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
虽然只是短短相交,但是浅浅的酒量,却包含着深深的情谊。想起的时候,会温暖。难得的知音少,弦断有谁听。故事简单,却不失典雅的情节,淡淡的情,浓浓的回味。问好作者!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
这首李白的《将进酒》,大多读过点书的人都懂,也能吟上几句,梅也不例外。但是要让梅完完整整地将它背诵下来,就困难了。毕竟梅不是学中文的,即便是学中文的,也不见得能全首背下来,除非他对它情有独钟。
有一个人,他能完完整整地将它背诵下来,而且流畅,而且感伤。那人说:“我喜欢《将进酒》,我喜欢李白的超俗与洒脱。”
梅记得那是一个盛夏时节,梅出差去了一趟三明地区。
三明地区位于闽的中部,对闽而言,很内陆,内陆意味着山高路远,旅程也就比较辛苦,光颠簸在路上的时间就要花去整个行程的二分之一。
梅工作以来,很少出差。整个福建九大地区,只去过几个,对于三明地区,也不是很熟知。没去过的地方总是令人向往的,所以明知是苦差,梅还是欣然前往。
从省城出发,一路上马不停蹄。头四天,梅一行三人经过了三明地区的八个县,检查了十几家单位,最后一站是最远、最偏僻的县城泰宁。
梅一路颠簸,一路晕车。车不知转了多少弯,上下了多少坡,总是走不出眼前苍翠的山林。歪倚在车后的梅迷迷糊糊中听到窗外下起了雨。打开车窗,清凉的空气迎面扑来,梅打了一个激灵。路旁山体黄红色的泥土潮湿泛着水光,地上满是或青或黄的落叶,积水“咕咕咕”地肆意地从它们身上冲流过,隐隐约约地还听得不远处传来的几声清脆的鸟鸣,空气中就混着树叶、青草、泥土的芬芳,这份光景,让人痴迷,梅不禁想起家乡的那个小县城。
林带着他的属下前来迎接梅他们。梅他们顾不上舟车劳顿,立马开展检查,林在一旁上上下下招呼着,检查很顺利完成,看得出林他们的精心准备,材料完整,数据齐全,解说也圆满。
检查完毕,时候尚早,林陪他们去参观这座城市最引以为豪的建筑物——尚书第,也就是古代国防部长的府第。这个府第有几大特色,比如他的庞大,现代人居住的房子每平米按千元算,一个家庭能住上百来平米就算小康了。徘徊在这个占地按亩计算的尚书第,你会嫉妒的。还有就是它有并排的五进,每进格局相同;还具有消防、地下排水功能等。不过它最大的特点,还在于它是座西朝东的,五进房门大大地朝东敞开,梅一到此地,就看出来了。
梅说:“其实,房子座西朝东不好,我们南方,甚至我们整个中国,大部分民居都喜座北朝南,不仅利于刮东南风的气候,从风水来讲,也最好。”
梅又说:“座西朝东的房子只有在宗教兴达的地域才有;但大多波斯教,西亚地区的房子是座东朝西的。这跟他们的宗教信仰有关。”
林听梅这么一说,高兴了,拿眼睛把梅上下打量了一番:“看不出来嘛,你懂得的还不少,你不会也是学中文吧?”言下之意,林是学中文的了。
在这陌生的城市,居然能得到陌生人的夸奖,梅不免得意起来。当然,梅不是学中文的,梅学得跟中文相差甚远,她学的是经济。中文务虚,经济务实,中文浪漫,经济实在,要说中文与经济有什么联系,就是写经济论文时,有一手好文采,定会令人刮目相看,这点梅很清楚。
接下来,大家就聚在一起吃饭喝酒。
喝酒梅是最怕的。小女子一个,不胜酒力,一杯下肚,脸红;二杯下肚,脖子粗;三杯下肚,找不着北了。
“我不会喝酒,加上旅途劳累,路上又晕车,酒就免了吧。”梅说着就把酒杯往桌底下藏。同伴们也给梅说好话,大伙看梅一脸的苍白,也就放了她一马。梅好高兴,低头只顾吃饭。
梅专捡些青椒、红萝卜、空心菜什么的吃,桌上居然上了一盘用鲜花炒肉的菜,淡紫色的小花,梅立即被花所吸引,专捡那花吃,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那管他们怎么喝。坐在梅身旁的林,时而不时转过脸来关照梅一下。
林对梅说:“我发现你爱吃素啊。”
梅的心“格登”了一下。
“你是不是专吃素,不吃荤啊?”
“不是的,我也吃荤”梅觉得应该解释一下。
“我也喜欢吃素的。”林乐了,仿佛找到志同道合者一样,跟梅讲个不停起来。
林讲他和他的弟弟:“小时候吃饭,我弟专捡荤的吃,而我只吃素的,结果两个都长得很健壮,你看。”说完拍拍自己的胸膛。
梅听他一说,就拿眼睛往他身上看,的确,长得健康,结实的肌肉,灿烂的笑脸,酒量也不错。
林告诉梅许多可以吃的花,比如木槿花、芍药花、玫瑰、菊花、茉莉、桂花、荷花、樱花、兰花、金针花等等,象刚才所吃的是木槿花,是当地所产。
梅心里想:年轻的小伙爱吃素倒很少见,对梅来讲,是第一次见到。然而让梅心里格登一下的却是这个男孩的细心。梅爱吃素,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只觉得是下意识的动作,从没有刻意地把自己往吃素一类里分。
晚饭后,逼人的暑气渐渐消退,山里特有清凉四面来临,大伙坐在宾馆的院里喝茶聊天。
从聊天中,梅知道林是正规师范本科生毕业,梅的心又“格登”了一下。一个大学生,甘愿留在这个偏远的小县城里工作,与他一个档次的梅却在省城坐着大机关,梅想起,毕业那年,自己是如何死活不肯地回家乡小县城里工作。
聊着说着,林说他喜欢李白的《将进酒》。说着就背诵起来。年轻人大都喜欢这首七言乐府,也能随口说出那几句千古流传的名句。让大家感到惊讶的是,林居然整首背下来,洋洋洒洒的,且颇具情感。梅知道林是真的喜欢李白,喜欢李白的《将进酒》。
梅有点可惜林的大材小用。梅不理解,他为什么选择在这个地方干事业?工作又是否顺心?也许是选调生吧?也许只是个过渡吧?一连串的?让林看起来神秘,神秘的男人让人觉得有魅力。
大家都笑林太“阳春白雪”了,搞得大家“下里巴人”似的。
“咦,这个不对。”林又来劲了,“下里巴人,原本并不是指粗人的意思,三国时代的蜀国有个部落叫下里巴,下里巴人不仅不是粗人,反而个个能歌善舞,他们的歌舞很快流传出去,后来怎么就慢慢地变了味”。
林懂的东西很多,那一晚大伙都在听他说。大伙也爱听他说,这个只比梅大一岁,已经是正科级干部的林,此时身上散发出的是文人特有的书卷味.
梅阅人不多,但接触过的文人并不少。然而所谓文人他们身上的文人气息大都被生活的磨练给冲淡了。文人们能讲许多诮皮话,能出口成“脏”,逢人能打哈哈,能和要人打交道,能左右逢源,整个儿的能混,比学经济的人还强。
梅单位请过书画家、写文章什么的,梅心里很清楚,他们不是冲着可观的劳务费,是请不来的。梅很理解他们,现在出来混,谁都不容易。梅理解他们,而且也认同他们。梅和他们交往,他们从来都没有空闲停下来说说他们喜欢的文章,喜欢的作家,对文学的见解。
梅对文学的喜爱,并不会比哪个学中文的差。梅一度想读中文专业,然而在报志愿时,梅妥协了父母,报了经济系。后来证明了父母的选择是对的,学经济,工作好找,而且还能留在省城,这个很现实。
梅从来都没有抱怨过父母。长大的梅知道现实的残酷,学会了洞悉生活,明白了人情世故,于是梅接受了一切,包括现实的文人。然而梅一如既往地热爱着文学,只是梅觉得自己离文学越来越远了,只有此时,从林的身上,这个梦好象近在咫尺。
梅很想把这些告诉林,梅觉得林是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然而梅没有,梅想得太多了,梅躺在宾馆的大床上,一夜难眠。
第二天他们浏览了闻名遐迩的大金湖,林没有同去,去赶写一份报告了。
湖面洋洋洒洒方圆几十公里,深达两三百米,这让梅很吃惊。波光荡漾的湖水,红彤彤的丹霞山体,湿润的水气,给这座城市增添了不少灵性,梅发觉这是一个很美的城市。
晚上的酒,梅是无法推脱了,因为这是在相送的晚晏上。临别之际,定要答谢一下主人的盛情款待,酒是最好的方式;而且梅昨天已答应他们今天要喝酒的。梅其实也是个爽快的人,只苦于没酒量。
梅第一杯酒敬了地主——林,林高兴一口就喝完了,梅却喝了三四口才完。
梅第二杯酒敬了林的属下们,他们高兴也都一口喝完了,梅却喝了四五口才完。
接下来,是林他们的轮流敬酒,一个个下来,梅已五六杯落肚。
梅全身发热,脸上更是发烫,大伙也就放了梅一马,自个儿斗起了酒,他们个个都是海量。
林时而不时转过脸来关照梅一下。后来林喝酒空档的时候,就专心陪梅聊天。
林目不转睛地看着梅说:“你很漂亮,你的脸艳若桃花。”
梅的心又“格登”了一下,心弦被什么拨动了一下。
从来就没有人用“艳若桃花”来形容梅的美。即使梅真长得艳若桃花,也没有人会这么大胆的表达出来。
林还是静静地看着梅,一双眸子深情脉脉,梅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不好意思的梅,脸就更觉得发烫了,梅避开了林的眼神。
“艳若桃花”意味着梅的美,酒喝多了的美;也意味着林的直率,林的大胆,这符合学中文人的性格。梅喜欢中文,喜欢学中文的人,喜欢中文人“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伤感与大气,喜欢中文人大口喝酒、大胆表达内心感受的性格……
桔红色的灯光里,觥筹交错里,找不着北的迷迷糊糊里,梅觉得恍如隔世。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一早,梅一行要离开那个城市了。行走前,大伙友好地交换联系电话号码。梅知道回去后,没有人会无故通电话的,留电话号码,只是个形式。梅不会,林也不会。因为他们相逢的时间太短暂,所有的所有都如大金湖面上飘渺腾空的水气,更因为他们彼此都有了家室。梅知道只要读到《将进酒》,她会相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