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

察鸿国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当初没像班上的其他的落榜生那样去复读一年，重头再来。后悔当时把复读看做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现在坐在空荡荡的职工宿舍，厂子里春节只放假一个星期，不到半天的功夫二十多人的宿舍就剩他一个人了。下午两点多，宿舍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了。安静到寂静，除了能让人感到寂寞外还容易让人思考一些问题，当然不管问题额好坏都不妨碍思考，反正问题也没有好坏之分，如果有也是人为加上的一个标准吧。察鸿国开始为自己的后悔找“合理”的理由开脱了。

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刚才产生的那种后悔的感觉随着血液遍及全身。有点想不通自己当时要维护的“面子”究竟是什么，只是听长辈们经常说的一个词，对于社会经验很少的他要完全弄懂这俩字的含义可以说是比登天还要难吧。天！这是多么的可笑！自己竟曾经把“好马不吃回头草”之类的说教——亦或是在别人眼里类似玩笑的一句话——自己竟奉为教条。并一错再错，一直把自己“错”到了这冬冷夏暖的制药厂最低级别的职工宿舍。天啊！这到底是怎样的一回事？半年多没思考过如此严肃重大问题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哎！事已至此，想那么多干啥呀？此类问题对于涨工资半点作用没有，想到这，他冷笑一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气很快消失在周围的冷气中。他又“哼”地冷笑一声，那声音如此陌生，以至于他晃着头朝周围看了看，偌大的宿舍里确实只有自己一个人。

“鲈鱼正美不归去，空戴南冠学楚囚”。察鸿国想起一句自以为可以概括自己这时矛盾心情的诗句。他又皮笑肉不笑地冷笑一声，从喉咙深处发出“哼”的一声。觉得自己有点断章取义了，都沦落天涯了，干啥还要故作矫情呢？

察鸿国就这么坐在宿舍的床上，在思考问题的间隙自己的心跳声如在耳畔。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年前刚住进这间宿舍时买的那包将军烟和那个一块钱一个的打火机。察鸿国不喜欢吸烟，宿舍工友在抽烟时递给他的烟都被他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在上班的路上悄悄扔进了垃圾桶。但心情不好时除外，而此时是他来制药厂的大半年心情最坏的时候了。他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伸进烟盒，慢慢抽出一根，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放进嘴里，用舌尖舔了一下过滤嘴，感觉涩涩的。左手打着打火机，“啪”的一声，在空空的宿舍显得格外响亮，连心都跟着颤了一下。低下头，把烟头凑到蹿动的火苗上，用力吸了几口，一股青烟在脸前升腾起来。察鸿国原本以为自己因后悔而产生的种种愁绪会随着这烟消散、消失了，和自己就算八竿子也打不着了。可是他错了，猛吸几口烟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这愁绪似乎也随着咳嗽扩散到气管、肺、心脏以致五脏六腑。他有点头痛了，想睡觉了，躺在床上，把吸剩的半支烟恨恨地按灭在床沿上。

寒气死死地围住察鸿国，察鸿国没有感到冷。一个人要是心凉了，那么就是阳光明媚他也不会感到温暖，察鸿国现在就属于这个类型了。在宿舍单人床上翻过来、覆过去；横过来，又竖过去。他感觉此时的自己是如此的无能为力，除了后悔，连做个好梦的权力也没有了。阴天使窗户本来就小的宿舍里显得更昏暗了，原来束手无策的感觉就是眼睛看到天很昏暗心里也感觉的确如此。听起来挺复杂的一个词，感觉起来竟是如此简单。突然有种长大的感觉，他苦笑一下，比要哭的时候还要难看，但是两个酒窝不管这些照样出现在脸颊。察鸿国就这样任凭自己躺在床上，连个身也懒得翻了。

察鸿国不知道这样躺了多长时间，渗入到没一个毛孔的安静让他觉得时间停滞了。那渗入到五脏六腑的愁绪让他觉得像是得了重感冒一样，头晕脑胀眼发涩，心口像是被破棉絮堵住一样，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就这么在宿舍干躺着，不打算下床，更不会走出宿舍。外面的路太多了，实在不知道要走哪条比较好。

就在察鸿国头疼欲裂，鼻子发酸，想哭还没人听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一听就知道是爸爸打来的。因为他把《父亲》这首歌设定成了爸爸来电的专用铃声。宿舍的工友听到这铃声都嘲笑他太老土，因为他们的专用铃声都是给妻子或是女友设定的。整个宿舍二十六个人，只有他把《父亲》设为爸爸的专用来电铃声。工友们笑话他时，他只是朝他们笑笑，不做解释。

察鸿国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爸——”

“鸿国呀，你那个厂子里放假了没有呀？”察中语文老师的爸爸说话时总是不紧不慢。察鸿国喜欢这种说话的风格，总是给他一种沉稳的感觉。

“嗯，放假了，爸。”

“哦，你还会来不？这都腊月二十七了。”

“嗯，回去。今刚放假，我明天回去。”

“是该回来了，这出去都大半年了。你长这么大以来在外面时间最长的一次了。

沉默，这是父子俩通话的主要方式。肚子里虽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又都咽了下去，剩下的都是留白似的沉默了。

“哦，嗯。”察鸿国鼻子发酸，使劲憋着眼眶里的泪。

“嗯，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该回来了。”

沉默……

察鸿国再想说点什么呢，欲言又止的时候，爸爸已经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这次他再也管不住自己的眼泪了。这泪水到底为什么而流，他说不清。后悔？少年愁？亲情？——或许都有吧。

哭泣，历来被察鸿国认为是很没出息、丢面子的一件事。但这次他确实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揉着哭红的眼睛，觉得“不要面子”“没出息”有时候也可以叫人感到轻松。

擦干眼泪后的察鸿国突然感到这大半年来快要忘掉的“家”这个字眼感觉是如此的亲切。想回家，想家的温暖，家的温馨……这个想法是如此的强烈，像冬天里的干草遇到了一丝明火，刹那间就成燎原之势了。那莫名的愁绪很快被要回家的冲动取代了。

察鸿国站起来，和前几个小时前的他判若两人，现在的他精神饱满地收拾回家的行李。行李简单得很，只有几双袜子和几件换洗的衣服，大号的行李包看起来瘪瘪的。简单地收拾好行李就躺在床上睡觉了，连晚饭也忘了吃，就做起回家的梦了。蓝天、白云、蝴蝶、蜂鸣、花香……接着就是响彻整个宿舍的鼾声。

察鸿国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想起几天前厂子大门旁边的火车票代售点前蛇一样弯曲足有百十米的队。就草率地穿上衣服，顾不上洗脸刷牙就直奔代售点。出乎意料的是只有稀稀疏疏的十几个人在排队。他想，现在都腊月二十八了，想回家的都买到票了吧。他笑了一下，这次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很规矩地排在最后一个，不到二十分钟就轮到他了。

“我想要一张今天回恩城的票。”察鸿国的声音有点颤抖。

“没有今天的票了，这条线上春节前的票都卖完了。”

“这样呀，那算了。”察鸿国低着头脚拖着地往宿舍挪去，顺便在宿舍旁的小卖铺买了一块面包。回到宿舍，坐在床上把面包啃完，在枕头底下摸出那包将军烟和打火机装进羽绒服口袋里，提起很松垮的行李包走出宿舍，往厂子大门口的公交车站牌走去。

“哎，小伙子，去哪呀，这是？火车站还是汽车站？”迎面走来一个三十岁上下，染一头黄发，戴着褐色墨镜小混混模样的人问察鸿国。

“哦，我去汽车站。”察鸿国很老实地回答。

“走！十块钱！坐我的车去吧！”

“不用了，我等公交车就可以了，一块钱就能到。”

那人一下夺过察鸿国的行李包，一把塞进旁边一辆掉漆老式的大众轿车。“哥们儿，大过年的都图个吉利不是？”

察鸿国见状掏出那包将军烟，抽出一根递上去，说：“哥呀，我也没说不坐你的车，不是？你看看那公交车多挤呀，还是坐你的车舒服。再说了，大过年的，咱开车挣个钱也不容易，不是？咱们走！”察鸿国边说边打开车门。

那人接过烟装进了口袋里，上车发动了车子。

车子一路吱呀响着到了车站，还在车站外面那人就叫察鸿国下车。察鸿国下车前递给那人十张揉得皱巴巴的一元钞票。下车后头也不回地走向车站售票口。

坐汽车很顺利，没费多少周折就坐上了开往县城的长途汽车。坐在最后一排，把包抱在怀里，倚在座位上，看窗外的车来人往。车内响起了《回家》的旋律：

街灯明亮，灯火辉煌；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不再彷徨，不再流浪；

想念双亲的慈祥；

看街上的橱窗；

依旧是那绮丽的模样；

许多人依然喜欢流浪；

但我已不再停留张望；

曾经是一只离群的野鸽；

在天空独自飞翔；

如今我却期盼再看到；

我双亲的慈祥；

……

听着这歌声，察鸿国觉得眼皮有点重了，倚在座位上睡着了。汽车在察速路上飞驰，家在梦中越来越近。醒来的时候，汽车就要进县城汽车站了。

察鸿国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冬天的夜总是来得很早，比一个多星期没洗头时头上的头皮屑还显得要多得多的星星撒满夜空，看起来又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好兆头。

站在厨房门口看忙前忙后的父母准备晚饭，察鸿国捋起袖子也想搭把手。还没碰到鸡蛋就被母亲抢走，“去，帮你爸洗菜去吧。”还没碰到洗菜的盆子，“冬天的水可凉了。”盆子又被父亲抢走。察鸿国只能站在厨房中间，看着父母围着自己和灶台忙得团团转。白炽灯下，父亲的头发显得苍白了不少；母亲额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爸，我想去上学。”察鸿国憋了好大一会，终于说出了心事。

这句话显然超出了父母的预料，母亲放下手中的勺子，双手在围裙上搓着；正切菜的父亲放下菜刀，“当当当”的切菜声戛然而止。

“我儿子总算是想通了。”父亲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听不出半点惊讶。

“是呀，上学好。当时你爸和我都不同意你不上学去制药厂，你偏不听，这回想通了好。”

“我……”察鸿国想说点什么。

“啥都别说了，我和你妈就这一个儿子。你的想法我们都支持，哪个父母不望子成龙呢？”父亲又低下头去切菜了，一边切菜一边说：“我认识一个复读班的班主任，开学后我给他打个招呼就行了。你耽误半年了，在假期得好好学，补过来。”

“好了，别想了。鸿国，过来尝尝妈炒的这个菜怎么样。”

吃过晚饭，天上的星星显得更多了。察鸿国仰头看天，珍珠似的星星后面是墨水染过时的夜空。一个流星闪过，在星空下不显得那么扎眼。察鸿国许下了一个愿。一颗陨石都能任性地燃烧自己，只是为了那可有可无的刹那间的一道闪光。那么一个拥有一颗上进心的年轻人呢？察鸿国笑了一下，没有发出“哼”的声音。

找到归属的心更容易把人带进梦乡。蓝天、白云当然还有暖暖的阳光的味道共同组成了今晚的梦。星星睡去之后，朝阳会把蓝天、白云一块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