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之后，春天未来

寒风吹落了一地的秋，冰雪压坠了满树的冬。我记得，那年，那天，有人曾经对我说过，原来我的悲伤结束过。

夏天之后，春天未来。

一帮我画幅画吧

记得以前的一个导师说过，记忆就是一纸铅笔，没有颜色，却有清楚的字体。是啊，记忆就是这样的东西，也许你会一直以为你忘记了曾经，却不过只是没有翻到那一页而已。也或许在某一天某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发生时，我们就会不由自主的去读取，读取那名为回忆的记忆。

就像那次搬家的时候，欣帮我收拾东西，翻出了一本相册，在我柜子衣服的最底下，她问我为什么要把这本相册压的那么深。

我没有抬眼，只是扫了一眼后随意的拿过就扔进杂物箱：可能是人在柜子里拿衣服的时候无意间压下去的吧。我听见自己这样耸肩后无所谓的回答。

谎话有时候说的越自然，其实就也代表心虚和假。因为我知道，知道的清清楚楚，关于那本相册的一切，比如说是何时出现，，比如说是何时收起来，比如说，那里面有这些什么。

一张照片和一柄梧桐叶制作的书签。

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什么时候欣又从杂物箱中拿出了那册相册正翻看，我看见自己的手不由自主的伸了出去想要抢回相册，却在半途的时候，在欣惊讶的目光下尴尬的停顿在半空。

我——看看，哈——哈——。我听见自己的语调无比僵硬的转折：应该只是个普通人而已。我以为自己的声音会一直尴尬下去，却在自己脱口而出“普通人”三个字的时候突然变得铿锵有力起来，或许就因为谎话说多了，连我自己也变得相信起来。那个人，也许真的不过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陌生人而已。

即使曾经，那么鲜明的存在在我的生活中。

也许很多的小城都会这样，也许只有我们这里的小城是这样，每每会在太阳半落的时候，深深的小巷里总会出现一些钝器金属的呲啦声。当然，在很久以前，我其实是连这些都是不知道的。我只是在老师拖堂太久之后不得不赶近路回去的时候路过这样的小巷而已。

也许我一辈子的好运气时候太多了吧，所以，上天都看不过去，给我创造了这样的一个霉机。是的，即使那时候我是那么的害怕，那么的恐慌，一个倒霉至极的记忆，可是对于我来说，那仍然是个机会，或者，也可以说，是我人生里第一个意义重大的际遇。

深深小巷里，那由双方钢管肉搏制造的击打声，在我出现的时候那么突兀的停止又继续。

季哥，打架不打女人，让我把这个女人带出去。

那时候我其实是吓得呆滞了的，然后过了不知道多久，或许只有半分钟，又或者其实只有十几秒而已，我感觉自己发凉出汗的掌心被一只有着温暖温度的手牵起，然后一步一步，躲避着随时可能出现的钢管钝器，在那些似乎空气中都泛着尖锐紧张中走到了巷尾。

可以了，以后不要晚上一个人走这种小路，你这种一看就是乖宝宝的人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出门的好。

那时候，我记得我是有鼓起最大勇气抬头看他想要感谢一下他的，因为我觉得他的声音有种剔透的清澈感，有那种声音的人，我想要见他，却没想到，入目的是满眼的七色彩虹以及黑白分明的有着浓重眼影油彩的肤色。很朋克。当然，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种模样风格叫朋克，那时候我甚至变得更加的害怕，害怕到猛得挥开了他仍抓着我的手，然后转身狼狈跑开。

记忆似乎更加的清晰起来，即使我真的很不想或者说不敢去记忆的过去。他说，他第一次看见一个人的眼睛可以干净成这样，也第一次因为这样的干净而产生对自己的厌恶和自卑。

家教有时候真的会成为一种根深于骨髓的习惯，就像父母说过的，被帮助后一定要说谢谢这样的信条。那天的无礼离开让我不能就这样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于是在思量了一个星期后，我终于还是独自一个人来到他经常出现的一家美发店。那样的一个人，想要知道他们信息其实还是很容易的，只需要稍微打听一下就可以知道。

你帮我画幅画吧，不用油彩，素描的就行。

在我表明来意后，他站在玻璃橱窗后由窗帘制造的阴影里，过了许久后才说。我有些惊讶的，惊讶于他竟然知道我会这些，要知道那时候，在学校里只知道的人都是不多的。当然，后来他告诉我，原来是因为他知道我很久了，也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在那种混乱的环境里主动出声带我离开。

可是——

可是我没有待画笔在身上，所以我准备告诉他下次替他画，或者我回去画好让别人送来，然而这时候的他却从窗外的地上拾起一片已经枯黄了颜色的梧桐叶。

还是算了，就在这上面简单画一个图案吧，我听说你们女孩子都喜欢做这些东西，叫什么书签的，我是一个没读过什么书的大老粗，你给我做一个也好让我可以装样子咋呼一下那群傻乎乎的书呆子。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说到傻乎乎的书呆子时候特意看了我一眼，好像说的就是我一样，大概我在他们这类人的眼中，我确实是属于傻乎乎的书呆子吧，我从书包中掏出了2B铅笔然后接过他手中的叶子，尽量小心的趴在旁边的梳妆台上涂画。怎么说呢，那时候我其实根本没想好画什么，却在一刻钟后发现我画了一张脸。棱角不是很明显，头发凌乱。

是他。

然后，我在惊讶下毁了那片叶子，那片画着他的脸的叶子。

也许这也是个预兆吧，来自于冥冥之中。

二让我追求你吧

真看不出来，你曾经也会笑的这么开，还是在你最沉默的冬天里。欣指着那张照片似乎是问我又似乎是自言自语的说：原来你的悲伤结束过啊！

心脏似乎有种坠入冰窖的冷凉感，凉到四肢都迅速的僵硬起来只能木着表情的继续听着欣说：一直以来还以为你的那种忧郁气质是天生的呢！

我有些想笑，却怎么也扯不出微笑的唇角，这个世界，怎么可能会有人天生忧郁，不过都是经历过些什么，或者没有办法而冷着脸而已。

无法不去想，真的。可是现在说这些却都是没用的，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傻傻的拿着一个印有青蛙王子图案的电热水袋，他站在我身边提着一根细细的黑色充电器，满脸傻笑，纯黑色的头发柔软的垂下。

我记得很清楚的，关于那天他是怎么偷跑进我们教室，又是怎么坐到我身后的课桌递给了我那个热水袋，还有他用手指一笔一划写在我背上的那句话：为了这玩意儿，我哥们宿舍都断电了，你可不能拒绝。

那是九八年，外面下着很大的雪，甚至已经到了封路的地步，我用眼角余光看到他衣衫上都是雪水的印记，湿了大半。我原本是冻得直发抖的，可是在接过那个热水袋，在看到他之后，我突然就觉得有种温度从心底蔓延开来。

身边的同学躲在竖立着的书本下笑的贼兮兮，让我的脸不得不发红发烫。有种尴尬，但是不想否认，其实跟多的是窃喜的。因为在这之前，在他说因为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害怕和厌恶而洗回了原来发色后，我就变得有些奇怪了。

我想念他的声音，想念到忍不住半夜躲在被窝里给他打电话，会在听到他声音后心脏不受控制的疯狂跳动。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没有人告诉过我，学校里没有这样的课程。

于是，我直接问他了。

你啊，还真是读书读傻了。他第一次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叹气，好像在那一瞬间成长的沧桑了起来：不过也对，这才是你。

然后，他看着屋外满地堆积的雪：蒣，让我追求你吧。

让我追求你，这几个字，在那时候我只是觉得惊讶震惊，却也能接受的，因为原本我就有着这样的大概想法，只是无法明确的说出来而已，或者，是不敢明确的这样想。女孩子，面对这些事总是会变得小心翼翼而且敏感的。

只是，如果重来，或许我就不会答应了，因为有些事，真的，后悔也挽回不了什么，即使那几个字演化成了千斤，压在了心底。

三.一切不过都是借口而已

用着最平淡的语气，最淡漠的口吻，我尽量忽视眼中已经止不住的酸楚难忍的涩意，开始向欣讲述，讲述这样的一个故事。有关于我，关于他，关于曾经。

我想我大概真的压抑久了吧，所以才会想要找个人来听一听。这些东西，这些话，还有我和他曾经发生过的事，我无法告诉别人，只能自己压抑在心底，即使是伤心，即使是后悔。

我其实一直都没有和我的父母说过关于他的事，他虽然不怎么理解，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辞掉了美发店学徒下手的工作，跟着当地的施工包工头出去打工。我想，他应该是以为我不和家里人介绍他是因为他太穷，一个穷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所以才会拼命的去赚钱去。

他说：蒣，我想要给你个家，一个由我亲手组建起来的，包括一砖一瓦的家。

但是他是一个只有小学学历的迷途少年，这种人，在现如今的社会上怎么可能会那么容易找到出路，要不他也不会找到那个包工头。因为，他能做的，目前也只有这种工地的工作了。

但是他每年都会在夏天之后，春天来临之前来到我的身边，他说这是因为，这两个季节都太冷，他总会觉得我就像温室里的花朵，担心我会枯萎在这样的季节里。然而事实上，我却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傻那么单纯的。

因为我是知道的，第一次，他在这个季节回来的原因。他不是个好人，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的，只是在那次无意间听见他打电话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他在工地和别人打架，把别人打成了重伤，他是回来避祸的。而后来，也许是真心了吧，因为我再也没听过他同别人打架的消息了。

我只是习惯了把什么都压在了心底。

佛学上说，人之所以痛苦，是在于追求了错误的东西。大概，不管是于我还是与他，我们都是对方的错误吧。所以我才会在母亲为我介绍了个男朋友后没有立刻的提出反对。虽然，习惯性的遵守父母命令也是一个很大的原因。因为我知道，母亲总是有她的理由的，这种理由无所谓对错，却可以确定是以为了我好而产生的。

那是个事业有成，性格也很温文的男人，笑起来总是很爽朗，就好像和他在一起，天空也会变得更加蓝一样。我对他是有好感的，甚至有时候，我都会在想，为什么还要想那么多，这个男人一定会是我未来最好的选择。

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忘记那时候掌心里的温暖和被窝里窃窃的欣喜，我知道的，我喜欢的人从来没有变过。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继续面对他，面对那样的他。

那天，我在借用他手机的时候不小心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一个声音有些故作娇柔的中年妇女的声音。

她问：杜杜，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你不是说想要一栋房子吗，我给你买了哟。

也许是要感谢现在的电视剧题材广泛吧，让我即使再不懂世事也要知道这句简单的只有三十个字的话所包含的意思，以及他不久前说“马上我们就有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那样我就能向你求婚了！”这里面所包含的意义。

杜裴，你要我怎么继续去面对你，你告诉我，求求你。

四夏天之后，春天未来

母亲说，不懂得自爱的人，是没有权利去爱别人的，即使他有再大的借口和理由。所以在他当着我家人的面想我求婚的时候，母亲在我说话之前就替我拒绝了。然后，母亲告诉他，，我要结婚了，就在年底，新郎不是他。

我没有反驳。也许是因为我太自私，当他告诉我我们可有有自己的家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恶心。我对他这些钱和房子的来路感到恶心。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他其实是真的爱着我，可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只要想到房子就会想到那个娇柔的中年妇女娇滴滴的说着——我想你了。

母亲在对他说着什么，可是在说什么呢？我想要仔细的听，耳边却好像被抽去了所有的空气，让我只能看着母亲开阖的唇角和他定定的看着我，越见发白的脸色，以及深邃到看不见底色的眼眸。

你知道了，是不是？

明明应该继续听不见声音的，可是，他扯起的嘴角却硬是让我明白的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怎么回答的？记不太清了。不过应该却是不好的吧。因为他离开时候，那一直洋溢的活力就好像被什么用力的吸去，一瞬间消失不见。其实，那时候我是伸出了手抓过他的手的，只是我被吓到了，那十指冰凉彻骨的温度。

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我很早就知道的，像我这样污浊的人想要和你在一起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

你们之间就这样结束了吗？

大多数的人一辈子只做了三件事；自欺、欺人、被人欺。而心是最大的骗子，别人能骗你一时，而它却会骗你一辈子。就像现在。

我点头：是啊，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是吗？而且，原来，我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爱他。

那不过是夏天以后，春天没来的时候，一个路过的人的擦肩而已。

真的，不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