得府里鸡犬不宁。不知哪个道士胡诌了句“芳魂已逐东风散”,廷垣便发了疯似的到处找,任我怎幺劝也劝不住,他还拉着我一起找,说如儿与我最好,她定不会抛下我的,惹得府里人人惶惑,都道贝勒爷着了魔,怕是连魂都跟着丢了。阿玛额娘实在没法,只得教人用绳子绑了他,他动弹不得,只不住地哭闹哀求,一个劲儿地叫着“如儿回来”“如儿回来”。额娘急得直哭,扯着我的袖子叫我想办法,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也想要如儿回来呀,纵使我知道如儿再回不来了。而这事实对廷垣来说太残酷,如许的骤然离世,他不能接受,便在自己心里构织了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如许还活着,他们能开开心心地在一起,可是现在要告诉他如许死了,自她离开那一刻起便再不存在了,那就是连他心中的念想都剥夺了,我为了救他,要把他心中的那个世界,心中的如儿一起打碎了。

我伸出手,狠狠地扇了廷垣一个耳光,歇斯底里地吼道:“如许已经死了,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你希望她活着,我比你更希望她活着,该死的是我,不是如许,当年你就不该救我!”

哽在心头多年的话终于还是说出了口,突然心里就空了,空得有些疼,我捂住胸口,顾不上阿玛额娘的呼喊,直直地跑进屋子里,抵在门后,往事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如许,两年了,我以为什么都过了,可是什么都过不去,廷垣如是,我亦如是。如许,你常说这时间过得太快,非要折腾出些事情来,这时间有了烙印,日子着了颜色,记忆便不是空白了——难道这就是你说的折腾出些事情来吗?

廷垣不再闹了,不知是我的一巴掌打醒了他,还是我的那番话刺痛了他,起初他只是不与人说话,后来干脆请旨去了边疆,上了战场。他离京那日,我去送他,他骑在马上,没有意气风发的豪迈,多了几分萧索,却越发显得威武神勇了。我没见过这样的他,“遥遥若玉山之独立”,仿似谪仙,就这样望着,好久之后,他才开口:“浅浅,你没有错!”说完,还未等我开口,他便已策马离去,浩浩汤汤的大军也跟着出了发,再不见他的身影,只余下那句话久久在我脑海里回荡。

廷垣这一走便是大半年,第二年开春的时候才回,他黑了,瘦了,胡茬儿长了满脸,我差点没认出来。他见了我,一把将我搂进怀里,下颌抵在我的肩头,硌得我的肩有些疼。在我想要挣开他的怀抱的时候,从耳际传来他久违的声音:“浅浅,我想通了!”他想通了什么,我没问他,他也没说,我想这大概与我有关,我怕我一问出口,就一切都晚了。

廷垣凯旋的时候,朝堂上正出了大事,明珠大人遭人弹劾,说其利用职能之便卖官鬻爵、徇私枉法、欺下瞒上等数条罪状,听说皇上革职的诏书都拟好了,不日将昭告天下。或许皇上还念着昔日明相为大清王朝立下的汗马功劳,也或许还念着与纳兰公子的情谊,并未过多为难明珠大人。明相权倾一时,昔日明珠府车水马龙,一旦获了罪,府里便冷清得害怕。曾经公子鄙弃府里的喧嚣,今时的场景,不知可合了公子的意?

温家与纳兰家几十年交好,从明珠大人还是一文不名的侍卫到明相权倾朝野再到如今家破人亡革职查办,也算是见证了纳兰家的兴衰,看到明珠大人一辈子汲汲营营,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姑父也心灰意冷,毅然辞官,闭门谢客,一门心思照顾多病的姑母。我与廷垣商量着本打算接姑父母到王府里住,只是他们不愿意,姑父说这府里一草一木都还是如许走时的样子,什么都没变,他们权当如儿还活着,他们走了,如儿便孤零零一人了。我无可奈何,他们老了,很多事情较不得真,只要他们心里好受了便别无所求了。我侧眼望向廷垣,正触上他的目光,那样温柔,我只在他望向如许的时候见过这样的眼神。有些东西,在我们不经意间已经改变,这样的改变让我惊慌失措,我仓皇着离开了温家,从未有过的狼狈。

春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纳兰公子的句子,向来凄婉动人,摧肝断肠。站在王府后花园里,看着纷飞如雪的梨花,想起那年与如许花间嬉戏,如许不小心撞到了一株梨树,惹得梨花纷飞落了一地,我甚为惋惜,责怪如许不小心,那样繁盛的一树花就这样没了,如许倒好,不怒反笑,说我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听了她这话,我是又羞又恼,追着如许便要打,这样一闹,不只那树梨花,其他几树花也遭了我们的迫害,满地狼藉。因为这事,我和如许还遭了姑母好一顿责骂。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如许站在梨树下,就着纷飞的梨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景致了。

“又想如儿了?”

乍听人声,直惊得身子颤抖了一下,随即侧眼望向廷垣,我的眼里无惊无喜,无哀无怒,就那样平平静静地看着他,看得他有些不自在,想要开口却不知说什么,唇张了又合,最终还是开了口:“起风了,眼见就要下雨,进屋去吧!”

“廷垣,我想要回温家,姑母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我害怕呀!”

我收回放在他身上的双眸,遥遥地望向温家的方向。

“那我与你一同回去。”

“不,我一个人就够了!”

“浅浅,你是在故意避开我!你知道吗,浅浅,其实我……”

不待他说出口,我惶急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我怕有些话一旦说出了口,就再追悔莫及了。

他使劲掰开我的手,双手扶住我的肩,离得那幺近,他的每个呼吸声我都听得清清楚楚,逃都逃不掉。

“浅浅,该放下的终究要放下,有些事,有些人,这辈子注定只能埋在记忆深处,满目山河,落花风雨,总还有该去珍重的。”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曾与如许读晏殊的词,读到这阕《浣溪沙》,如许说:“这晏元献公词倒是好词,只是如果守候便应执着,怎么能计较这么多呢?”如许读书,向来不议人长短,只这次例外,因此我牢牢记住了。

“廷垣,如果如许还活着,今天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吗?”

“是你说的,死了便是死了,再回不来了!我用了近一年的时间才想明白这个理,才接受这个现实,才知道了我不应该辜负你……”

可是,那样刻骨铭心,怎么能说变就变呢?怎么能因为如许再回不来了就把她抛下了呢?我接受不了这样的改变。廷垣,你知道吗,是你对如许的坚守成全了我的固执,也支撑着我这些年再多的苦都咽下了,我能好好活着,是因为你对如许的矢志不渝,如果你的坚守因为我而化作泡影,那我这些年的固执岂不成了一场笑话?

我以为,能受的,不能受的,都过了,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只是过了这么些年,现在回想起来,若是再经历一次,怕是再也承受不起了。心里的那方净土塌了,便再堆不起来。曾经读李璟的词,读到一句“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难免激赏,从来都不问自己为什么喜欢,只是那种感觉,让人有些心痛,说不出来,堵在心头,反而痛快了。

廷垣,原谅我的固执,我顾不上对与错,该与不该,我只知道一个人,一辈子,心里只要有一个人就够了,多了,那会成为最残忍的折磨。

那些年读诗词,记得姜夔的词里有一句“水佩风裳”,写荷花,我与如许极喜欢,只是我始终不曾找到如许说的“一渠水,一袭风,足以成全一个梦”。如许曾对着一池残荷,不无感慨地说:“原来这世间真没有什么善始善终!”所以纳兰公子慨叹人生若只如初,若只如初,便掀不起波澜,若只如初,或许还成就了一段佳话,而终究,不过故人心变。

夕阳向晚,收尽檐角余晖乍起的风将屋里刚点燃的烛火吹得明明灭灭,案上新作的一幅画,明灭的光影里,梨花树下,似见到了年少的如许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