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夜
很生活的故事,再现出乡里人的淳朴和良善以及亲情的无限暖意……对于“老太婆”的刻画,更是栩栩如生蕴含质感。不错的题材,有着一定的现实意义,值得推荐。
这是一座旧式土坯房,也是村里仅剩的一栋土房,就坐落在村口的大路旁。屋里一片漆黑,一个鸡蛋大的灯泡很少有亮的时候,村里的电工本来是一个月收一次电费,后来改了两个月,再后来半年才来一次。
这年冬天格外寒冷,老太婆孤单的坐在冰冷的炕沿上,那只曾被无数人羡慕的手,如今像被抽干了血一样干枯的手,只剩下一层老化的皮覆盖着弯曲的骨头,颤抖地抚摸着一件已经泛白的大红色衣裳。这是一双饱经风霜的手,从来没有停止过劳动。颤抖的抚摸不足以见证岁月的坎坷,三十年的风霜雪雨她都已经走过。
衣服上绣着一朵朵不知名的小花,由于粗糙的双手经常抚摸,上面已经起了一层毛球,这件衣服是孩子他爸托人给她买的,臻藏了几十年,从来没有穿过。昨天她从屋角唯一的一件家具——漆黑的槐木箱子里找出来的,这个老式家具是老头子去世后唯一留给她的一件东西。为了给儿子在城里买房,她卖掉了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只有这件她留下了。
村里的鞭炮声断断续续,时远时近,此起彼落,过年的热闹气氛充斥了整个村庄,现在日子好过了家家户户都吃团圆饭,她还没有吃,包好的饺子还在屋外的八仙桌上放着。她在等,儿子说今年要回来过年的,一定会回来的。
老太婆颤巍巍的走出里屋,正屋里空荡荡的,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子照进屋里,屋里像下了一层雪,又空又冷,正屋靠里的一张八仙桌和旁边的两个荆条编制的小凳子,无法填充这间经历岁月洗礼的空荡荡的土瓦房。他摸索着走到八仙桌前,已经腐朽凹凸不平的松木桌子布满了久远的烙痕,儿子在城里买房的时候本来想把它一起卖掉,可是没人要。侄儿兴民说,婶子你就留下吧,二叔的相片总得有地儿放啊!
她伸出手颤抖的拿过老头子的像,这双手越来越不管用了,拿个相框都哆哆嗦嗦,随时都有从手里掉下来的可能。黑暗中,她用袖子擦了又擦,但无论如何还是看不清,她真的老了!她盯着模糊的相框,老头子一辈子不苟言笑,只知道拼命的干活,临走时一手拉着她一手拉着儿子不咽气。她哭着说,你放心,我这一辈子生是方家的人死是方家的鬼,我一定把娃抚养成人,不给你们方家丢脸。兴国跪在床前哭道,爸,我一定用功读书,长大了好好孝顺母亲!老头子终于闭眼了,那时她才三十出头啊,一晃三十年过去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她总觉得就跟昨天的事一样。寡妇门前是非多,这三十年来她受尽了多少艰辛与苦难,如今,儿子有出息了,已经是城里人了,她的承诺兑现了。
老头子,我没有给你们方家丢脸啊,咱娃出息了,孙子很可爱,你要是见到该多好啊,我呀,再也不用害怕没面目去见你了!
她放下老头子的遗像,转身扶着土坯墙来到门口,经过岁月的洗礼,这堵土坯墙已经不再扎手,摸起来是那样的顺畅,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疙瘩,她都一清二楚。腐朽的黑色门框上是侄儿兴民白天给贴的鲜艳的大红色对联,隐隐约约能看见上面的字迹,白天他数了数七个,但是只认识一个“家”字。连着几天她就这样坐下来走出去,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次,从早到晚,只要听到屋外有动静,他就急急忙忙蹒跚着跑出来,现在她一个人来回的从里屋到门口不停的重复。
天已经黑了,带着冬日里的寒冷,她能看见雾蒙蒙的月亮就挂在村口那颗老皂荚树上,很远很亮,天上还有模糊的星星。当年娃上学的时候她就站在那棵老皂荚树旁迎来送往,那棵树到底有多老她也不知道,反正老头子说啊,他小时候就有了,一直站在村口。村口的路到晚上就像一条灰色的绸带,空荡荡的夹在天地中间,弯弯曲曲向很远的地方延伸。她向路口望了望,没有一点亮光,没有一点声音,漆黑一片,也许儿子正在车上,或者刚下车正往回走呢,老太婆胡思乱想着。她是越来越不中用了,一到晚上稍微有点潮湿或者寒冷膝盖就开始疼,于是拖着两条风湿的腿回到里屋。
儿子工作很忙,去年过年的时候打儿子打电话说,明年就要升职了,过年要给领导拜年,事情太多就不回家了,明年再回。去年侄儿兴民给她办了年货,一个人吃得少,用的少,也好办。自从过完年她就盼着下一年,邻居张老太说刚过完年,有啥好盼的,哪见过刚过完年就盼下年的。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这一年咋就这么长呢,比她一个人带着儿子艰辛走过的三十年都长。
昨天她就开始准备了,特意做了儿子爱吃的年糕。邻居张老太听说兴国要回来了,高兴的过来帮忙,两个老太婆在屋里忙活了一整天,开心的不得了。张老太说,咱们这方圆几十里啊,就你们方家有地气,当初兴国他爹走的时候啊,我就想这一家人天都塌了该咋办啊!呵呵,没想到你终于熬出头了,三十多年了,咋这么快呢,一晃就过去了,兴国也出息了,你呀,也该到城里享福去……老太婆没有说话,孙子今年都十一岁了,她却没有见过几次,出生的时候就不在跟前,后来也很难见上一次。孙子很聪明,长的水灵水灵的一点都不像方家的人,回来的时候总是奶奶奶奶的叫个不停。她是多么舍不得孙子啊,就像当初舍不得自己的儿子一样……
外面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太婆急忙站了起来,儿子回来了,他相信儿子一定会回来的,年糕还在屋里放着呢!脚步声近了,怎么没有听到孙子的喊叫声?她开了灯扶着墙急急的往外走,忍不住喊道,兴国……强强……
婶子,是我,兴民……老太婆听到是侄子兴民的声音停住了,燃起的希望突然间熄灭了,就像天狗吞了太阳,白天一下子又成了黑夜。
噢,是兴民啊,咋这么晚还过来?老太婆转身摸索着回到里屋坐到床沿上,侄子兴民跟了进来。
婶儿,你咋还没睡呢?
我睡不着,娃儿都睡了?
兴民人老实又勤快,对她也孝顺,虽然是婶子却跟亲妈一样,兴国不在身边这些年都是这个侄子照顾,老太婆有时候想如果兴国能像兴民一样该多好。
他们都睡了,婶子,你还是不要等了,哥不会回来了。
兴国说他今年回来的,你哥从小到大都没有骗过我呢!你回去睡吧,我就在这里等着,说不定,正在路上呢,外面的篮子里刚做的年糕,你给娃儿带点……
婶子,你不用等了!
兴民不仅激动起来,哥刚打电话了,说强强的姥姥病了没人照顾,所以不回来了……
红豆般的灯光不足以照亮潮湿的小屋,老太婆挥挥手,兴民没有再说下去。兴民回去了,老太婆转身关了屋门,摸索着把那件珍藏了几十年的新衣裳又放回了黑木箱子里,关了灯,本来就黑暗的土屋彻底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夜已深,村里逐渐安静下来,湿晕般的月亮高高的挂在树梢,寒冷的西北风呼呼吹着,像一声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