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河

（一）

不知道为什么叫落河。从记忆开始渐次生长，村子里的人就一直这么称呼它。

落河之水清明如镜，河畔的一切倒映在水中，如幻如梦。浅水处生长着茂盛的水草，河中倘若有任何动静，它们便会袅娜地舞着细长的腰身。像一根根纤密的心思，在晃悠着它们的存在。

女孩的家，安在落河的不远处。

隔水之岸，住着一个男孩。

（二）

黄昏，天空像被谁泼染过一样，呈现出一片橘色。

落河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个年方十八的芳龄女子，热情而又羞涩，美艳动人。这注定是个会发生一场完美邂逅的黄昏。

有人说，在茫茫人海，和一个人相遇的几率微乎其微。而我们的相遇，却看起来那么的轻易。是那些错过你的年华太荒莽太清浅，还是你的出现从此让我的生命开始繁华起来？

女孩与男孩，就这样，在这个唯美的黄昏的落河水边，邂逅了彼此。从此心心念念，牵挂不止。

每一天里半日的等待仿佛半个世纪那么长。谁家的炊烟袅袅升起，带走一次等待，等来一次相遇。

河水浸过脚心，漫过脚背，一直流到心田，它浇灌着爱情的萌芽。它会开花，它会结果。大概是吧。水岸上的双手，紧握着摇晃的岁月，颠沛的生活。你眼里如此坚定的光芒像是为爱情筑起的华美城堡，任由风雨，无坚不摧。

（二）

有一天，男孩对女孩说：听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要出去挣钱，为我们搏一个好将来。

女孩的眼睛都哭肿了，可是他只当她是不舍，却丝毫没有领会她的担心。女孩始终没有说出口的那一句是：我不要将来，我只要现在。因为将来，是我们谁都支付不起的时光。

男孩走的那天，女孩只看到他眼里无比兴奋的眼神，和从来没有见过的欲望和野心。可是女孩仍然记得，他为她筑起的城堡，那比什么都重要。

（三）

男孩走了，但每个月都会寄来信笺给女孩。每一次说的内容都不同。

他说，城市好大，高楼林立。

他说，城市的夜晚一点也不像夜晚，灯火辉煌，歌舞升平。

他说，他辞掉了工地上的工作，进了一家大公司，虽然他只是个搬货员。但在大公司做是一件非常有面子的事情。

他说，他升职了，不再做搬货员，成了销售员。因为他当着老板的面成功地推销了公司的一件产品。他本来没有权利做这样的事，但他贿赂了公司的一个员工，他给了他这样的机会。

后来他说，他现在工作很忙，老板派他去学习，信可能不会再写得那么勤。

（四）

女孩每天都盼着，念着。信呢？人呢？

落河的水还是那么美。黄昏重重地摔在天空，光亮都是些碎影，洒落在水草上，仿佛是逐渐模糊的记忆斑驳跳跃。

半年后，女孩终于又等来了男孩的信。

他又升职了，手下有很多他负责管理的人。他说老板的女儿从国外回来在公司上班。老板让他带着她熟悉公司业务。是个长得非常漂亮的女孩，时尚而又有气质。奇怪的是，她在他面前没有一点架子，他们很谈得来。如果能带好她，大概他又可以升职吧。

女孩读完信，笑了。可是笑容却是苦涩的，失望的。她在这封信里，看到她的城堡在摇曳，风一吹就会倒塌的。

（五）

又是半年。

这半年的日子像是空白，于女孩而言了无意义。她不再等待，她不再牵念。她只是一天比一天绝望，到后来连绝望也没有了。她空空地活着，为了看到最终的结局。

男孩的来信只有一句话。

你还爱我吗？

信从手中滑落，跌入落河中，一点点被水覆没，沉入水中。

风终于来了。女孩的城堡轰然倒塌。一声巨响在脑海中崩裂开。

半个月后，女孩躺在病床上，写了那封回信。

那你还爱我吗？

她把同样的问题丢给了男孩。因为，她知道男孩的心早就动摇了。在他出走的那一天，他的欲望和野心就已占据了他的整颗心。只是她不愿相信，她否认自己的想法，她骂自己是个小心眼的女人。就算看到城堡在摇晃，她也坚持要守到最后。

一切，都只是因为她爱他。

可他却问她还爱他吗？我一直爱着你呀，只是你已不再爱我，我爱你还有意义吗？

女孩再没有收到男孩的信。

（六）

很多年过去了。

有一天，平静的村子突然热闹起来。一个有钱人要来开发落河，把它打造成一条供旅游观光的河流。

很多人都不理解这位有钱人的做法。落河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河流了，它有什么可值得开发的价值呢？

黄昏时，围观的人群作鸟兽散。有钱人独自站在落河河边。夕阳下的落河还是那么美，一如多年前。

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他曾在这里遇到一位女子。他看见女孩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爱上了她。后来，他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他是有理想抱负的人，不甘在这个小村子里度过一生。他让女孩等他。女孩哭得很厉害，他看了心里比什么都痛。但他强忍着，他不可以放弃自己的理想，他需要铸造一个更强大的自我来保护女孩。他去到城市里，发现一切都比想象中要难得多。但他渐渐捉摸到在这个大城市里求生的方法。于是他无所不用其极地来让自己变得强大。

他越来越成功。在那个大公司里，他的表现实在是太出色。老板越来越器重他，连老板的女儿也被他的魅力所吸引。但他心里一直都只有那个女孩。

他对老板女儿的拒绝终于还是逼急了老板。老板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和他女儿结婚，他从此可以辉煌腾达；要么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他犯难了。因为他走到今天多么不容易。但是他也不能放弃等他的女孩。

他太需要一个让他定下心来的答案。于是他写信问了那个女孩一句话：你还爱我吗？

他知道她是爱她的。他现在只是需要一句话来支撑起他的决定。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女孩竟问了他同样的问题。那你还爱我吗？

她不相信自己了吗？原来她的心动摇了。那么他的决定有意义吗？

他一气之下和老板的女儿结了婚。

……

再回来时，他听说女孩去了外省，和那边的人结婚生子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始终对她念念不忘。但是，他们还是各自走远了不是吗？只有这条河，还完好地在这儿，流淌着，不息着。也许只有这条河，才记住了他们那些年的爱情。

（七）

晚霞映照着天空，落河里的一切都这么这么美。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但愿你能看到我在这河水中投放多少年的爱，这一世，都永不停息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