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那些情书

满天的柳絮纷飞，激荡起往事一幕幕。也像这白色精灵吻来春天一样，敲醒了沉睡在记忆中的那些情书。

那是在五年级，一节安静的自习课，一身粉红色棉衣的我很认真的做着作业。突然，传来几个小男生的窃窃私语，接着就是一小片掺杂着男女生的被遗漏的偷笑。再后来，这笑声就像一滴不小心落进水杯的墨水，在整个教室慢慢地溶解，扩散开来。只见他，突然站起来，直立立的杵在那里。脸上泛着欲掩不能的红晕，手里像捧着心一般地小心翼翼地拿着一张平平整整的纸。我用眼睛的余光模糊看到那歪歪斜斜的笔迹。心头莫名地很好奇却又预感不祥。

果然，那个班上的小头头，开始发号施令了。那神气不亚于颁布一项很神圣的命令。他领导似的口吻说：“下面，欢迎小魏同学为小丽同学朗读情书一封。”随即又换了一种歌星宣传新专辑的口吻说：“这可是小魏花了两夜时间写的，独家哦，敬请期待吧。”接下来，就是小魏用那种很坚定又夹杂着些许因紧张而发的略带颤音的语调一个字一个字地朗读。他每一句话出来就好像抛出许多好吃的糖果一般，诱出全班的阵阵笑声。但对于我来说，字字如铅球般砸在心上。我强忍着，直到把脸憋得像熟透了的苹果，不，应该像快冻坏了的西红柿的脸色，是一种难看的红。我以沉默对抗着。

但是，不可理喻的是，那个小头头竟然高呼：“声音太小了，她没有听见。不对，是距离太远了，去她面前读吧。”他的话好像一片高粱地上霎时起的一阵强风。接着那起哄的声音就像顺势而倒的红高粱一样，任风吹拂。当我看到他的腿马上要迈出第一步时，我终于坐不住了。我跑到教室的前门，恐吓地说：“你们再闹，我现在就去楼下找老师了！”

其实当时我的心情很矛盾，甚至比他们更害怕老师和家长知道。随即而来的铃响声，打破了此刻的宁静和我的尴尬处境。教室像煮沸了水的锅一样沸腾开。我自是一个人，拎起书包，飞一般地逃回家。

其实，我怎能不知道他对我有感觉？其实，我怎么能够那么淡然？

如果不是喜欢我，他不会拼命地学习数学，就是为了能和我一样考个满分。他数学每次都考六十分，而数学课代表的我，每次都考满分。当我拿到试卷时，我惊讶地发现，他和我的试卷紧紧地挨着。都是鲜红的一百分，像在炫耀着或是证明着什么。他立志和我一样考满分，是我后来听小头头说的。

如果不是喜欢我，也许他不会在周六日偷偷地去我家找我哥玩。他们根本就不认识，而且我哥比我们大两届。我呢，只是该干什么干什么。任凭他故意大笑，我也不去看。

如果不是喜欢，他也许不会冒着风雨去给我送伞。那是一个很恐怖的风雨天。风起得有些莫名其妙。上午第三节课的时候，还看到红旗懒洋洋地蜷缩着它鲜红的身体。可是，快下课时，大家就已经看不清黑板上的字了。

天上的鬼神用黑布掩住了太阳，我们等待着即将到来一场精彩的魔术表演。或许在男孩子的眼中，这更像是各路神仙比武。

老师宣布放学，于是我们就跑着回去了。风狂吼着，想要把人吞进肚中。我和小环刚经过的大树，像被不小心击中的士兵，突然倒地。我们更害怕了，拉着手更拼命地跑，就像在经历着一场噩梦。那一路走得很长很长。孤单的行人都半弯着腰，在风沙里捂着嘴行走。还好小环家离学校近，我就暂时呆在她家。

但是就是在这样恐怖的天气，小魏狂奔到家给我拿伞。当他跑回学校时，我已经走了。我好像看到了他由兴奋转入失望的表情。

因为他知道，我家离学校最远。因为他知道，每一个下雨天，都是我自己冒雨跑回家。因为我父母很忙一次都没有给我送过伞。

但我依旧在重复着以往的生活。因为小小的我，不懂也不想懂什么是爱情。因为父母每天都很忙，我只是想用一张张试卷换他们一张笑脸。我只是每次都很期待开家长会，只想让老师夸奖我。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躲在人群欣赏父母满意的微笑。因为我很少很少看见他们的笑。因为身在异乡的我们，也许只是别人生命中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客。

那封情书是他托同学给我的。看到时，我眼泪滂沱地一个人躲在黑夜里。看着满天的繁星，任眼泪流着。其实我不知道一个小男孩为我哭过多少次，也不知道他这样做到底要付出多大的勇气。

当时光如穿过丛林的风吹过。我依然把已经泛黄的情书折叠在已字迹模糊的日记本里。那时候的日记本还带着精致的小锁子。我连那个青涩的自己一同上了锁，不给任何人开门。因为爱情不属于我。

只是多年以后，看到这歪歪扭扭的字迹时，想起了这段没有开始也无所谓结束的不是爱情的爱情。第一封情书就安安静静地睡着，做着永远也醒不过来的梦。

轻轻摇动的时光荡着我飘到另一所城市。我是在这所城市读的高中。这所高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好像我那时的年纪，十九岁，懵懂的花季。

当晚风轻轻地吹着，我不时地整理一下头发。晚风它颇有些得理不饶人的架势，只逼着我迅速地逃回宿舍。那些对于他的记忆也是零零星星的，就像这风，吹得让人纠结。

人总是习惯于在习惯中忘却。

他，一个全校最个性的一个。他会穿着很酷的衣服，很悠然地踏着最后一声铃响进教室。他会在冬天穿着一件很单薄的蓝格子衬衣，任身体在风中得瑟，或许他真的不冷吧。

那是在一节语文课上，刚来学校实习的小姚老师把他叫起来，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很随意地说：“我叫楚凡。楚楚动人的楚。凡嘛，就是说明我很有内涵。”这时女老师说：“我查了，咱班没叫这个名字的。”他就回答是自己刚起的名字。这时老师说：“楚凡，不错，好名字。衣冠楚楚，相貌平凡。”接下来，就是全班的哈哈大笑。像风吹过一片苹果园，那旺盛的枝枝条条被风吹过，交叉，碰撞，带着一丝不甘，晃荡几下，交谈嬉闹一番。他，就是这样自以为很个性。

高中处处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大家忙得下课顾不上上厕所。在那一片片绿油油的本该躺上去晒晒阳光的草坪上，总有拿着各种课本的学生，总是传来嗡嗡的读书背书的声音。好像那些知识只有给草地念上一遍，考试才能及格一样。

就在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就在那个只能听到蟋蟀有气无力地鸣叫几声的夜晚。是他，划破了这死气沉沉的夜。是他，引得大家暂时放下了那做不完的练习。伴着好多男生给他的伴奏。他竟然在校园内以地为席，以星为灯光，旁若无人地跳起了街舞。天哪，大家尖叫着。男生们吹着口哨。就是在那个夜晚，他成了学校的小名人。

他，很孤傲吧。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教室最后的墙角是他的领地。他很自我地将rain的海报贴在后墙上。仿佛那是他往自家菜地上多种了一棵菜一样，无可厚非。

就是在那个满天柳絮纷飞的周六，空荡荡的校园似乎显得大多了。因为大家都回家了。

而那个周六，因为父母不在家，我也就没回去。一个人，很无聊，就捧着一本书走进了自习室。突然发现他也在，我想要离开。但是想了想，他是谁啊，凭什么他在，我就得走啊。我对这个很自恋的小伙子，充满着敌意。于是，我就坐下，视他如空气。

但是他好像早就知道我要来一样。只听到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我庆幸他要离开的时候，他竟然在我的面前止住了脚步。他把一封信放到我打开的书页上。那一页就像一瓣花被蜜蜂似偶然也似故意触了一下，微微一颤，动了一动就静下来。他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只给我留下了一个拂之不去的背影和一大堆的问号。

那也是一张粉红色的信纸。只是那娟秀的字体不像是出自这样一个人之手。我依稀记得是这样写的，“丽丽，请允许我这样叫你。从开学的第一天起，我就被你的微笑迷住了。你那双爱笑的眼睛，能给我带来温暖和希望。我从来没有见你停止过微笑，即使在我的梦中。我喜欢你，在每一个早晨每一个夜晚，请允许我喜欢你吧”。后面的内容我已记不清了。但是，我没有想到他冷冰冰的背后竟然会埋藏着这样的感情，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和我表白。因为虽然我爱笑但是我很少和男孩子说话。对他，我当然更是避而远之。

我把这第二封情书藏好，就好像藏了一个自己犯下的错。

故事就是这样，在那个没什么星星的夜晚，在那个蒙了一层雾的草坪上，在那个昏黄得困得睁不开眼的路灯下，在那个正在酝酿人们睡意的夜的酒坊。我一个字一个字的告诉他：“我，不喜欢你。更确切的说，我，很讨厌你。不过，放心，我不会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的。”说完之后，我就一个人走了，连他的表情都没有看。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转身，有没有看看我的背影。

也许，他忘了。也许，他记得。那夜凉如冰。那春天的夜，花没有开，鸟也懒得鸣。

就这样，生命中的一段插曲随风而逝，没有听众亦没有舞者。

当更漏一滴一滴漏着独一无二的时间之水，岁月有着不动声色的力量。当满天的柳絮舞着它岁岁年年不变也不败的舞姿，我打开了从远方来的快递。

我和男朋友是同月同日甚至是同时生生的。这一年的生日，我们分隔两地。生日那天，正好是一个朋友给我讲他的故事。他讲当初他对象过生日那天，正好是十一月十一日。而十二日，他正好有场考试。但是他还是跑去河南给她过生日，是当天去当天回来的。为了给她买礼物，他花了六百块钱，本来想着快放假了，撑到回家钱也够花。但牙疼犯了，又花了三四百。结果搞得每天只吃一顿饭。为了不让舍友知道，自己每天快到中午才起，这样早饭就省了。然后中午出去溜达一圈回来，假装出去吃饭了，撑到晚上吃个馒头。

我看着他那么淡定地说着，就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自己不是主人公。我问：“这些，她，知道吗？”他摇了摇头，何必要让她知道呢？

我只是静静地听着，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何必要让她知道呢？

是啊，爱是付出，不是索取。爱就是一个人心甘情愿地为另一个人付出。也许只是想看到对方脸上那惊喜的表情。

之后，他问我，怎么他没陪我。我笑一笑，说：“没有啊，他很忙的。放心啦，他很在乎我的，他给我来了快递呢。”接着就转移话题。其实，他的快递并没有到。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在乎我，只是我相信他一定是很在乎我的。

后来，我兴奋地接到快递公司的电话。很快我就拿到快递，打开快递。其实我更想看到的不是什么项链，而是那封他说是临时在邮局写的情书。

于是我趁机把情书拿出来，任宿舍姐妹们在抢着看礼物。她们说，“这是什么啊，这么大一个盒子里就一条项链啊，没什么戒指啊什么的。”，“不是吧，就一条项链啊，连个缀都没有啊”。我不去理会。只看他给我写的情书。

话很少，字也很差。但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字一个字很用心地写的，就像是在很用心地爱我一样。他给我的承诺，很简单但是正是我所想要的。

我不知道，永远到底有多远。也许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就好像我们不知道生命到底有多长一样。恋爱中的一句话，也许只是一个人随口一说，但是另一个人可能会记一辈子。又或许是积攒了很多勇气才说出的，也许另一个只是那么心不在焉地一听。随着时间的沉淀，那些所谓的誓言，也许会变得一文不值，也许它会成为另一个人等待的理由，守候的信念，支撑生命的力量。

在这个柳絮满天飞的春天，我做着永远不愿醒来的梦，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梦。在纷纷落下的柳絮之中，我已经踏过我那些青涩的年轻。

也许，每个女孩子都会收到情书。也许，每个女孩子都会遇到守候自己的天使。如果你还没有遇到，也许他正在找你的路上。

当电子产品风靡全国，高傲地漠视着这些纸质的东西。更多的情书，是一条短信或者一份e－mail。再难见这些用自己书法写的情书。

那些年，自己曾经不是很在意的东西。却烙在了心里。

毕竟，对于一个女孩子而言。多一个爱慕者也不是什么坏事。故事依旧在记忆中上演。

一卷风，荡着满天飞舞的柳絮。一席梦，将沉淀在青春河底的那些情书泛起。空留我一人，独自温习那些年，那些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