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记
一记刀疤,留在最亲近的人身上,却深深的刻在了自己的心里。
刀把听到一条天下奇闻,传言豹哥丢了一部老爷手机,正在痛不欲生歇斯底里寻死觅活。狗子把消息传来时,刀把正在喝米汤,乍一听,全从鼻孔喷了出来。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咱豹哥岂是那能被一颗米砸死的种?当年哥们儿被城北六七个流氓追着揍,豹哥赶来救我,一条胳膊横遮竖挡,身上挨了二三十棍愣是连哼哼都没哼哼,他会在乎一部烂手机?去年刚买的本田在楼下被人扒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会在乎一部烂手机?”刀把和狗子急吵吵地争论,非要辨出个雄雌,他决不允许别人把豹哥置换成一个娘们儿。
古城的酒友,说起豹哥来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豹哥本名暴雨,性豪爽,尚勇武,慷慨重义,尤善饮酒,但凡酒会都抢着召唤小二结账,朋友资金若有紧张,他再难也要拿出块儿八百。后来发了,更是慷慨疏财,义气得不得了,圈内好友为其品格折服,故尊称一声“豹哥”。豹哥是个天生的乐天派,在他的人生字典里好像绝无“愁”字一说。但凡人见他都是笑哈哈的大脸一张,要是喝得上兴,会笑得更加豪爽,胸腔的共鸣更会为之助兴,震得房梁直往下掉土。
刀把专程来拜访了。因为狗子说他说的要是假话就生下来儿子没屁眼,狗子这话从不轻易说,一旦出口就有百分之一百七十九的把握。他刀把决不允许豹哥像娘们一样消靡,决不允许!于是一大早提着二斤老白汾就把豹哥从被窝熏了出来。“至于吗?你那破手机,声音听不清、短信不能发、摄像头上还长了一道疤,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趁早扔了去换个新款的!”刀把边往豹哥碗里倒酒边说。
豹哥咕咚吞下一口酒,说:“你知道个球,这手机救过老子的命,跟着我活了十几年,它就是我妈,就是我媳妇!”
“拉倒吧,哪有那么玄乎,再说了,谁能比得上我姐?”刀把有点急了。
“不和你说了,说了你也不懂!”
“不行,今天你非得给我说明白不可。这么多年来,你为什么老是把右手藏在胸口,你为什么把自己弄得像个残废,你真以为自己真是武侠片里的独臂大侠,你知不知道别人背地里都说你啥?还有,你那破手机球都不能干,为啥吃饭睡觉连拉屎都死抱着?咱别人面前你是及时雨是大哥,在家里你就是个整天蹦不出一个屁的鸟人怪人……今天你非给我说清楚不可。”刀把好奇心和急气相约而至。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激动。
“没啥可说的,有些事还是不谈为好。”
“……”
于是磨,从日出磨到日落,从吃米饭磨到喝稀汤,直到满天星斗精灵一样在夜空眨眼,直到隔壁王寡妇完成每晚必修的骂街神功,直到大黑狗噜噜完成一天的旅行平安归来……豹哥终于被磨平了,他从来没见刀把对自己这么死缠烂打的,比屋后茅坑里的石头有过之而无不及,或许是自己的心也真被刻在上面的那记刀疤磨得愈来愈酷烈了吧?
“你可知这么多年来我为什么不用右手不?”
“怎么?”
“来,你看……”
只见豹哥拉开右边袖子,露出了胳膊上一道一尺来长的疤痕,说:“看见我这条疤没,缝了足足十七针,还有,肚子上也有一道。”说着搂开衣服,上面赫然有一道三公分左右的刀疤。接着,猛地喝下一大口酒,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当年豹哥和几个朋友出去喝酒,醉成了一滩泥。朋友们如厕回来,酒桌上不见了豹哥,把“暴雨”喊遍了饭店的每一个角落也不见踪影,倒是把老天爷喊醒了,酣畅淋漓地下了一场大雨。后来终于在马路对面的一颗大树下找到了。但当时的暴雨早已不省人事,身下流了一滩血,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黑红黑红的,顺着雨水流出老远老远。几个酒友一下子吓醒了,当下七手八脚冒着暴雨把暴雨送到了医院,还好送得及时,否则不堪设想。事后据医生说,豹哥中了两刀,胳膊上一刀,伤口很深,有一尺来长,右胳膊就此废了一大半;肚子上一刀,伤口虽仅有三公分长,却是很深,那原本是要命的招数——可巧藏在口袋里的手机替他挡住了一部分。手机背部纵向一道刀疤,直穿摄像头而过。刀把这才明白,为啥豹哥手机拍出来的照都留有一道疤痕。
“在一般人看来,这手机是救过我的命;但它毕竟只是一部手机,没生命的东西,丢了也就丢了。可它对我而言又不一样了,这是你姐送给我的定情信物,它替我挡了一刀,也算是你姐救了我一命。可我却没能救了她的命!当年那起车祸,要不是我这右手不争气,你姐就能被我拉过来,小雪这孩子也不能这么小就没了妈!”
“这么多年你姐不在了,我一直留着这部手机,它上面有她的照片和录音,每天我都翻出来看一看、听一听。虽然每一张照片都留有一道刀疤,然而对我而言那是天底下最美丽的照片。这部手机上藏着我最大的幸福,可是它不在了,或许你姐姐的声音也要从此在天地间销声匿迹,那是唯一记录着她声音的……”
“窝囊的是。”豹哥猛然提高了嗓音。“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对我下的黑手,我暴雨虽说好喝酒起哄,但我没有害过任何人,我对朋友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两肋插刀。我只是不明白那个人他怎么就那么狠?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人!有种他明刀明枪的和老子干一仗!”刀把明白,原来豹哥的生活中有一道永远也无法抹除的刀疤,是对姐的愧疚,对小雪的愧疚。
当晚又是一个下着暴雨的夜晚,刀把独自躺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他想着他的姐姐,想着姐夫。自己进监狱不久,姐姐结婚了,那段日子是素未谋面的姐夫帮他上下打点。出来后,又是姐夫给他铺桥搭路,成了事业娶了媳妇,过上了幸福的小日子,是姐夫像父亲一样照顾他,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啪,一道电龙闪过,照在了刀把煞白的脸上。他隐隐约约看到了高中辍学的自己,好勇斗狠,把对桌那位喝得稀烂的年青人架到一棵树下,近乎变态地砍了两刀。第一刀对方本能地抬起胳膊挡了一下,第二刀直接就拐到肚子上去了。原因很简单,因为那年青人一股臭酒气在自己面前直吹嘘“两天前有个女孩甩掉个流氓瘪三跟了自己,有个好女人真幸福……”——而自己刚丧父亲,女友却移情别恋执意要一刀两断!“妈妈的,这不找死吗?”他怒了。只是当时夜黑雨暴,根本没看也无心看对方长得什么模样,当时自己只需要一个泄愤的对象,一个找死的家伙。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老天爷竟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这世界真的是太小了!
刀疤,血红的刀疤,刀把在自己的心头种下了一记永远抹不去的血红的刀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