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叔泼水

孔建军 短篇 乡野风情 2012-02-29 12:00 责任编辑:艾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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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老实善良的农民,在困难之际互帮互助,他们是可爱的人,美丽的人。文笔朴实自然,结尾留下悬念让人在担忧中不惊一笑。值得推荐,愿再创佳作!

一天吃晚饭时,八叔的父亲祺爷,一个年届七旬,头发苍白,腿脚不大便利的老人皱着眉头,长吁短叹了好久方对面前的儿子说道“后晌我到地里瞧了瞧,咱家的麦子再不抓紧去浇。可真要全要旱干了。唉,咱爷们老实巴脚的白天和别人抢肯定不行,你看这样行不行,夜里你就到水塘边守上几夜,别让人去把水泼水了。到了早上我可去替你,这样来守上几天几夜咱家的庄稼也就有救了。”

八叔名叫八担,是个很墩实的汉子。他是家中的独生子,可为啥起了这样一个名字呢?据说,在他出生那天,由于父亲祺爷的辛苦劳作,又因那年风调雨顺的缘故。祺爷从一块半亩多的田里担回来整整八担谷子,令村里人咋舌不已。那可是往昔种啥啥都不肯长的一块不毛之地啊!所以祺爷才给儿子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听完老人家的安排,八叔点了点头,是的父亲说得没错,这时正值上世纪八十年代初,

一个小麦灌浆的时。可连日来,天上无一片云彩,滴雨无落。为挽救快要旱死的小麦,乡亲们一改往日笑脸相映的习惯,彼此站在水塘前大吵大闹,甚至拳脚相加。闹得鸡犬不宁。(也难怪人们的火气旺,要知道土地刚下放到户,家家的粮食仓里颗粒皆无,一望见底。)自己虽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可如果为一点水和别人争得你死我活,确实是做不出来。于是吃过饭,他拎上一卷被褥和一把手电来到村南一条山谷深处的水塘旁。那是块占地约十平米深五六尺的水塘。水塘的水傍晚刚被人泼过,所以码头上还残留着片片水洼。借着手电筒的光茫,八叔看到池底淤泥里几条灰色的小鱼儿在跳跃着,几只带有条纹墨绿色椭圆形的河蚌隐隐可见。再侧耳一听,淙淙的流水声将他的目光落到池底一个角落,那儿正缓缓地流淌着一股泉水,泉水比麻绳还要细。

“这啥时才能攒够浇地的水啊?“

就这样,祺爷和八叔父子俩日夜轮流,在水塘旁整整守了一个星期,方积蓄了多半池水。尽管这期间,有人背负水斗,手拎水锹向这边阔步而来,可当望到祺爷的身影,还是不由得停下脚步,原来祺爷是村里唯一的郎中,医术不仅高而且品德也不错,深受大家敬重。

这天晚饭后,八叔依旧拎了手电筒来到水塘旁。祺爷临走时再三安排“这水着不多够咱家的地用了,明天我带上水斗来地里。今晚你要当心些,可千万不要让人把水泼了。”

“知道了,赶紧回去吧!”在儿子的催促下祺爷才有些放心地拄着拐杖一步一瘸地回家了。在太行山区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没用上水泵的地方至今保持着两种最原始的灌溉方式——人力泼水及辘轳汲水。一般来言,前者使用于池塘,后者使用于水井。泼水的工具名叫水斗,铁皮而做,状如圆锥形,可盛20斤左右的水。水斗两侧上下各有一个小铁环,铁环上分别系着一、根长长的绳子,距水斗口近的称为口绳,反之则称为底绳。古代一位诗人曾为泼水的场景写过一首打油诗“二人拎绳站池边,我扯你拽戏蜍蟾。俯身闭目吞池水,仰首码头吐白练。”

此时,月光溶溶,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光棍扛锄”的鸟叫声。池塘旁几棵老柿树上几只小松鼠也在不停地跳跃着。借着月光,八叔看到水塘里一潭碧波,脸上不由得乐开了花儿。“对,今晚可得心些,要是让别人给泼了,明天俺可咋给爹交待啊?”

“不过,要是待俺睡着了,别人泼了,可如何办呢?”

想了一下,他从远处抱来一捆柴草铺到码头上,这是那个池塘唯一的一个码头,当将被褥铺好,他躺到这个码头里抬眼望一下四周如士兵一样挺立的蒿子,他不禁再次笑了:“嗯,这儿不错,即暖和又不误事。”

不久,码头上便传出他轻微而酣畅的鼾声。月亮悄悄地收殓了眩目的光茫,慢慢地躲进云层,星儿也停止了窃窃私语,鸟儿,松鼠也睡觉了。不再跳跃鸣叫。旷野显得那样宁静而温馨。

大概在后半夜三四点钟,启明星还没有睁开惺忪的睡眼,在八叔睡的池塘边出现了两个身影,身影一高一矮。“哥,这样做多缺德呀!这可是人家祺爷和八叔守了好多天才积攒的一点水啊!”从黑影站立的地方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埋怨声。

“你懂个啥?小孩子家!”

一听这嗡声嗡气的声音,不用猜,肯定是白虎那家伙,他可是全村有名的“捣蛋鬼”。

此时,白虎把手中的手电筒打开,向池塘里照了照“哇,这么多的水。真是老天开眼,没让俺白跑一趟。咦,老八那家伙呢?”他用手电筒向四周照了照“咋不见老八那家伙,咳,管他呢,他不在更好,小芳!快把水斗的绳子解开。”

“哥!做人可得讲良心啊!”

小女孩又一次撅起嘴巴,抱怨地望着哥哥,一动不动。

“看啥?看啥?这年头讲啥良心不良心,到时打不来粮食饿你几天就知道是粮食重要还是良心重要了?当然话又说话回来,这池塘又不是老八他们自己家的,大家都有份,他们占住水,难道就不管别人的死活?快解!快解!”

片刻后,“咣——咣——”码头上水花四溅。

“噌”忽然一条黑影从码头上一跃而起,把泼水的兄妹俩吓了一跳,忙停下来。

“俺说白虎!”八叔一边用衣袖抹着脸上的水珠,一边冲白虎吼道“你眼睛瞎了,咋不看一下码头上有人就泼水。”

“唉呀,是八哥,咋?嫌家里热,跑这里来凉快啊!小芳,快,快帮咱哥把被子抱出来。”

“白虎,你想跟俺抢水呀?你不知道这些日子俺和俺爹在这里守了八九天才积了这一点水么?”

“唉呀,八哥,看你说啥话呀?再咋说兄弟哪敢来抢哥的水啊!也许你还不知道,这几天俺妈的病又重了,俺白天黑夜在床前伺候,根本离不开半步,哪还有时间打问这事儿?唉!八哥,要不……这水就让给兄弟泼吧!你看,俺上边有卧病在炕的老娘,下边还有正长个子的小妹,要是今晚浇不了地,庄稼给旱干,到下半年,这老的老小的小就得跟着俺去要饭啊!呜呜……”

听着白虎低沉的呜咽声,再回头瞧一下那个小女孩,在微黄的手电筒的光芒下,她的身体是那样瘦小,脸颊又是那样得苍白。于是一股深深的酸楚便油然升上八叔的心头。

“唉!”八叔长叹了口气,良响后说道“白虎,你别哭了,要不这水…..这水就让给你们泼吧!”

“唉呀,哥,你可真是俺全家的救命恩人啊!”

“咋这样说哩,乡里乡亲的说这话可就远了,俺好事做到底,就让小芳来改畦,她那样小,让她泼水实在有些幸苦。”

“这咋好意思哩!”白虎一边假惺惺地推辞一边扭头向小妹挤眉弄眼地扮着鬼脸。小姑娘看也看不他一眼,使劲哼了一声,黑着脸,拎起铁锹大步向远处麦田走去。

哐—哐—悦耳的泼水声再次响起。声音传出好远好远。此时,月亮又一次钻出云层,露出笑脸,俯视着大地。月光下,莲花般的水花在码头上闪烁着,然后汇成一股溪流,泛着粼粼清波顺着垅沟欢快地向远方流去。

“老八,俺问你件事儿,你可得说实话。”

可能太无聊了,白虎爱开玩笑的病根又犯了。

“你说吧,只要我知道就行。”

“不过俺说了,你可别生气.’’

“你说吧,俺不生气。”

“前天下午,有人在你家后院牛棚里,看见你和大鸭蛋一块儿睡觉哩!有这事没有?”

大鸭蛋是村里一个很风流的女人.无论谁提起她都是满脸的鄙夷之色。

“啥?”一听这话儿,八叔生气了“这是谁给你说的,俺可跟他没完!”

看到八叔气急败坏的样子。白虎不但没停下,仍火上加油说着“是二蛋告诉我的,刚开始俺也不大信,像哥这样厚道的人,咋看也不象那种人呀,可是后来听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俺才有点信了。”

“他咋对你说的?都告诉俺!’

“他说,前天下午他到你们家去找锄头用,就听到在=你家的草棚里传来脱衣声,就生了好奇心,于是上前推门,可无论如何都没推开。原来门从里面闩上了,只好来到后墙窗户下,找来一块石头垒到那儿,然后爬上去。伸长脖子向里瞧,就看到屋里一根木棍上搭着你的黄腰带,黑裤头还有一个女人的红肚兜儿,白裤头,再往下一看就看到地面上草窝里你和大鸭蛋光着身子正…….”

“扑嗵”正过着瘾的白虎,一不留神被八叔扯进了池塘。正值暮春时节的夜里,水暖乍寒,待八叔将白虎拉上岸时,白虎的脸色发青,浑身上下滴着水,一只手也被池塘里的石头划破了。

“嘿嘿,对不住兄弟,我把你当成二蛋那混帐东西了。”

“妈的,你真是个憨种,俺跟你开玩笑,你咋就当真了呢,算了算了!俺今天算是倒霉了,咋就碰上你了呢?走,回家,明天泼吧!”

八叔回头望了一下还有很多水的水塘,对白虎说道“这里到你家的地那样远,如果明天来还得湿一次垅沟这得浪费多少水啊?如今水又这样宝贵!再说里面还有这么多的水,足够浇你家的地了,”

白虎皱起眉头,嘟嚷道“可俺的手疼得厉害,那谁给你泼呢?”八叔抬头扫视了一下水塘的周围,然后对白虎说道“你等一下,俺一会儿就回来。”

片刻后,八叔从远处树林里抱来一捆木柴放到白虎面前,又用火柴点燃。

“白虎,你坐这儿烤一下衣服看看我咋一个人泼水的!”

“啥?一个人泼水,别开玩笑了!”

八叔没再理白虎,抬起腿来到白虎刚才泼水的地方,瞧了瞧面前两棵胳膊粗细的杨树,弯腰将水斗的绳子一上一下地分别绑在树上。然后,他跑回对面,拎起水斗试了一下,绳子短了,便放下水斗跑过去,把绳子重新绑了绑,回来再试试,又长了如此往返了八九趟仍没弄好,他那张黑脸上渗出密密的汗珠,口中也开始喘起粗气。

“哈哈!”火堆旁传来白虎肆无忌惮的笑声。这一下子激怒了他。哐,哐抬脚向树身上踹了几脚,仍然不解气,又把腰带解下一手拎着裤子,一手用力地抽着树身,口中咬牙切齿地说道“让你们不听话,让你们不听话!”

可怜的杨树发出哗哗的枝干地撞击声,仿佛在为自己的不幸和痛苦委屈地呜咽起来。

抽了好久,怒气方消些,八叔系好腰带,又一次将水斗的绳子绑在树上,扭头回来试试,嘿,正合适。

“嘿嘿,看来这树也欺软怕硬啊!”

这时,东方的空中已出现了一丝灰白的曙色,树叶,草尖的晶莹的露珠在轻轻地滚动着

鸟儿也醒了,开始放开喉咙婉转地唱起歌。

“喂,左过的伙计,弯腰。对,右边的伙计使点劲儿!”

看着八叔泼水的场景,白虎不禁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忽然,一双沾满泥巴的鞋和一根拐杖出现在他眼前。抬起头,笑意一下僵在了脸上。手拎水斗,铁锹的祺爷正虎视眈眈地怒视着自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