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着

那人蹲在商场门口，己经很久了。

隔着道的这边，是我们两口子的小店。没有生意，我斜歪着坐在门口的木椅上抽烟，老婆扶着门框撕手指上小毛刺。

“三十岁，没有老婆，没有工作，乱七八槽的头发，工作刚被辞退，他感觉很冷。”我迷着眼晴，假装很有眼力。

“他不是这儿的人。至少不是今天之前来的。”老婆回应道。

在此之前，我们经常这样。因为无聊而揣摩对面或路过店门的某个陌生的行径奇怪的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一定或者是可能有同伴。在经历了某种失意之后到这里碰下运气。”我继续着判断。

“你是说找工作？”老婆抬头看了对面一下。“他的肩膀还很单薄，恐怕担不起什么体力活儿。”

“人都是从弱小长大的。如果你认为他的肩膀还很单薄，那也许是还没有使他的肩膀强大起来的理由。人的成熟或者强大，都会因为某个理由。”

“比如说，他因为需要而接受了商场里的家具搬运工工作，而恰巧又一直没找到其它的工作，那么，半年或者一年后，他的肩膀就变得强大了。”

老婆显然支持我的观点，看着我的肩。“强大之后呢？”

“可能又用不上了。他可能找到了一份灯饰店的安装电工工作。”

“对了，三号间的开关好象坏了，你找小宋了么？”

“当然，不过他得晚上过来。”

“你说他感觉很冷，为什么这么说呢？”

“冷分两种，一种是温度，是自然的冷。一种是心情，是感觉上的冷。他当然是后者。也许因为被拒绝，也许因为希望不大。冷是从他的心里开始的。”

“他蹲着，就会不冷？”

“是的，至少他感觉这样。在无助的时候，肢体的温度会高于他内心的温度。”

“昨天你又看了什么东西？”老婆每到我们的对话进入到她不能掌握的时候，就会怀疑我偷偷看了什么新招式。

“也许，他就想以这样的姿势让自己舒服一会儿。有的地方的人，就爱蹲着。除了上厕所，吃饭也蹲着。那是他自己感到舒服的习惯。”

“你又怎么知道他没有老婆？”

“他只看从他眼前经过的姑娘或者象是姑娘的姑娘。那些成熟的已婚女人，他看都不看。”

“可是你怎么看到他的眼神的？”老婆死劲地看看对面。“眼睛是大的小的都看不清啊。”

“再说，他为什么不看那些成熟的女人呢？”

我想说那是我的经验。但没法说。只能从别的角度说。

“男人通常关注与自己有关的女人。成熟的女人多半是已婚的，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也就是说，象你这样已婚的男人，既关注姑娘，也关注别人的老婆？”

“别人的老婆和我没关系，未婚的姑娘和我也没关系。”我笑着斜着看看我老婆。

“假如你的推断不对，他既不是没工作，也不是找工作受挫，那么他又为什么蹲着呢？”

这时，我突然看到对面一阵骚乱。几个年轻人边指着他边向他冲过去。那个一直蹲着的人迟疑了一下，猛地立起很高大的身体，飞快地跑开。一溜烟儿似的，没了踪影。

我和我老婆的头一直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直到他消失，我们只能看到那些被远远落在后面的追他的一撮人零乱的脚步。

……

“怎么回事呢？”老婆还在望。

“缩小身体目标，掩饰恐惧心理，也许蹲着，他感觉更安全。”我进入自语状态。

“来客人啦！”老婆招呼着。

客人鱼贯而入，我关上临街的门。并透过玻璃，迅速瞥了一眼那人蹲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