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
因为一位文友,走在大街上,我开始留意窗子:圆形的、方形的、菱形的;木的、铁的、铝合金的……窗子真的是越来越漂亮了。这是我不经意发现的一个事实。尽管许多年了,我还坐在两扇开启有声的吱呀木窗下,“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或呼万物吐纳之气,或嘘云雨飘逸之尘,而穿窗入户的阳光,则时刻提醒你留住光明和自然。从街上的窗子里,我看到了屋内的堂皇和主人的倨傲。窗子把什么都告诉了你。当然,它也会拒绝你,以富丽流彩的窗帘围拢一个为所欲为的世界。
人类史前的洞穴时代,怎么没有想到凿这样一个出口?先人由门及窗,指示出更高的人类进化阶段,有巢氏造屋原是为了藏身,安居方可乐业。凿窗于壁上,是否又是为了现身?一缕温暧的阳光透进来,于是风进来了,雨进来了,连森林那边隐约的虎啸、鸟啼也声声入耳。一眼小窗,带进了整个自然。如今在黄土高原,一孔孔世代赖以居住的窑洞里,除了开一扇窗子,上方还要洞开一孔谓之山花眼的天窗,晌午时分,一缕光柱从天窗里斜刺下来,常常惹得光屁股的小孩在土炕上一蹦一蹦地去搂抱、去枪夺。城市老式阁楼的倾斜屋脊上也开有一扇扇透气的天窗,像平板的脸面上睁开的一双双生动的眼睛,让傍晚明亮,也让狭小的空间立时开阔。透过天窗,我们享受阳光月色,偶尔还有小鸟掠翅飞过,如果说门引诱了人进来,那么窗则是真正引诱了天进来。
高原上的人好剪窗花,花、鸟、虫、鱼、人间万象,皆栩栩如生。一进腊月门,家家户户开始洗刷窗棂,把新崭崭的窗花贴在白生生的窗棂上,顺眼望去,家家窗上梅花绽放、喜鹊踏枝,若遇上一场大雪,那窗上就更加美不胜收了。新窗花从初一到十五,风风雨雨又是一年光景。夏日里,老娘推开窗户,借皎洁的月光,补那补不完的百丁衣,上了学的小女孩手托双腮,望着月亮轻轻哼唱:窗儿窗儿有两扇,打开窗儿月儿圆;开了关了又一天;月牙月牙有两瓣,到了十五有会圆,圆了缺了又一年。冬曰里早有被寒冷困在窑里的娃娃,一个个把鼻子贴在窗玻璃上,压得扁扁的,红红的小嘴正映在一朵牡丹的花心里,哈气如兰。人在画中,画与人合,高原人的幸福和美满全写在窗上、画在窗上。窗子让我们看到了世界,也让世界看到了我们的内心。
暗夜幽深,辗转难眠之际,有夜虫敲窗,笃然不息,于是不忍人睡,千遍万遍地想像那虫是怎样上遍遍碰壁又怎样一遍遍地不肯放弃努力,直撞得头晕眼花仍不罢休。此时看窗,一片漆黑。窗与物融成一体,除了我微微的呼吸声,天地间的许多景象是不需要眼睛也能看得见的。漆黑的窗分明是深深闭着的眼睛,只有关了窗才能让灵魂自由地探胜、安详地默想。关了窗、闭了眼,且做一个美梦吧。
很感谢文友白君,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在你的窗外。在一家门窗生产厂家供事的白君,常怀揣着他的窗子走南闯北,遍访各地名士文友,却极少谈文,只说窗子。因为工作,他曾在被算作中国窗口的南方某沿海城市呆了几年,开放城市的造化让他的思维极其活跃,听他谈话如读其文,皆有耳目一新之感。尤其对于我这个不常出门、一心守在窗内对世事一无所知的人来说,文友白君不啻是一扇窗口。我原以为闭户即是深山,不想他那句有名的广告词感染了我,“打开丰收门窗,迎来丰收景象”,能迎来丰收景象的窗子,该有多么美妙啊!打开窗子就是打开自己,让心灵透明、博大、宽容,像一扇窗子,可进可守,进退有据,如此我们都将得到人生最美丽的景象。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关注窗子的,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留意一扇扇窗子,留意每一幢建筑物特别是居民楼是如何开窗的,似乎从此懂得了窗户不仅是建筑物进步的标志,它不仅仅反映了人同自然的相沟通、相接近、相融合的程度,更重要的是建筑物的窗户与人的心灵的窗户豁然相通。窗外是曰新月异的风景,蓦然回首,则是你平常起居,凡俗生活。心境开阔,自然天宽地远,常与朋友凭窗而坐,对酌黄昏,酒酣之时纷纷击掌诉怀,曰:打开窗子说亮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