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歌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曹操《短歌行》

喝了咱的酒啊，一人敢走青杀口；喝了咱的酒啊，见了皇帝不磕头……——《红高粱》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罗隐《自遣》

……

一

手戈在研究了大量关于酒的诗词歌赋以后，也写下一句名言，他说，酒是英雄的饮料，但喝了英雄饮料的英雄就不再是英雄了。

手戈原来不叫手戈，而叫守拙，是他读过私塾的爷爷给他起的名儿。上小学的时候除了他听爷爷讲过这个名字的来历，几乎没有人懂。他从北方随家迁到南方的时候，还因为方言读音得了一个外号叫“手镯”，大家都这么叫，他也就这么应。有一次被他爷爷听见了，爷爷不无伤感地对守拙说：他们没文化，你不能没文化。你看，好好的一个名字让这些人弄得这么庸俗，可惜了，可惜啦……可是名字这东西就是这样，哪怕你叫史正香或者卜世仁，只要叫开了头，谁也没办法改变它，就算你的户口簿、身份证上都改了，人家还是那样叫你，你说你还能不应？

可是等到上中学的时候，守拙的名字一下高雅起来。老师在课堂上讲陶渊明的《归园田居》，声情并茂地朗诵，“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突然听到下面有人吃吃吃地笑。老师停下朗诵，扫一眼学生，看到女生大多因为忍着笑而胀红了脸，男生早已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到桌子下面笑。老师感到很奇怪，自己不可能读错的，这帮孩子笑什么呢？他把课代表提起来问：张帆，我读错了吗？你们为什么笑？张帆声音打着颤回答：老师啊，你让人家守拙回家种地，人家还急着考大学呢……他的话还没说完，全班早已哄堂大笑，笑得守拙脸色像五月的石榴花，火红，皱缩。

等大家笑得差不多了，老师用弯曲的食指关节敲敲讲台桌，提高音量说：喂喂喂，还有完没完了？然后他慎重其事地走到守拙身边问：谁给你起的这个名字？也不等守拙回答，兀自感慨起来：有学问啊，有思想啊，你们这些孩子不理解啊！然后他给全班同学讲了整整一节课什么是“守拙”，词语的字面意思，词语的思想意义，词语的时代背景……最后是作为名字的深远期待。他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纵横捭阖，内引外联，愣是把“守拙”分析成世界上最有文化底蕴的名字。从此，守拙成了班级文化人的象征了，从此守拙开始热爱自己的名字了，从此守拙喜欢上了诗歌，特别是与酒有关的诗歌，进而发展到与酒有关的所有艺术品。

守拙后来之所以改名字，不是他对自己名字的内涵失去了兴趣，而是一节大学体育课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有另外一种潜质。

中学时代守拙醉心于文学和艺术，所以对体育毫无兴趣。有时同学请他出去活动活动，他总是拍拍手里的书说：哪有时间浪费呀，哪有时间去玩啊！让人觉得只有他一个人在读书，别人都是在虚度年华一样。学校举行运动会，操场上一片呐喊和疯狂，守拙不能不到操场上，学校有规定呢。他一个人拿本书躲到荫凉下面咕咕噜噜读，连头都不肯抬一下，偶尔抬一下头，那眼神似乎飘游到了千里之外，眼前的热烈场景根本进入不了他的视线。班级同学得了奖牌、破了纪录，有人冲他喊：嘿，才子，帮忙写篇报道呗，咱们班破纪录啦！守拙把目光从远方一点一点收回来，慢悠悠地说：歇歇吧，什么发达什么简单罢了。可是大学的体育课他不敢不上，体育不合格是不能毕业的。这里的轻重缓急守拙还是清楚的。

那天上的是室内武术课，他的动作笨拙到目不忍视的程度了，体育老师也拿他没办法，指导几遍下来，老师也失去了耐心，大声喊：你们班哪位同学能教会8507两个动作，我给他武术记满分！8507是守拙的学号，大学老师一般不叫学生名字，特别是公共学科的老师。不知哪个促狭鬼说了一句：他呀，您得到残联去请位教练来辅导。守拙知道他们在取笑自己，食指与中指并拢，猛地指过去，口中还大呵一声：你！这个动作把体育老师也逗乐了，说：哟，骈指如戟嘛，好漂亮的动作！

后来守拙想写一部小说，题目有了，叫《英雄时代》，内容似乎还没有什么头绪，情绪倒是酝酿得非常充分甚至很强烈，他要告诉人们，时代不同了，英雄的内涵也在发生变化，过去那些打打杀杀已经不是英雄所为。情绪激昂之时，他想，要创作首先要有个笔名啊，突然那节体育课就闯进他大脑了：对啊，手如刀剑，文如锋芒——多好的笔名，简直比鲁迅、茅盾他们还要犀利。从此他宣布自己不守拙了，他要用自己锋利的笔去打造一把当今第一的利剑。就这样，“手戈”二字很生硬地凑到一起，成为一个年轻人的生活态度和价值取向。

二

手戈研究所谓的酒文化，可是他自己起初并不喝酒。每当和单位的人一起去饭店，他总是先把酒瓶子抢在手里，然后大声宣布：我给大家倒酒，请大家高抬贵手，不要让我喝酒。那时候喝酒用的还是三钱的小酒杯，不像现在用的是像化学实验室里小烧瓶一样的酒壶，那小杯子倒酒是相当麻烦的事情，一旦有人干杯，就要立即站起来去倒酒，几乎没有时间吃菜、聊天。手戈不愿喝酒喜欢倒酒，当然更有人喜欢喝酒不想倒酒，于是这习惯就渐渐养成了——手戈只倒酒不喝。

有人问手戈，你不喝酒还去酒桌上干嘛？手戈悄悄地咬住人家的耳朵说：老外了吧？我要研究酒文化，不去酒桌怎么成？你不知道，一个人喝多了酒有多么可爱，平时不说的话、绕着弯子说的话，这时候全竹筒倒豆子了。什么话都敢说，那真是老子天下第一，皇帝天下第二。你说那么几小杯液体，哪来那么大的力量呢？连太监李连英都说今年计划生个儿子。

李连英是手戈他们单位的会计，人长得太秀气，脸皮儿白里透红，下巴上一根像样的胡子都没有。更奇特的是他的那双手，软得跟杨贵妃似的。说话喜欢先“嗯”一下，然后再字斟句酌地拼个句子和别人对话，“嗯——你说工资为什么拖了一周还不发？嗯——你最好去问财务科长，嗯——我只是具体操办的人，嗯——没有决定权。”他这样嗯来嗯去的，就给自己嗯出个太监的绰号。当然，太监这个称号落到李连英头上，主要还是因为他的名字和清末大太监李莲英（也写作李连英）有些渊源。说到这里，手戈心里不由一阵自豪：看看他爹他娘是干什么吃的，一辈子能生几个儿子？偏偏起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名字。你看我爷爷，一开口就是文化，没文化的人只好给别人打下手。

手戈这样想的时候偏偏忘了一件事，就是自己因为要研究酒文化，反而给喝酒的人打了下手。

手戈还说，一群人喝多酒更有意思，就像一群木偶在演戏，说什么、做什么都不是木偶能左右得了的，那酒精就像牵着他们的线，轻轻一拉，就是一个连小说家都编写不出来的故事。有一次，一个家伙喝多了，不知哪根神经被酒精刺激到了，端起一大杯去敬另一个人，理由是对方是个大孝子，九十多岁的老父亲被照顾得非常周到。他这一敬酒不要紧，孝道仿佛被人扔出去的飞盘，划了一道美丽的弧线后一下子又回到了人间，大家纷纷来向那位同事敬酒，说学习的有，说羡慕的有，说敬佩的也有，甚至还有人说感谢，好像那位同事照顾的老人就是自己的爹娘……一时间气氛达到了高潮。可就在这时，一道细细的声音从地底下发出，“唔，唔——唔～～唔……”声音越来越大，把大家吓了一跳，以为哪里拉防守警报了呢。赶紧沿着声音去寻找，最后从桌子下面找到一个人，一个大老爷们哭得跟刘备他二姨似的，眉毛和头发上全是鼻涕。解劝的话又和孝敬老人无关，都说：看看看看，说让你不喝不喝了吧，你偏要喝，喝多了吧？同事越劝，那人越哭得畅快，最后大骂自己的老婆，说自己不孝都怪老婆。大家的话题又转移到老婆身上，说当今的娘们都她妈不是人，对老人怎么可以这样刻毒呢？……

手戈说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说酒就是文化的酵母，什么东西一碰上它，立即就被放大了，膨胀了，面疙瘩成了馒头，饺子成了包子。他不无担忧地说：酒就跟火药似的，有时炸出美丽的烟花，有时炸得墙倒屋塌。你说那位老兄的老婆要知道自己这样被人议论，能饶得了老公？

这谁也不敢乱说，因为对喝多了酒的人，不同人的态度是不一样的，有人宽容，有人心疼，肯定也有人气愤。

其实手戈也不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清醒。每次大家一起喝酒，临了都忘不了叮嘱一句：守拙啊，我手头还有一份材料没写完，下午你就代劳了吧。你看我这样子，你看我们这个样子，唵？你没喝酒，你最清醒，你不帮忙咋整呢？下次有人找你拼酒，哥哥我一定代劳！唵？手戈一点办法也没有，谁让自己没喝酒呢？他只好笑眯眯地说：哥哥，叫我手戈吧，我想拿枪嘣了你们！

这还是好的，不就多干点活嘛，有时候晚上喝酒，手戈还要负责打车把他们一个一个送回家呢。第二天到办公室，大家似乎把昨天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各人做各人的事，从来不提昨天喝酒发生了什么，大家是怎么回的家，换了一群人一样，弄得手戈一个愣一个愣的。

酒究竟是什么呢？感情的酵母？子弹的引火？偷懒的挡箭牌？遗忘的麻醉剂？……大家酒醒以后，就该手戈犯迷糊了。

三

操你妈的，弄点怂奖金容易嘛，竟然发出一大堆意见！我算是看透这帮东西了，没钱发他说你无能，有钱发他让你发出一身的不是！你说这叫什么鸟人！

那天是周末，天气阴阴的，感觉不是很冷，但细细的风吹到身上又让人觉得直往骨头缝里钻，好像要下雪的样子。年末了，工作不是很忙，无非是应付些上级检查评比之类的事情。下午五点多钟，大家就懒懒散散地不想做事情了，有人在网上打牌，有人在翻花边新闻，还有人在淘宝网里闲逛。

上午科室会议讨论奖金发放方案，科长提出的方案没通过。奖金这东西，从管理角度看就是用来奖勤罚懒、提优抑劣的，可是功能是个理论，操作起来就不是那回事了，你说大家在一个科室坐着，谁优谁劣？谁勤力谁懒？平时吊儿郎当的，可是摆起贡献来谁都是一堆一堆的。有意思的是，平时工作不积极、效益不高的人反对还在情理之中，可是那些勤勤恳恳的人也不同意分层划档，还振振有词地说活是大家干的，科室少了谁也运转不好，还是平均分吧。那意思，科长弄这么个方案似乎是为了自己多拿点一样。方案通不过也是正常情况，二十多个人，意见哪能那么统一？科长说，这个方案通过不了，请大家再弄个新方案出来，没有方案奖金是不能发放的。那些反对的人又拿不出方案，一个资历较深的老科员说：方案当然要你们领导拿，如果连这样的事情也让我们老百姓做，要你们领导干啥！科长当场脸就气青了，把茶杯往桌子上一顿，说：胡搅蛮缠！散会，下午继续讨论！

手戈看在眼里，但不能说，他才工作几天啊，哪有说话的资格。但是他确实感到有人在扯犊子画秧子，可是感觉有什么用？人家言之凿凿，全部是在为大家考虑，你能抓到什么话柄？下午讨论是个托辞，这事儿就这么撂着了，宁愿不发奖金，科长也不同意平均分配。科里的人一边心不在焉地玩着各人的游戏，一边在静观科长的反应。科长一直没有反应。到下午下班的时候科长才到大办公室来，扔下一句话：大家都回家吧，局里不同意平均分配。用手搓揉了一会儿无奈的表情，然后又说：今晚家里没事的跟我一起去喝酒，有事的不勉强。说完就兀自走了。

别以为科长没招了，也别以为科长这句话是随便说说的，如果他说“没有事的跟我一起上街查酒驾”，那你爱去就去，不去科长也不会怪你，下班了嘛，干不干无所谓，反正有人值班，干就是奉献，不干也是本分。可是今天科长是说“去喝酒”，人家是在吆喝自己兄弟呢，是找自己人呢，该去不该去你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人家哥们儿。这样一来，科里人自然就分出类别来了，有些人的心里就动摇了，干嘛呢？人家科长也没把奖金拿家去，干嘛要和人家过不去啊！得，如果明天科长再组织讨论，咱们还是举手吧，反正我也不会比别人差。

科长到了饭店，用眼一扫来的人，果然都是自己的哥们儿，只有手戈例外，他小毛孩子一个，还哪边都算不上。科长心里有谱儿，知道现在说说心里话不会有问题，于是开口骂人了：操你妈的！没人接他的话茬儿，因为他骂人的话指向不明，“你”是谁？是在座的还是不在座的？谁也搞不清，搞不清就不能接话，某种意义上说，这种骂人的话谁接了似乎就在骂谁——操你妈的，你接试试看？

其实科长谁也没骂，只是宣泄一下心里的郁闷，但是让人觉得有人该骂。

大家坐下以后，手戈义不容辞地操起酒瓶开始倒酒，这已经成为习惯了。酒倒好以后，大家又都不说话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从哪儿开口才好。科长又扫了大家一眼，把目光停在了手戈脸上，问：守拙，你他妈的平时又不偷懒，怎么今天也不同意按工作实绩发奖金？

手戈经的酒场子多了，也知道在这种场合说话不会出问题，就笑笑说：科长，你以为大家真的不希望拉开奖金档次啊？其实大部分人是支持你的方案的，只是不好意思把自己的工作拿出来抖巴，好像自我表扬一样。再说了，说自己哪一块表现突出，不就等于说别人这块做得不好吗？那以后在一起还怎么配合啊？

嘿，嘿嘿！守拙，你小子行啊，能把事情分析得这么透彻，不愧是大学生！科长又看了看他的那些哥们儿，意味深长地说：你们他妈的也都跟了我不少年了，怎么就没有人家这番见识呢？科长这话听起来是在骂他的哥们儿，但那些哥们儿听着特舒服，虽然上午表态的时候自己态度暧昧，但科长还是没拿自己当外人。

几杯酒下肚，科长的情绪渐渐平和下来了。他把酒杯往桌子上一顿，说：守拙，今晚你也喝一杯，然后我有话问你。手戈端起面前的水杯说：科长，不是我不识尊重。如果我喝了酒，一会儿谁开车送哥儿几个回家？咱们查酒驾，不能自己酒驾是不是？科长有话就问，我保证如实汇报。

这几句话一出口，满桌人都服气，看看人家是怎么想的，顾大局啊！懂事啊！心里装着咱哥们儿啊！得嘞，这种人要不是自己人，那就等于把一个干才推出去了。于是大家纷纷替手戈说话，替手戈代酒，把科长喝得满心舒畅加温暖，一天的恶气全没了。

守拙，这事儿要让你来处理你打算咋整？科长喝到眼睛发红的时候突然问手戈。手戈似乎有所准备，但还是重复了一下那位老科员的话，但语气明显不一样：这是科长才考虑的事情，我能知道啥呀！科长端过一大杯酒说：你小子要是不说心里话，你就他妈把这杯酒喝了。你要是说了心里话，我他妈就把它喝了，怎么样？手戈抓了半天头，又向另外哥几个央求了半天，希望科长不要难为他。那哥几个哪里会放过这样逗乐儿的机会？齐声说：你小子识趣吧哈！科长要是问我们，我们保证竹筒倒豆子。不说就喝酒，不喝酒就赶紧说！

手戈推脱半天，最后嗑嗑吧吧地说：其实，其实吧，科长已经做了，不就是征求大家意见嘛——这，这征求意见不就是怕大家拿到奖金以后有意见嘛，不就是想让大家都开开心心地一起工作嘛……科长一听，笑了，说：你小子没喝酒舌头也不听使唤哪！一句话在舌头上滚一百八十个圈儿，快他妈痛痛快快说！手戈这才理顺了话溜子，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其实科长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但是征求意见在方案拿出来以后，大家就只有两种选择了——同意，或者不同意。同意吧，里面确实有些地方不是很合理，不同意吧奖金又发不出来，所以才弄成上午那个局面。——如果科长在公布方案之前，先让大家说说想法，可能就不会这样了……手戈的话还没说完，科长的拳头已经擂到了他的肩上：好小子！是个人才！事儿都一样，让你一颠倒那味儿就变了，好！

手戈吓了一跳，但他知道，今晚这酒喝得有意思了，虽然自己只是坐在酒桌边，但同样达到了喝酒的效果，至少科长以后不会再把他们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当废物了。科长是军人出身，他不喜欢那些遇事畏畏缩缩的人，所以对大学生总有些偏见。嗯——我身边还真需要个有脑子的人，这样吧，明天你就把办公桌搬到我的隔壁，有事儿我找你方便。科长虽然没明确说要提拔手戈，但是态度已经非常清楚了。那哥几个又开始闹手戈，让他喝酒。手戈说：科长，我跟你出来喝酒科里人都知道，如果这样调整我工作，以后我可能就帮不上你的忙了。——让我和大伙儿在一起吧，他们其实对你都没有恶意。

科长感慨良多，特别是对那几个天天想顺着他往上爬的哥们儿。

出来的时候风已经刮得挺大的了，天空被街市的灯火映照得一片橘红色，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来自远方的味道——今夜真的要下雪了。科长说：回去赶紧睡觉，如果夜里下大雪，明早都要早起，雪天的交通弄不好会出人命的啊！那他妈就谁都没有奖金了。

四

随着手戈工作年限的增长，科里的人员也不断地变化，老科长二线了，一批大学生分配进来了。有了年轻人，再让手戈倒酒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但是手戈不会喝酒似乎已成为大家公认的事实，一直以来还没有人强迫他喝过酒。因为不喝酒，渐渐有些喝酒的场合人家也不再叫他去。

老李的儿子结婚，请柬发到每个人的手里。到了请客那天，手戈正好当班，为了表示重视，他特意把二百元钱交给老科长，请他代礼。可是第二天上班后，老李却把那二百元钱送还给手戈。手戈无论如何也不肯收，说是一点心意。可人家老李说：谢谢啦，心意领了，钱是万万不能收的！家里有事儿，图的是个人气，现在谁家也不缺钱，是不是？手戈听了觉得心里特不是味儿，私下一打听，敢情人家老李不高兴了，说为什么上次小张结婚他在临市办案都赶过来喝喜酒，我们家有事儿他就在本地也不来？瞧不起老同志可以直接说，干嘛要拿几块钱来寒伧人？

这是手戈没想到的。工作这几年，手戈还是比较在意人际关系的，自己的老家不在本地，这里亲戚很少，他觉得能和本地人建立良好的关系可以减少孤独感，所以只要时间允许，同事、朋友家里的红白喜事他总是尽可能参加的。但是，老李的儿子结婚那天他带班，总不能脱岗去喝喜酒吧？况且单位的人都被邀请去了，想找人代班也找不到啊。你看看，就因为这点小事儿把老李惹得不高兴了，其实平时老李和自己处得还挺不错的，为人正直，乐于助人，手戈很喜欢比自己大十岁的老大哥。

意识到问题不简单以后，手戈没怪人家老李，同事说了，正因为老李觉得和你处得不错，才生气的，要是一般关系人家还不在乎了呢。手戈觉得同事说得太有道理了，自己当时怎么就没意识到这一点呢？现在礼金退回来了，看怎么办吧。

手戈想到了老科长。虽然科长一直很看好手戈，但是却一直没能把他提拔起来，原因很简单——没有后台，又不善于通过外交手段弥补这个不足。科长二线以后，他以前的那帮哥们儿渐渐和他疏远了，科长言里言外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大家在这个社会上混日子不容易，寻找最适合的生存方式是每个人都在做的事情，你不当科长了，人家肯定要寻找其他出路嘛，这和人品、人情、人心没有任何关系。但手戈没有疏远，有什么事他还是习惯于请教老科长，老大哥嘛，社会阅历丰富，总能给出合理的建议。

手戈不知道老科长现在的行踪，所谓二线就是在岗不干活，可以自由行动。他拿出手机给老科长发了个短信，把遇到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下。几分钟后收到回复：你得请客。什么意思呢？老科长不太喜欢用短信，因为拼音基础不太好，打几个字要费半天力气，说话总是尽可能简单。可这次简得也太单了，是让我请你的客然后你才告诉我办法呢，还是我请老李的客来赔罪呢？一接到短信手戈迷茫了好一会儿，过了几分钟他就明白了——当然是让我请老李的客，科长帮忙办事还从来没要求吃个饭什么的，能办就办，不能办或者没办成他会直接告诉人。想通了这一点，手戈惭愧了好一阵子。自己工作已经不少年了，而且一直受科长领导，科长是什么样人难道自己心里还没数？可见人与人之间的了解和理解，真是不容易，有时觉得自己挺有道理或者十分委屈的事，一旦把真实的情况揭示出来，其实都是有其前因后果的，是有信息可以推测出结果的，只不过是人们心里总是把自己放在天下唯一的位置，不愿去理解别人罢了。

关于人与人之间的理解，手戈已经不是第一次有所感触了。刚毕业不久，有个大学同学结婚，发请柬来请他去参加婚礼。那是一个他并不熟悉的城市，但是他自信满满——结婚啊，多大的事啊，肯定到处热闹非凡。可是他一下车就傻眼了，车站、街道没有一点喜庆的痕迹，他该到哪儿去找同学举行婚礼的饭店呢？那时候还不像现在，没有手机，CALL机也还很少有人玩呢。费了多少周折、打了多少电话，等找到饭店人家的婚礼早结束了。同学怪他说：我把地址写得那么详细，你怎么就不带在身边呢？他说：我以为从车站到饭店应该到处都是结婚的喜气呢……同学笑了：你以为你同学是王储啊，结个婚要让全市、满世界的人都跟着庆祝啊！说完，同学又笑了，他说：也难怪你这样想，你是把咱们两座城市当成咱俩的关系了……同学几句话全说到手戈心里去了，可不是，同学在他心里是满满的，就以为别人也会这样对同学呢。

到了晚上下班前，手戈来到老李办公室，诚恳地说：老哥，对不住，我那天确实找不到人顶班，所以没能参加侄儿的婚礼，你别生气。晚上咱们一起吃个饭咋样？老李笑笑说：哪能叫你请客，我又没怪你！手戈知道老李还没原谅自己，就说：不光为这个。老科长今晚也没地儿吃饭，我请他，你陪陪他行不？你知道我不会喝酒。老李说：敢情是请科长顺带叫上我呀？那行吧。老李是科长哥们儿中的一个，科长二线后，有点疏远，但老朋友了，这点面子得给。

手戈从老李办公室出来，立即打电话给老科长，说了刚才处理的情况。老科长哈哈大笑：我说守拙，你小子平时办事挺机灵的，遇到个人的事儿咋就糊涂了呢？你要挑老李也没空儿的时候请他，他去不了，心里还得欠你个人情——这叫还至其人之身嘛！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大事聪明小事糊涂。活该你倒霉，这钱你掏吧，我一定去陪他。

科长的话让手戈愣住了，敢情请客不一定非要让人家到哇，做个假动作就行了呀！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酒场，有时真的挺像战场或者商场的，虚虚实实。

五

最近街上流行一本书，讲的是一个女孩子没考上大学，先是到处打工，在一次公司聚会的时候，大家发现她特别能喝酒，于是引起了老板的关注。后来老板把她调到办公室，专门带着她和客户洽谈业务。这个女孩子凭借自己的酒量使公司的业务得到了巨大的拓展，职务一升再升，一直做到副总裁的位置。而那些靠专业在公司立足的业务精英却只能做一些具体的业务，发展公司尖端产品的计划反而被董事会扔到了一边。作者在书中表达了两个观点：一、这是一个多元的社会，只要人有一技之长——哪怕是酒量大——就可以有发展的前途，怕就怕自己的特长找不到施展的平台；二、这是一个去英雄的时代，真正的英雄往往无用武之地，倒是那些雕虫小技、人情关系在左右着时代发展的方向，进而预测这样浮躁的风气是特定历史阶段的产物，不可能成为时代的主流，否则社会就是一种倒退而非真正意义上的进步。故事的结局是，那个做了副总的女子同时成为几个公司的决策人物，而他的男朋友却因为她的名声不好离开他们所在的城市，到西部的一个山村做了一名乡村教师，说是要用原始的淳朴洗涤都市给人心灵蒙上的污垢。那个女子在暴雨中追着西去的列车，边跑边喊：等等我——等我赚够了钱和你一起去建希望小学！

书的故事情节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是表达的观点却引起了年轻人的共鸣，因为它既告诉迷茫的年轻人生活中到处都是机遇，只要你努力就可能成为生活的主宰；同时它还告诫年轻人，别把虚假的成功者当作英雄，时代不可能总给投机者机会，时代发展的最终只能靠真正的本领。

手戈的女儿从同学那儿借来读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讲给爸爸妈妈听，说这本书的作者真是一位思想家，他的目光就像犀利的剑芒，一下就挑开了时代的面纱和人的灵魂；说这本书将引导当代年轻人走上人生的正途，而不被眼前的世风所迷惑；说这本书作者多元的视角远远超过了西方十九世纪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因为他不仅发现了问题，还指出了解决问题的方向；说……整整一个中午她都在评价这本书和它的作者，激动得两颊绯红，满眼都是跳跃的光芒。

手戈只是微笑地看着女儿，他发现女儿真的长大了，一个高中生对作品的分析竟然如此有条理，对社会的理解竟然也有一定的深度。不过女儿有一句话让他觉得特别好笑：这本书作者不是一个刻板的的人，肯定是个出入酒场舞厅的家伙，那酒文化研究的，比《于丹趣品人生》里还鲜活，还宽泛、深刻！说完还侧过头看看手戈，说：老爸，你不是也研究过酒文化吗？你怎么不写一本关于酒的书？让我也好在同学面前显摆一下嘛！手戈笑笑说：你可以认这本书的作者做干爸嘛，那不就在同学中露脸啦？女儿可不是个好惹的孩子，玲珑的小鼻子一皱：耶，耶耶，这么大人还吃醋啊！我哪配做人家女儿啊，这辈子就跟老爸老妈混喽！

手戈老婆在一边接茬儿了：宝贝儿，你就放过你爸吧哈！连酒都不会喝，还写酒的书呢！手戈依然笑着对老婆说：不喝酒不好吗？省得出去喝酒你天天担心啊！老婆说：一个爷们儿，不喝酒能有什么血性？你看你天天就知道抱个茶杯，人家那些比你晚来的人都做到科长副局长了，你呢？手戈收起脸上的笑容说：别拿我跟他们比啊！我的追求跟他们不一样，我只要守着你和女儿就行了，别的事儿都是水花镜月，我可不想拿肠胃和脸皮去换。老婆被他说得浑身打颤地笑起来：你拉倒吧哈！你看你的那些同事，换房子的换房子，买车的买车，你那电瓶车还是女儿赏给你的呢。

手戈见老婆越说越远，也有点不高兴了，指着女儿说：你看我闺女，品学兼优，一家人平平静静地在一起过平淡的日子不好吗？干嘛总要和人家比呢？老婆说：除了女儿，你还有什么可和人家比的呢？再说邻居吧，人家天天人来人往的，多热闹！咱家鬼都不上门，你不觉着孤单啊！知道为啥不？就因为你不喝酒，人家不爱来，说你没劲，说你没味儿！

手戈知道了，老婆这是怪自己呢。他的大连襟以前也常往他这儿跑，后来就不来了。手戈老婆回娘家问怎么不到家里玩，大姐夫说守拙也不喝酒，一起玩一点意思都没有——饭谁家没得吃嘛！其实手戈知道，连襟不是因为他不喝酒才不来的，而是连襟的朋友有一次出了车祸，他帮朋友找手戈求情，手戈没帮忙。

手戈记得那天连襟的朋友拿着几条烟和一箱酒来找他，临走的时候手戈让他把东西带走。那人说也没啥，就带两条烟给哥抽。手戈说我不抽烟。那人说那我把烟带走行了吧？手戈说我也不喝酒。气得大连襟在边上直跺脚，说：守拙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味儿呢！烟也不抽，酒也不喝，你是爷们儿不？后来连襟带着那个朋友走了，不过事儿也办成了，是找手戈隔壁一个同事帮办的，当然连襟打的还是手戈的旗号。人家把烟酒往办公桌下一放，说：哟，守拙老哥托办的事儿啊，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这忙我帮！说完把烟打开，一人两包向同事扔过去：哥儿几个，给点面子啊，是守拙老哥托的情儿。晚上我请哥儿几个海鲜楼小聚！烟酒收了，请客也敲了，手戈连襟还不停地谢人家，回家就对老婆说：你看人家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都这样给面子，你那个妹夫……唉！我告诉你，他就是个蜡人儿！

女儿在边上有点舍不得老爸了，冲妈妈一翻眼睛：妈，人家和爸谈谈文学，你又在里面乱扯啥嘛，真是大老粗！这句话她妈妈可不爱听，她卫校毕业，没上过大学，在一家医院做护士，和她一起分配的人大多提拔了，最不济的也做了护士长，可她就是原地不动。她把这些都归到手戈头上了，觉得丈夫要是会喝酒，经常和医院的领导联络联络，怎么着也能给点照顾啊，这年头谁不是这样过日子呢！她最烦人家说她学历不够，因为多少次提拔干部，她都被推荐上去了，可是上面一研究，总是以学历太低给拿下来了。现在女儿这样说自己，那还能受得了？她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啪”！那一声脆响就像打在了女儿的脸上，吓得女儿赶紧抱住爸爸的胳膊，把爸爸往书房推，然后把门从外面关起来，还没忘了从门缝塞本书进来，叮嘱说：爸，你先看看这本书哈，别出来！老妈有我去搞定！扮个鬼脸跑了。

手戈打开女儿塞进来的书，《英雄时代》，作者手戈。他无奈地笑笑，他不怪妻子，妻子有什么错呢？她不过是想顺潮流而生，自己也不想逆潮流而死嘛。“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苏轼在《留侯论》里描绘的大英雄在哪里？他是《英雄时代》的作者，在生活中却常常感到英雄气短。女儿欣赏他的作品，他却特别欣赏短篇小说家D.H.劳伦斯的一句名言：“相信故事，不要相信讲故事者。”

六

过了一段时间，手戈拿回来几万块钱交给老婆，把老婆吓了一跳，说：哪来这么多钱？——守拙，我只是怪你不会喝酒，不会处理人际关系，我可没让你去受贿行贿啊！手戈笑笑说：放心吧，劳动所得。你就是怪我不会赚钱我也不会去做那些见不得阳光的事。告诉你吧，上天女儿说的那本书就是我写的，这是人家给的报酬。

女儿放学回来了，妈妈一把将她拉过来，笑得满脸春秋，说：宝贝儿，你知道那本《英雄时代》是谁写的吗？女儿一脸不解地说：手戈啊，书上不是有作者嘛！妈妈说：你知道手戈是谁吗？女儿摇摇头。妈妈得意地说：手戈就是你爸呀！

妈妈赶紧到街上去买些熟食回来，晚上一家人好好地庆祝了一番。老婆拿出一瓶葡萄酒，说守拙你今晚无论如何也要喝一点，果酒，行不？也不等手戈回答，已经满满地倒了三杯。三只酒杯碰到了一起，老婆说：刮目相看，刮目相看！女儿说：老爸，看好你，看好你！手戈说：有什么看好的，我不过是个出入酒场舞厅的家伙！一家人哈哈大笑。手戈还是没喝一滴酒，老婆也不怪他，端起来一口就代劳了。女儿则缠着他要签名的书，说是要送给同学和老师。最后话题转到了稿费上，老婆说应该给手戈买辆车了，一家人出去也方便；女儿说还是给爸更新一下书房吧，你看他那些书堆的，哪像个作家的书房啊！手戈把最后一根面条吸进嘴巴，说：不能老想着我啊，我想和你们一起分享。这样吧，等女儿放了暑假，咱们一家出去旅游一趟吧。这个方案得到了一致赞同。

如果说家里人的态度是一种单纯的、由衷的喜悦，那么家外人的反应就显得特别丰富了。

手戈出书的消息很快便在熟人圈子里传递开来。开头大家都不相信，说：就他？天天和我们一起混，没看出来他有什么不同嘛，这样人也能写书？而且是关于喝酒的事儿？真逗！但是这怀疑很快就被事实赶跑了，因为手戈自己也证实手戈其实就是守拙，是个笔名。此时轮到这些人吃惊了：真的就这么不声不响写出一本书？平时也没看出来写书的样子啊！现在出书是不是太容易了！再后来就更加微妙复杂了。有人为他高兴：嘿，哥们儿，真有你的啊！怎么着，拿了稿费还不请客吃饭？也有人表示羡慕：守拙老哥，啊不，现在应该叫手戈作家了。呵呵，什么时候也送我一本签名书呗，让我爸妈也看看，别天天瞧不起咱们交警，咱交警里可是个藏龙卧虎的地儿！还有人好奇：我说守拙哥，你也不喝酒，那些喝酒场面你可以看，可是喝酒人的心理、喝醉酒的感受你咋也写得跟经历过一样样呢？……面对这些问题，手戈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他看来写本书不过是业余爱好，算不了什么，他自己跟作家还隔着千条河万重山呢，但是他又不能过分谦虚，那样人家会说他假——做人假就没味儿了！他总是笑笑说：相信故事，不要相信讲故事者。

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声音：喂，这家伙深藏不露啊！一不小心就把大家给编书里去了，你看那个叫张苇的，不就是咱们二科那个天天陪局长跳舞的吗？还有那个酒后驾车被查到骂人的，不就骂咱们小武嘛……哎呀，以后可得留心点儿，说不准下一本书就把谁做了原型呢。见到手戈，说话也别有风味：哎呀，大作家大作家，恭喜恭喜啊！什么时候请哥几个喝酒啊？我们扯开肚皮喝，再给你提供几个人物造型，怎么样？哈哈哈……

领导也来找手戈了。领导派人把手戈叫到办公室，不停地表扬手戈有才华，在平凡的岗位上干出了不平凡的工作，这是素质的体现，是人生追求的体现，是科学发展观的体现，是终身学习理念的成果……体现到最后，领导终于压低嗓门儿问：听说里面不少人物都是以现实生活中的人为原型的，不会造成什么人身影射之类的不好影响吧？爱写作是件了不起的事，把握好手里的笔却不是件容易的事，你可要珍惜荣誉和机会呀，别把成绩当成包袱，更不能把特长当作砝码……领导还说了些什么手戈实在记不住，你知道，搞不懂内容的语言是最难背诵的。手戈知道该怎么说话，他毕竟不是那种读死书的人，就像他不喝酒却不拒绝出现在酒桌上一样，何况现在成功者那么多，星光大道啊什么的，就是教人取得成绩以后怎么说话的专题节目嘛。他微微低下头，声音低沉地说：感谢领导关怀！和单位取得的成就相比，我写的那本书简直算不上什么成绩，主要是领导关心的结果。今后我一定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继续关心国家大事，弘扬主旋律，争取，争取为交通工作再作新的贡献……说完，他把自己佩服得汗都下来了。

各色人等像一部场景切换频繁的喜剧片，在手戈面前不停地晃来晃去，展现着人类情感和心理的丰富多彩，也展现着社会立体化的无聊赖。他对妻子说：希望女儿快点放假，再不离开一段时间，他快被这些人烦死了。女儿在自己房间写作业，爸爸妈妈的谈话她却全听耳朵里了，把门打开一条缝隙对爸爸说：老爸，淡定，淡定！做个成功人士往往比追求成功更艰辛！您的书里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嘛——走向成功时，人们攻击的是你的行为；取得成功时，人们攻击的就是你的成果。

是的，手戈当然记得这句话，他写的时候很为这句话心痛。他还记得这句话的前面是这样说的：喝酒是一个行为，认真喝会有人说你贪杯，说你傻，不认真喝又会有人说你不够真诚，不够豪爽；喝醉酒是一个结果，一起喝酒的人会说你酒量不行，没一起喝酒的人会说你耍酒疯；不喝醉酒，你就处于行为和结果之间，当时不会有人说你好，可事后绝对不会受到任何人批评——所以，不论做什么，我们只能在路上，不能停留在起点，也不敢轻易到达终点……

七

手戈真的出名了。不光家人、同事、朋友知道他写了一本很好的书，他女儿所在学校的师生也知道手戈就在身边，就是高三(15)班宁宁的爸爸宁守拙警官。女儿宁宁自然是满面风光，有了足够骄傲的资本。老师在批评那些富二代、官二代时总爱说：你们牛什么牛！有本事叫你爹也写本书来看看！钱谁不会赚？官儿谁不会当？但书不是人人都会写的！学生嘛，天生就崇拜知识和学识，哪怕成绩再烂，也知道知识是个好东西，所以老师这样说，他们也只好服气。

临近毕业了，向宁宁讨要她爸爸签名书的同学多得让宁宁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知道，每送出一本书，就是从爸爸的口袋里掏出三十六元八角钱，可是人家同学不是冲着钱来的啊，人家是看得起自己和爸爸啊。

送书的事儿已经让宁宁左右为难了，语文老师也找来了：宁宁，《英雄时代》我认认真真读过了，感觉你爸爸在写作上造诣颇深，能不能请他抽点时间给咱们班同学讲讲如何才能写好作文？宁宁说：可我爸他不是老师啊！老师说：那有什么关系？谁也不是生来就会当老师的。古人说“三人行，则必有我师焉”，你爸爸写出这么好的书，我也要拜他为师呢！

宁宁无奈，回到家把同学的要求和老师的想法和爸爸妈妈说了，谁知爸爸竟然一口答应下来了，宁宁悬着的心倏地一下就落下来了，不过还没有听到咚地一声落到地上，又忽地一下提起来——起初宁宁担心爸爸不会答应，所以心悬着，爸爸答应以后，她又为爸爸能不能讲好悬着心。倒是宁宁妈妈显得沉稳一些，提醒手戈说：你还是考虑考虑吧，高三的作文，那么好讲的？老师让你去讲课，那是表达人家对你的尊重。如果你贸然去讲，讲砸了，宁宁的面子不说，好像你自己也不够自重似的。宁宁听着妈妈的高论，一时点头一时摇头，最后竟弄不清楚究竟该不该让爸爸去讲课了。

手戈还是去了学校，他不愿让女儿失望，更不想因此被人家扣上高傲甚至骄傲的帽子，尽管他清醒地知道自己不是名人，也不是英雄。

宁宁不知道爸爸事先和老师交流了些什么，当老师陪着他走向主席台的时候，她觉得爸爸就是个老练的老师，不慌不乱，脸上自然地微笑着。本来说好是到宁宁班级讲课的，可是现在改在了报告厅，各班甚至全校的学生都想听听一位警察是怎么写出一本书来的——特别是这位警察不一般，他就是同学的父亲。虽然爸爸显得胸有成竹，可宁宁知道讲课和指挥交通不是一码子事儿，还是为爸爸捏着一把汗。

手戈没有像那些专家学者那样坐在主席台后面讲，也没从“同学们，我刚刚从南京来的飞机上下来”说起，他是站在主席台后面，从自己的名字开始说起的。他说：孩子们，我的名字叫守拙，“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中的那个“守拙”，是我爷爷给我起的，所以，每当别人叫到我的名字时，我就想起我的爷爷，想起当年我上高中时为我解释名字含义的老师。说了你们可能想不到，我对酒文化的关注，就是从老师讲陶渊明的《归园田居》那节课开始的，因此我知道当老师的重要——老师的一节课、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可能影响某个孩子的一生……宁宁听爸爸用浑厚的男中音讲述自己的一些经历，感到新奇而又亲切，不知为什么，她总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爸爸身上这么多经历、这么多故事，自己也是第一次听到：熟悉而陌生的父亲哦！宁宁突然觉得爸爸真的很伟大、很丰厚，心里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父亲”这个词。

父亲讲完自己的一些经历，又说：我知道，大家可能并不想听这些陈年往事，可是这些故事就是我写那本《英雄时代》的背景。拿陶渊明来说吧，今天我们认为他不愿为五斗米折腰，毅然挂印还乡是英雄的行为，可是谁能知道当时的人是怎么评价他的？你们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你是一个官员，却辞职回家种地，你会面临什么样的舆论？因此，我认为，英雄很少生活在他所在的那个时代，英雄的时代总是落后于英雄的，一个人如果不能超越自己所处的时代，他就永远不可能成为英雄！大家还可以想一想，如果真的让李白、杜甫做个市长、省长，你们对他们的执政能力放心吗？让那个“执手相看泪眼”的柳永来做你们的老师，你们会尊敬他吗？所以，英雄不一定要做惊天动地的大事情，而是找到适合自己做的事，并且坚持下去。

不知道是手戈的经历感动了学生，还是他对英雄的解析折服了学生，他的讲话几次被掌声打断，而每一次掌声响起，女儿宁宁都是在泪光里看着自己的父亲——她的泪花像一个放大镜，让她的父亲变得更加高大而坚毅了。

我知道，同学们更想听的是如何写好作文，是写作的方法。其实写作是没有方法的，只有经验和感悟，而经验也好感悟也罢是不好传授的，否则我不是早就把这些东西教给我女儿啦？但是我可以把我对写作的体验说给大家听听，如果有帮助，你们就接受，如果你觉得与你的写作不搭边儿，你就扔掉它。手戈说完，走到身后的电子白板前，用手指画了一个没有闭合的正方形，问：哪位同学能说说这是一个什么图形？不少孩子争着喊：正方形！长方形！手戈摇摇头，用手指了指右下角的那个缺口，说：这里还有一个缺口呢！然后他在线条围成的图形中间写了两个字“文章”，在图形外面的空白处也写了两个字“生活”。回到话筒前，他又开始讲课了：文章就是作者从一个特殊的通道去看待生活，比如说《英雄时代》就是通过酒这个文化内涵很丰富的物质去看待人生的形态和价值取向的，酒就是我看生活的眼睛，你也可以用露珠、用汗水、用泪水……用一棵草、一块石头去看生活。换句话说，文章就是生活透过作者而投射在纸上的图像。记住，生活是源头，图像是归宿，二者之间的你才是决定图像的关键。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把我对写作的理解讲清楚了，也不敢再耽误同学们的时间了。谢谢大家！

宁宁记不清老师是如何评价爸爸的讲座了，她只记得老师说把复杂的写作过程用简明的图示概括出来，是方法论，更是一种哲学的提炼。她沉浸在爸爸——父亲创设的情境里，她通过父亲列举的事物，看到了五彩缤纷的生活，这是她以前未曾体验过的。她似乎也理解了为什么父亲总是给她一种既在生活中，又在生活外的印象。

按照惯例，学校晚上会举行一个小型酒会，表达对讲课人的感谢。宁宁很想知道爸爸如何处理这件事情，所以当掌声落定，校长和手戈握手的时候，她悄悄来到爸爸的身后。

校长说：感谢宁警官给同学们的精彩报告，也给我和我的同事们上了生动的一课。今晚请赏光，我们一起吃个便饭，进一步探讨一下作文教学和警民共建的事情。

手戈说：谢谢校长。不过刚才讲到我名字的时候，我突然非常思念我的祖父了，我想把今晚的时间留给他老人家。——咱们改天再谈，好吗？说着，他回手拉出身后的女儿，说：怎么不和校长打招呼？

回家的路上，宁宁问：老爸，你怎么知道我在你身后？

手戈笑笑说：人都有自己的气场的，你的气场走进了我的气场，我就能感觉到你的存在。如果你的心里装着很多人，你的气场就会因为他们而变得特别大，如果他们走出了你的气场，你就会觉得很失落，甚至很孤独。“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一片净土是陶渊明的气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天下苍生是杜甫的气场；“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零落的友人是李叔同的气场……

你真的感受到太爷爷的气场了吗？他已经去世了这么多年。宁宁问。

是啊，你太爷爷一直希望我能做一位教书育人的先生，今天我做到了……

父女俩一边聊着一边往家走。晚霞把湛蓝的天空和纤细的云缕涂了一层浅浅的玫瑰红，路边的虞美人开得柔弱而热烈。

八

六月，注定要成为中国很多很多人的生命书签，随时翻阅，永生不忘。尽管手戈出生于六月七日，但是他绝然没想过，这个世界上会有如此多的人一生都忘不了这个曾经平凡而又平淡的日子。

几天前手戈就接到任务，高考那天到街上去执行交通管制任务。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自从他分配到交警队，每年都会被派去执行这项任务，不论是轮休还是阴雨天，他从来也不曾推辞。想当年我们就是警察护送进高考考场的，现在能穿着制服为孩子们做点事情，那是荣幸。在古代，这就是赶考啊！但是今年他想请假，女儿宁宁也要高考，他想亲自把女儿送进考场。普天之下的孩子都在参加高考啊守拙同志，将心比心，咱们能不能克制一下个人情感，为全市的考生作点贡献？领导没批准。

将心比心吗？那就比呗！六月六日傍晚，手戈为了跟女儿说明天要值班的事儿作了很多铺垫。先到超市买了女儿最爱吃的酸菜快速面，平时女儿想吃，她妈妈不让吃，说那里的毒素要一两个月才能从体内排出去，但是明天要高考了，就纵容孩子一下吧，高考结束再慢慢排毒好了。他还买了榴莲，宁宁这孩子也真是奇怪，平时炒菜不许放蒜，不许爸爸妈妈吃豆腐乳，不许用萝卜烧汤，不许吃生葱、香椿、咸鱼干儿，说这些东西臭死了，可是偏偏爱吃她妈妈无法忍受的榴莲。听说人家为高考的孩子准备了米糕和粽子，取“高中”的意思，他也买了。他本来还想买油条和鸡蛋的，“一根油条俩鸡蛋”含义100分，他高考时爷爷曾交待手戈父亲买过。可是女儿说：“我要是真考一百分你们就该哭了，语文满分200，数学满分160，英语满分也还120呢，门门考一百哪里有什么学上啊！”他吓得赶紧说那就不吃它们，我和你妈也不吃。

回到家，老婆已经在做饭了，女儿还在自己房间睡觉，她妈妈说考前一定要睡足，弄个维生素片给女儿，说这是最新的安眠药，没有副作用。女儿也真乖，中午吃下去就睡了，一直睡了三四个小时还不知道醒——冲刺这段时间她累坏了，有效睡眠时间每天不足六个小时。晚饭好了，妈妈进去把女儿叫醒，说快起来，吃了饭再温几个小时书。宁宁打着哈欠从房间出来，一看时间，有点急了：妈，你弄的这是什么药啊，我一口气睡了这么久还困！我还有好多书没看呢！她妈得意地说：什么药？维生素片。你是太累了，有了这一觉，管保你明天思维敏捷！

家里备战的气息像盛夏窗外的凌霄花，枝繁叶茂，铺天盖地，如火如荼。手戈几次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你让他怎么说呢？女儿遇到了最大的一个人生节点，自己却不能陪在她身边，孩子知道这样的消息该有多么失望啊！他不知道一顿晚饭自己吃的是什么，眼前尽是每年高考时校门外伸颈以待的家长，那神情比盛夏的骄阳还要焦灼。以前他曾想过，等女儿高考时，自己一定不要这样，不要把自己的期待变成孩子的心理压力，可是真到了眼前，他却说服不了自己了，就想一直陪伴在孩子身边。

老爸，明天你值班的时候一定要站在十字路口那个岗亭上——我和妈妈路过时可以看见你。女儿笑眯眯地看着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要值班？虽然手戈已经在心里无数次向女儿和老婆道了歉，可是话一直还没出口呢。

啊呀，你的神情把什么秘密都泄露啦，还用说？没事的，爸，我肯定能考好。你放心维持秩序吧，那么多考生和家长，可不能出现交通堵塞！女儿像个小大人一样，还学着爸爸指挥交通时的手势，动作简洁，果断。

手戈看看妻子，说：老婆，来杯酒吧，给我们家的小英雄壮行！

你要喝酒？老婆和女儿都诧异地看着他，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来杯酒，我要为我女儿干一杯！手戈态度坚决。但是你们不要跟别人讲，说我喝酒了。——手戈的眼前不停地闪现大学第一课老师带他们参观的车祸图片展，老师的声音也在遥远的地方幽幽地响起：同学们，多少不幸和灾难，都是因为杯子里那点液体。你们一定要牢牢记住，酒是世界上最具魔力的饮料，懦夫喝了酒可能变成英雄，英雄喝了酒可能就不再是英雄了……但是，他觉得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喝一杯，不管自己是懦夫还是英雄。

想喝什么酒？妻子的热情也被他激发起来，觉得这样给女儿送考挺别致、挺豪迈的，肯定能让女儿心情放松。

女儿红吧，加点糖。

女儿和妻子忍不住捂着嘴笑了。

九

写《英雄时代》的时候，手戈一直在想前人留下来的一句话，“时势造英雄”，他想弄明白，除了时代给英雄的成长提供了机遇与条件，还有哪些因素创造了英雄？他想了很久、很多，其中剖析最为艰难的要算对英雄应该具备的品质的分析了。这个思考让他感到了几分困惑。他发现中国历史上，上古时期、春秋战国时期、三国时期、民国时期，是人们思想蒙昧或者混乱时期，反而出现了可以称作英雄或者领袖的人物，而人类进入相对稳定的文明以后，却有些乏善可陈。古代的帝王将相算不算英雄呢？从他们建立的所谓功勋方面看当然应该算，可他们出生入死的意图是什么？打着苍生的旗号去争一姓江山，踏着百姓的血迹去拼个人享乐，这也能算英雄吗？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甚至感觉到了苍凉和寂寞，当年曹操和刘备还能青梅煮酒，一起聊一聊天下英雄的事情，如今自己却只能与古人对坐，竟然没有人能和自己一争是非。

他确实想了很多，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他所处的这个时代竟然是个“人造英雄”的时代。科技的发展，让许多本来“天生”的东西成为“人造”，人造革、人造棉、人造卫星……如果说最初出现的人造物还让人感到欣喜，感到希冀，可是短短几十年后，人造的东西却全部指向人类的生存问题。“人造”成为社会的潮流，人们眼睁睁看着自然规律被“人造”所破坏，却无可奈何，谁能阻挡“人造”的脚步呢？如果能，他必是人类的英雄。他看不到这个英雄出现的迹象，于是只好寂寞地写道：英雄必须耐得住寂寞，守住自己的信仰，有点“枕肱而眠”的勇气，有点“曳尾于涂”的自觉，有点“怀瑾握瑜”的自醒……是这样的，在他心目中，孔子、庄子、屈原才是英雄。但是他们最终的结局又如何呢？这不是他的发明，只能算是再发现，李白不是早就说过“自古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吗？

他不是没喝过酒，他知道自己的酒量很好。那还是他上小学的时候吧，爷爷还没有把一家人从北方带到南方，有一年秋天学校组织远足，老师在一个小镇打了一桶散酒，自己有事要晚些回去，让他和一个同学帮忙提回家。他和同学在老林子里走迷了路，又渴又饿又怕，于是打开酒桶喝起来，结果同学很快就不知东西南北了，他反而清醒过来了，扶着同学走出树林，把酒送到了老师家。到老师家的时候，已经小半夜了，老师早已到家，听说他们俩还没到，正吓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他说：老师，我们喝了你的酒——我们在林子里害怕……老师没有怪他们，把他们紧紧拥在怀里。回到家以后，他大病了一场，半个月不能上学，梦里全是妖魔鬼怪。清醒过来以后他渐渐明白，那些妖魔鬼怪都是喝酒造成的幻觉，后来他再也不喝酒了。那么，现在自己坚持着童年这个决心对吗？还能坚持多久？他无法给自己一个确切的答案。在酒桌上看着喝酒的人由冷漠一点一点变得激昂，由彼此憎恶而渐渐推心置腹，他也想喝，他知道清醒就是把孤独当酒喝。

他不想孤独。当身边的人由追求为社会作贡献，渐渐变成为自己谋利益，他想我该喝点酒了，不过他坚持住了。钱算什么？不就是为了吃得好一点、穿得好一点、住得好一点吗？这和动物找一个暖和一点的巢穴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后来很多人发现赤裸裸的金钱追求实在不上档次，又开始追求成名成家，一时间荣誉像一团烈火，把原本就不够高大、不够丰实的灵魂，像旧房子一样烧成一堆一堆灰烬，冒着辛辣的余烟。在人们彼此点燃、彼此灼烧的夜晚，那熊熊的火光是那样明亮而温暖，差一点就把他和飞蛾一起吸引过去，好在失去房子的嚎哭声让他猛然惊醒，免去了一场内心的火灾。“人造英雄”，这四个字像一柄利剑挑开了社会的面纱，露出一张张挂着涎水的笑脸；也挑开了自己灵魂的遮羞布，让自己清醒地看到那颗砰砰乱跳的心其实并不安分。

老爸，你怎么想起要写《英雄时代》这本书的呢？宁宁高考一结束，手戈就申请了年休假，带着一家人前往九寨沟。

那是很早以前就起的念头。原先我是想告诉人们现在是英雄时代，大家应该在这个时代有所作为。后来我渐渐意识到英雄的时代似乎还没有真正到来，于是我又想和大家一起思考什么是英雄。

用酒作为观察社会、人情的一个透镜，是我读这本书的时候感觉最奇特之处。你当时怎么会选择这个视角呢？

酒是什么？是水的精华融解了粮食的精华，是把最纯净的和最世俗的放在一起蒸馏的产物。仙人喜欢喝酒，妖怪也喜欢喝酒，英雄离不开酒，平民也离不开酒……酒是世界上最难驾驭的饮料，不会喝酒的人喝的是世俗，会喝酒的人喝的是纯净。酒已经渗透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它是人类文明最纤细、最敏感的神经。这就是我选择它作为透视点的原因。

老爸，可是你自己却不喝酒啊！你不怕驾驭不了它吗？

我不是不喝酒，是一直拒绝喝酒。其实我已经喝过两次酒了。

你不是只喝过一次嘛，就是为我高考喝的？

是两次。一次是为我的童年喝的，第二次是为我女儿喝的……

会有第三次吗？

肯定会的，但我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

你觉得酒好喝吗？

酒的味道很复杂，有时像一粒融解了阳光的露珠，有时像一滴喜悦或心酸的泪珠，有时像一颗辛苦或者烦躁的汗珠……它的味道是随着喝酒的人的心境而变化的。

爸，我也想喝点酒了……

为什么？

为一首歌。

能唱给我听听吗？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扶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女儿的歌声低缓而绵长，把手戈的思绪带到了很久的过去、很远的地方。火车正在一片缓慢起伏的草原上奔驰，抬头远望，绵绵的雪峰正披着夕阳从天边向他们走来。宁宁第一次亲眼目睹雪峰：山顶是洁白的雪，山脚是碧绿的草原，半山腰是缕缕的云，真是太神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