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王

我匍匐在她脚下，虔诚地。

背上的荆棘刺破皮肤，流出殷虹。

我的王，请拯救我。

我亲吻她的手背，为她抚顺长的拖到脚踝的银色发丝，然后与她相望。

从她琥珀色的眸子里，我看到了自己。

我是个罪人，从出生那一刻起便是。

黑发红眸，是恶魔的标志；出生时漫天飘飞的雪花，是罪恶的象征。

在这个国，雪是罪恶的，不祥的。

人们惶恐不安，将摇篮放到渡河，让我自生自灭。他们跪在河岸虔诚地祷告，阿！赞美无上神灵，我们是你善良的信徒。

幽冥的深处，仁慈的王将我捡起，割破手指哺乳了我。

哥哥，她喊我。

我回过头，看到她琥珀色的眸。

哥哥，你又去森林了？她担忧的望着我，将我散乱的黑发绾起。母亲说过，那森林中有邪恶的东西，不允许我们靠近。

我笑了笑，不语。她又怎会知道森林中有个声音在呼唤我呢？

那声音，空灵飘渺。仿佛从万年前传来。

切希娅。我喊她，摸了摸她的头。我未来的王。

她脸红，亲昵地搂着我。如果可以，我宁可哥哥才是王。

她没有看到，被她紧紧搂住的我，红色的双眸像即将喷发的火山，流光涌动。

切希娅，我的妹妹，我名义上的妹妹。

这个国未来的王。

她说，她是幸运的，王的孩子只会有一个，所以王是孤独的。但是她有我。

她说，哥哥，如果可以，我愿意让你成为至上的王，我只要伏在你膝上做你的小妹妹。

她在说这些话时，双眸一闪一闪，像极了她的母亲，将我捡起的王。

她将我带到高高的城堡上，然后指着远处说，哥哥，这是我们的国土。多么美。

是啊，多么美，但这些属于你，而不是我。我只是个罪恶的存在。

我看到，我看到凌冽的风扬起她翻飞的裙摆，银白的发丝拂过她的脸颊，我看到她眼中的忧郁。

风中夹杂的花瓣，美丽如她。

灼伤了我的眼。

她说，哥哥，我若是永远长不大那该多好……

她的成人礼。

却没有人露出笑颜。因为王的成人礼，便是一个国的改变。新王会取而代之登上宝座，而曾经的王，她的母亲，会在她接过权杖的一瞬间死去。

麻木。

这种改变早已被人们习惯，所以他们没有一丝的悲伤。

我和切希娅跪在她面前，我看到，皱纹爬上她的脸颊。额头湿润了，是她的泪。

曾经我问花儿，从年轻到苍老的距离。

花儿说：一季而已。所以她凋谢了。

我问蝉。

蝉说：从我歌声的开始到结束。所以它睡了。

我问河水。

河水说：我不会苍老，所以我不知道。人是这个世界上高贵却又可悲的动物，比于其他动物，他们一生漫长却不知珍惜；比于我，他们一生短暂却痴迷着不属于自己的一切。

而现在，我终于有了答案。

从年轻到苍老的距离，只是一瞬间。

曾经，她将一个水晶球放到我们面前，问我们看到了什么。

切希娅看到了绿色，而展现我面前的，是白茫茫一片。那是雪么？罪恶的雪？

然后她捧起我的脸颊，在我额前吻了一下。我苦命的孩子。她说。

然后我看到了她的泪。

现在，她又拿出水晶球，问我们看到了什么。

切希娅摇头，母亲，我什么也没看到。

她并没有问我，而是摸了摸我的长发，宠溺的眼神让我惊慌。

我说，母亲。

她摇头。然后我看到她的身体变成了透明，在我们面前。一阵风吹来，再也触摸不到。

黑耀，我的孩子。这是我听到最后的声音。

温柔如她。

我是黑耀。

哥哥，切希娅说。

此刻，她已经成为了这个国至高无上的王。

我跪在她脚下，亲吻她的手。我的王。

她没有像曾经一样搂着我，而是走到了城堡的至高点。

众生朝拜。

她看向远方，目光空灵。背影却是我从没见到过的寂寞。

而隐藏在我眼中的蠢动愈发强烈，我听到了，听到了那个声音在呼唤我。

她说，来吧……

是夜。

切希娅已经熟睡，她轻声呢喃，哥哥。

月光倾洒，我看到她的脑后有银白色光芒，第一根脊柱的位置。

我抚着她的脸颊。切希娅，我说。

我起身走出了宫殿，出城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一次，像是永别。我不知道森林深处有什么，但我必须追寻。

是骨子里的不安定。

荆棘划破我的黑袍，我用亚麻捻成线，将一颗琥珀带在脖颈，那是女王的泪水。

是水，是滴水的声音。

我寻觅。红眸愈发的炽热。渴望。

我看到她，被黑色紧紧的包裹，跪在我脚下。我的王，她说。

当她抬起头时，我看到与我一般的红眸。她笑。如黑夜中绽放的罂粟。

她吻我的脸颊。王，我等了你千百年。

荆棘缠绕我的臂膀，化成一把锋利的剑。

我用它劈开黑暗。

我看到了血，蔓延，流淌。

恶魔，他们这么喊，神不会宽恕你的。

体内的鲜血在躁动，我舔了舔干裂的唇，我看到她迎着光来到我面前，琥珀色的眸。

我为她拭去发梢的血迹，切希娅。

她笑，哥哥，这一天终于来了。

切希娅，其实在水晶球里，你已经看到了，是么？

她轻轻挥手，手中的剑化为荆棘缠绕着，刺进我的背脊，深深地。

这一刻，终是来了。

我匍匐在她脚下，虔诚地。

背上的荆棘刺破皮肤，流出鲜血。

我的王，请拯救我。

我亲吻她的手背，为她抚顺长的拖到脚踝的银色发丝，然后与她相望。

我看到她脊柱的光芒慢慢变大，消失，一朵洁白的花绽放，美艳如她。

哥哥，切希娅说过，如果可以，我宁可哥哥是王。她的手抚上我的脸颊。我们终是敌不过命运。

那一刻，下了雪，洁白的。

雪是单纯而无辜的，她说。看呐，它们那么美丽。

切希娅，单纯无辜外表下的肮脏黑暗才最可怕。

看不到，就是没有。

那是欺骗，切希娅，那是欺骗……

她又笑了，眸中结着忧郁。

那朵花在吸收她的鲜血，愈发娇艳，慢慢变大，像茧一般地将我的切希娅围住。

罪恶的茧。

最后一瞬间，我看到她的唇语，哥哥。

这场雪下了整整一年，覆盖所有的不平静。

人们匍匐在我脚下。我的王。他们说。恭敬而虔诚。

我听到他们在祷告，赞美无上神，请保佑我们的王。

我站在城堡最高的位置，目光空灵。

这是我的国土。

风扬起我的发，没有人为我绾起。王是孤独的。

我没有王后。

因为有爱，便不再是无坚可摧的。所以切希娅沉睡了。

雪奇迹般的停了，阳光透过稠密的云朵照射进来。

雪在消融。

罪恶的茧也碎成了晶莹。

我看到她，银白的发，却是鲜血一样的红眸。表情茫然。

我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我知道，我将要死去。

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