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男人

流矢 短篇 乡野风情 2012-02-28 15:41 责任编辑:三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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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坚强的女人,曾经那样顽强的担起了生活的重担,到最后,却成了一个个悲剧的始作俑者。通篇结构精巧,环环相扣,催人泪下,发人深思。推荐欣赏。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村口的公路上已经喧闹起来了。俗话说:三早顶一天。世世代代居住在这座大山坳里的农人们,都有早起的习惯,尽管他们并不富有,但他们深信,人勤地不懒。

号称“话贩子”的王麻子推着辆除了铃铛无处不响的破自行车去镇上赶集,却并不急于走,他扯着嗓门前前后后地打了一通招呼后,便抖开了他的爆炸性新闻:“‘二号男人’生病了,刚才碰见正梁,说是给他妈接医生去。”

“真得吗?”人们惊讶地聚拢过来。王麻子对别人的怀疑态度并不屑理睬,继续感叹道:“到底是年龄不饶人呀,这个铁打的女人居然也有病倒的时候!”

头发花白的老八爷用拐棍捣着地面怜悯地说:“她一个寡妇人家的,这么多年也真不容易!”

“听说了吗?幺妹昨晚跟人跑了!”四十出头的王焕嫂压低嗓门小声说。

“有这事儿?”德高望众的八爷一边对王焕嫂吹胡子瞪眼睛,一边使劲地捣了一下拐棍。他最见不得那些无中生有,背后损人的长舌妇。

王焕嫂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说:“八爷,这种事谁敢瞎说呀,今儿早上,四婶起床后见幺妹的房门大开着,床正中放着一封信,四婶好像预感到什么,一边吆喝正梁来看,一边就骂开了:‘这个小砍头的,好没良心!’一边就哭了起来。”

王焕嫂家与“二号男人”家紧邻,这会儿众人见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由人不信她。尽管“跟人跑了”这事儿与一向温顺乖巧的幺妹似乎挂不上边儿,但话又说回来,免子急了还咬人呢!

人群中出现了暂时的沉默。常年深居大山村里的人们都有着善良、纯朴的本性,对于难堪事件保持沉默,不妄加褒贬,是他们给予当事人的最本能的尊重。

良久,八爷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走了也好!”然后,抬起他那张核桃树皮似的老脸对着众人权威地摆摆手说:“大伙儿该干啥干啥去吧!”

于是大家伙儿各自走散,唯有八爷伫立未动,花白的胡须在早春的冷风中,抖动成一道凛然的风景。

“二号男人”是村里人给拴柱媳妇起的外号。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儿了。村里人都夸拴柱有福气,瘦蔫蔫的一副骨头架子,倒娶了个丰满结实、泼辣大方的老婆,百来斤的担子搁在肩上毫不含糊。那年冬天,生产队上煨红薯窝子,满满两大箩筐小粪从山下挑到山上,还是个新媳妇的拴柱媳妇硬是跟男壮劳力一样挑,半步都不落下。年底评工分,全队上下一致通过拴柱媳妇跟男壮劳力一样吃10分。当时,“话贩子”王麻子说了一句笑话:拴柱媳妇到底还不能跟男人比,男人每个月不来红,不会生娃子,她只能算个“二号男人”。于是“二号男人”的称号便从此叫开了。只有小一辈的,当面不便叫绰号,仍按排行叫她四婶,其余的同辈和长辈都叫她“二号男人”,几十年来倒忽略了她的真实姓名。

正如王麻子所说,“二号男人”到底还是个女人,当年的她,不仅梳着一对大辫子,而且辫梢上还用红绸布系着一对蝴蝶结,走路的时候,那一对红蝴蝶便总在她丰腴的腰胯间舞动,惹得一些老没正经的男人总是拿她寻开心,拿她和她那瘦鬼丈夫编派荤段子。

“二号男人”跟拴柱结婚没多久,便觉得身上有了异常反应,虽然她身体壮实,妊娠反应不是十分强烈,但她还是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有了”,于是在枕头边上,拴柱就趁机劝她:以后再上工,别再那样逞能了,自己的身体要紧,肚子里的娃娃要紧。“二号男人”听了不免委屈,就不高兴地说:“我逞啥能了?我生来就是这性格,能挑一百斤,不会只挑九十九斤;再说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八字还没一撇呢,就要拿腔做势的,我也装不来。”

“二号男人”话虽这么说,但有了身孕的女人到底不同于平常。以前她从不知道什么叫累,现在勉强支撑一天之后,就有种浑身要散架的感觉,于是也懒得再插手帮婆婆做饭喂猪了。幸好,婆婆是个厚道人,又是过来人,又急于要抱孙子,所以也并不为难她,私下里还嘱咐她十八岁的女儿拴英:要懂眼色,家务事儿多做点儿,上工也帮着你嫂子点儿,别让她太累了。

“二号男人”还有个更挠心的问题——吃不饱,总觉得一天到晚都在饿着。本来,那年头,生产队上年年歉收,谁家的粮食也不充足。尽管她家公公婆婆都还在上工,连小姑都能挣工分了,一家五口没有一个吃闲饭的,但是一年到头下来,也没有多少存粮,反倒粮食不够瓜菜凑合,甚至稠的不够汤来凑。以前“二号男人”也凑合着过了,但这天晚上,当拴英把一大碗南瓜面条端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忽然忍不住发起火来:“谁稀罕你盛这清汤寡水的!”她赌气不接,自己到厨房里拿了个四号盆,满满地捞了一盆,腾地往桌子上一放,大声说:“我现在是两个人吃饭哦!”说完就自顾自地吃起来,全然不管公公的横眉立目,和小姑的满腹委曲。拴柱站在锅台后边,看着几乎照得见人影的半锅清汤发愣,半天也没憋出个屁来。还是她那老实巴脚的婆婆赶快打圆场说:“吃,吃吧,不够再做。”又悄悄地拉了拉老头子的衣襟,小声说:“将就点吧,一根独苗呢!”转而又安抚自己的女儿,“嫂子不吃你吃,犯不着呕气。”一场一触即发的风暴总算平息。

“二号男人”倒也不负众望,头胎便生了个男崽,而且在以后的五六年里,又接连生了三个女儿,家里越发显得人丁兴旺。但接踵而来的问题是,婆婆必须停工在家看孩子,小姑拴英前年也出嫁了,家里相继失去了两个劳力,却多出了几张吃闲饭的嘴;而且公公年纪也大了,在队里也只是支个轻省差使,挣不了几个工分;而拴柱呢,近来越发显瘦了,而且总是病恹恹的提不起精神,郎中换了一个又一个,药也吃了几大篓,就是不见起色,先前还能在队里晒个粮食看个场子,渐渐地连这些也做不了了,便专一在家养病。“二号男人”真正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尽管日子过得一年不如一年,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用四号盆盛饭的往事,已被生活的尘埃湮没。尽管当年被偶尔路过的“话贩子”碰了个正着,因而在社员间传得沸沸扬扬,但现在再也没有人提起了。人们经常看见的是,天还没亮,“二号男人”就挎着一大篮子衣服下河去洗;上工的时候,她总是一边抿着凌乱的头发一边放小跑追赶队伍;放工的时候,她不是扛着一捆干柴,就是拎着一篮子猪草回去……

“二号男人”早已失去了早年的丰润,男人们乐此不疲的“荤段子”也早已转移了目标。她默默地撑持着自家的日子,生活无所谓苦难,也无所谓幸福。嫁个痨病鬼丈夫是她的命,苦虽苦了点儿,但“一夜夫妻百日恩”,丈夫终归是丈夫,正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即便是一个卧床不起的丈夫,他的存在就意味着安定的存在,意味着精神力量的存在;而希望,希望也不是没有,他们的儿子正梁,还有三个女儿:大妹、二妹、幺妹,不是正在一天天长大吗?

然而这年冬天,厄运并没有怜惜这个好强的女人。一场寒流的袭击,使得本来就只是苟延残喘的拴柱,在一个滴水成冰的夜晚,静悄悄地停止了呼吸。也许是夫妻间的心灵感应吧,“二号男人”在半梦半醒间忽然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恐怖感攥紧了她的心,她本能地坐起来,顺手扯亮了电灯,就在这一刹那间,她听见丈夫喉间“咕噜”了一声,同时头也歪向了一边……

拴柱走了,“二号男人”没有象乡村里所有死了男人的女人一样长歌当哭,但她却晕倒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听到婆婆的嚎哭声,看到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拴柱往堂屋里抬的时候,她似乎这才意识到丈夫确实已经离她而去了,她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撕裂了,一种痛彻肺腑的感觉使她晕眩起来,她努力地抓紧床帮,慢慢地、慢慢地溜了下去。

第二次是严口(盖棺)的时候,起初她只是木然地看着丈夫那张惨白、僵硬的脸,她的心也僵硬得像结了冰一样,连眼泪都好像冻结了,周围那震耳欲聋的哭声对她来说根本就不存在。后来有人架着她的膀子把她往后拖,她也就机械地后退着。忽然“砰”的一声巨响,就像有某种钝器重重地砸在她的心口上,痛疼只是刹那间的感觉,随着棺盖的合拢,她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再就是出殡的时候,按照当地的风俗,“二号男人”照例是不能为丈夫送葬的,她被早早地安置在了侧屋里,由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照看着,但她的心智却追随着那揪心的唢呐声而远扬。唢呐声声呜咽,渐行渐远渐渺茫,她远扬的意识也像风筝一样系于一线,终于“嘣”地一声挣断了,她也像个失去平衡的不倒翁,随之沉沉地倒了下去。

这年“二号男人”二十九岁,她的四个孩子分别是六岁、四岁半、两岁、八个月。

“二号男人”在丈夫下葬后的第三天就又去上工了,而且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干最重的活儿。队长也曾想照顾她,让她干些轻闲的活计,但她却谢绝了,她需要的是工分,而不是照顾。她家这好几年来,年年倒找口粮钱,她每多挣一分,年底就有可能少找一毛,她能不拣重活干吗?

然而祸不单行,半年后她的公公也下世了。落葬那天,“二号男人”在坟前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那种靠天天高、靠水水流的无助,那种哭天无路的无奈令所有在场的人都纷纷落泪。

生活的磨难在继续,生活也在继续。

“二号男人”和婆婆带着四个孩子,互相扶持着艰难度日,好在,“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正梁和大妹已经能够帮着照看妹妹,或者薅猪草、拾柴禾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苦难在单调的重复中也会淡化苦味。五年后,当“二号男人”的婆婆因中风偏瘫,人们看见,“二号男人”的日子依旧过得有条不紊,孩子们该上学的也和别家的孩子一样上学去;偏瘫在床的老人,别人轻易看不见脏、闻不见臭,而且天气好的时候,“二号男人”会把婆婆抱出来放在躺椅上晒太阳;甚至人们还看见,在气候适宜的时候,“二号男人”把婆婆脱光了放在大木盆里,像侍弄小孩一样地从头洗到脚……

好在是,这一年土地已经承包到户,下地晚了没有人扣工分,只要地里的活计不当紧,一天两天不下地也没人管。尽管她常常家务、庄稼两头忙,疲于奔命,但一年下来,地里的收成,比往年生产队上分的多得多,而且过年还杀了一头大肥猪。“二号男人”长舒了一口气,一抹久违的笑容在她那铺满皱纹的脸上舒展开来。

流光容易把人抛,转眼十几年过去了,“二号男人”的双鬃已经染上了白霜。往事如云烟,逝去的丈夫、公公、婆婆,都淡成了家祭时的一个模糊概念,新的生活扑面而来。

冬天是山民们休生养息的季节,特别是女人们,总是扎堆结伙的,张家长、李家短,陈家的姑娘,王家的小伙儿,女人们永远乐此不疲。就连在一旁玩耍的孩子们也似乎受了影响,这会儿正直着嗓门齐声唱:淘气我今年二十三,娶个媳妇儿不简单,今年聘,明年娶,后年当个娃子爹。

院子角上,一群老少娘们正聚在一起边晒太阳边做针线,也有搓绳子、织草毯的。“二号男人”也坐在那儿给正梁做鞋子,却总有点心不在焉:娃子们小时,总盼着他们快点长大,长大了又有长大了的心要操。这不,正梁今年也二十三岁了,也到了娶亲的年龄,也曾有人给他介绍过两个姑娘,可这孩子从小就老实巴脚的,见了大姑娘脸就红,说起话来紧张得直磕巴,结果,相了两次亲两次都吹灰了。想到这里“二号男人”就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好好的,叹啥气?啥事儿能难倒你‘二号男人’?”坐在旁边的王麻子媳妇打趣道。

“二号男人”看看周围都是乡里乡亲的,没有外人,也就坦率地说:“能为啥事儿?还不是为我那正梁的亲事做难!”

“这有啥难?哪天你请我到你屋里去给我烧碗茶喝,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了。”王麻子媳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老得牙都掉光了的八奶奶也坐在人堆里,一边与人闲话,一边飞针走绳织草毯,这会儿听了王麻子媳妇的话,便接口说:“对呀,他家王麻子是出了名的‘快三包’,包打听、包传话,还包办婚姻,这事儿你找她准没错。”

女人们都哄笑起来。

“二号男人”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扔下手里的针线活儿,扯起王麻子媳妇就往家里拖。

这一夜,“二号男人”失眠了。都怪那个烂舌头的王麻子媳妇,给正梁说亲就给正梁说亲,干嘛非要拿大妹去换?大妹呀,我的心肝儿!“二号男人”在心底呼唤了一声,眼睛不由得湿润了。

不止是大妹,连二妹、幺妹这几年都出落得水灵灵的。姐妹三个都继承了她妈当年的眉清目秀和健康红润,却又不似她妈那样肩阔腰壮,倒像是瘦鬼拴柱的遗风,转移到女儿们身上便有了袅娜之态。乡亲们都夸三姐妹巧长,全都拣了父母的优点长。“二号男人”更是越看越喜欢,越觉得这许多年的苦没白受。想想这日子过得也真快,转眼孩子们都长大成人了。她翻了个身,捶捶酸痛的腰,喜忧参半地叹了口气,心想:娃子们都长大了,你说这大人能不老吗?

“二号男人”忽然醒悟到,这两年光是操心着正梁娶亲的事儿,咋就没想到大妹也不小了?乡下有句俗话:能要男大10岁,不要女大1岁,女孩子二十岁左右正是黄金年龄,过了这几年,再水灵的妹子也要大打折扣了。王麻子媳妇说的换亲一事,倒也不是啥丢人事,虽说那家的小子腿有点跛,但为了正梁,也只好委曲大妹了。只是,真要这么快就要把大妹嫁出去吗?一直以来,正梁和大妹都是她的左臂右膀,这不是要砍她的胳膊吗?唉——女儿大了,终归都是人家的!

“二号男人”辗转反侧了大半夜,天快亮了才朦胧了一会儿,刚起床,王麻子媳妇就来讨口风了。“二号男人”笑骂道:“看把你急的,又不是炉子里的铁,冷了打不得。”王麻子媳妇陪笑道:“我就这好操心的命,老死也改不了,咱不提也罢了,既然提了,你好歹得给个音。”“二号男人”正从碗柜里端出半升子鸡蛋,她顺手拿起一个做势往王麻子媳妇嘴里塞,一边说:“急啥子?先塞住你这洞再说。”王麻子媳妇察颜观色,知道事情有了八成,便凑在“二号男人”身边,用手指了指正在堂屋里扫地的大妹,小声问:“要是闺女不同意呢?”“二号男人”抬眼看了看如花似玉的女儿,眼里露出一抹不忍之色,但她随即收回目光,小声地、坚决地说:“别人我不敢说,我自己生的女儿我还做得了主!”“那就好!”王麻子媳妇点点头,如释重负。

“二号男人”在王麻子媳妇的敦促下,趁热打铁,硬是赶在旧历年底,拿女儿换了个儿媳回来。压在心上多年的一块大石终于卸下,她自觉神清气爽,似乎一下子年轻了许多,剩下的事就是等着抱孙子了。至于二妹、幺妹,“二号男人”的嘴角掠过一丝笑容——以后就等着别人低声下气地来跟她说好话了!这样想着,她就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杆——多少年了,她终于有了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然而令“二号男人”做梦也没想到的是,大半年后,这个被她像亲生女儿一样宠着的儿媳忽然神秘失踪。这打击对她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事前她竟然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

这时正是金秋十月,挖红薯晒薯干的季节,天公做美,一连好几天都是朗朗晴天,村子里家家户户几乎都是男女老幼齐上阵。这天吃早饭时,“二号男人”动员全家:白露种高山,寒露种平川,咱这里山高气候寒,最好是白露之前把地都腾出来,庄稼人就忙在抢收抢种这几天,过后你们消停歇着。像是专门跟她做对似的,临出门了,媳妇却躲进屋里不见人,由正梁传话,说她今天不舒服,在家歇半天。“二号男人”虽然心里不乐意,也只得说:“歇半天就歇半天吧,晌午早点把饭做上。”当然她心里还有另一份心思:莫非儿媳是有喜了?大半年了,儿媳的肚子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嘴上不说,心里可是急着要抱孙子的。

中午,当娘儿四个又累又饿地赶回家,原指望能吃顿现成的,不曾想早已人去屋空,儿媳走了,而且带走了属于她的任何东西,一如她从来未曾走进过这个家一样。

“二号男人”懵了,一时间很有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正梁兄妹就更不用说了,全都瞪大眼睛愣在原地。

生姜还是老的辣,还是“二号男人”最先反应过来,她一跺脚冲着儿子喊:“还不快去找!”正梁依然愣怔着,像没听见一样。“二号男人”素知儿子的禀性,随即改口:“走,妈陪你去找;兴许她是回娘家了!”

她忘了饥饿,忘了疲劳,拉起儿子就要出门。正梁却一甩手,蹲下身像受伤的野兽一样低嚎起来。“二号男人”见儿子这副没出息的样儿,真是又痛又恨,咬咬牙,只得决定自己去找。不料,正梁却站起身来,抹了把眼泪哑声说:“不用去找了,她也不会回娘家的。”“二号男人”转过身来,狐疑地看着儿子。正梁的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怆然说:“她心里早就有了别人,她是为了给她哥哥换亲,被她爹妈逼着嫁过来的;这大半年来,她睡觉从来就没有脱过衣服。”正梁一口气说完这些,心里似乎觉得好受了一点儿。多少个漫漫长夜,他一个热血男儿,独自面对一个被称为自家媳妇的孤身女子,多少原始的冲动,多少人性与兽性的挣扎,多少屈辱多少愤懑,谁能知晓?他又能向谁诉说?

“二号男人”觉得热血直往脑门上冲,她不由分说地给了儿子一记响亮的耳光,恶狠狠地骂道:“亏你还是个男人!”正梁被她这一打一骂,又戳痛了他那男性受伤的尊严,不由得痛哭失声。二妹幺妹也都抽抽搐搐地哭了起来。“二号男人”到底经历过一些世事,她马上冷静下来,吩咐二妹:“快去把你大姐接回来,就说我得了急病,叫她一刻也不要耽搁,马上跟你回来。”二妹赶快擦了把眼泪出门去了。“二与男人”又嘱咐了一句:“记住,你嫂子的事提都不要提!”二妹也来不及多想,领了母命,一路小跑着去了。

这时候,听到动静的左邻右舍已经三三五五地围拢了过来。大家都关切地询问出了什么事。“二号男人”给人一问,也禁不住呜呜咽咽地骂开了,骂她那不知好歹的儿媳,自己儿呀肉呀地疼着她,比对自己的女儿还小心,她却那么没良心,大半年了,就是块石头也该暖热了;继而又骂她那死鬼丈夫,撇下她们孤儿寡母不管,自己投清静去了,不知道这些年她吃的啥样苦,受的啥样罪,说好了以亲换亲娶个儿媳却又跑了,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他们孤儿寡母没能耐吗?“二号男人”边哭边数落,一旁的王麻子媳妇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本想分辨几句,又怕惹恼了“二号男人”自己更下不了台,只得胀红了脸退出了人群。“二号男人”看在眼里,不由又提高了嗓门说:“以前的事儿算我瞎了眼,这会儿我叫二妹去接她大姐,在我闺女回来之前,谁要是走漏了风声,别怪我翻脸不让人!”

大腹便便的大妹被二妹接了回来,在得知事情的原委后,也不免陪她母亲痛哭一场。年轻、单纯的她,尚且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对自己的威胁。

“二号男人”和亲家母之间向来亲善和睦,彼此曾经相约:既然是换亲,就应该将心比心,各自把儿媳当女儿看待,才不枉这亲上加亲的关系。所以尽管是农忙时节,得知亲家母生病了,对方还是在午饭后就携同儿子一起,提了鸡蛋、白糖过来看望,却没料到,一场悲剧正等着他们来续演。

“二号男人”向来不是那种撒泼蛮横的人,但也绝不是那种软弱可欺的人,面对来者,她强抑悲愤,冷冷地说:“换亲换亲,就是以亲换亲,既然你家姑娘已经走了,我家姑娘也就不再是你家的人了,除非你们能把人给我找回来,不然就不要再上我家的门了。”说完就正襟危坐,不再开口,任凭那亲家母和她那跛脚的儿子在她面前长跪不起,苦苦哀求也毫不动容。

大妹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妈,希望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当初,尽管她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服从了母亲的安排,为了能换回一个嫂子,为了帮母亲分忧,她听天由命地把自己如花似玉的三七年华交给了一个瘸子。好在婚后,公婆和善,丈夫温存,家境也还勉强过得去,心里就慢慢地释然了。如今她已身怀六甲,她真地不希望母亲把事情做得太绝。嫂子跑了,对哥哥固然是一种沉重的打击,可母亲执意要拆散女儿的婚姻,她有没有想过,这对女儿也是一种致命的打击?但她不能也不敢将这些话说出口,她只希望母亲会良心发现,能把女儿放在与儿子同等的位置上来考虑。然而——

“二号男人”摆脱开亲家母和女婿的纠缠,阴沉地说:“大妹回屋;二妹幺妹把客人送走!”她的声音悲怆而威严,有一种慑人肺腑的力量。大妹知道,生离死别的时刻到了,不由得痛哭失声。几个主动过来照应的本家婶娘也忍不住掉泪了,却也不敢怠慢,把大妹搀回里屋,扶起那亲家母子送出门去,一边说些以后再慢慢商量的宽心话。

大妹自从回到娘家,每日便只能以泪洗面,想着曾经的夫妻恩爱,想着肚子里没有出世便没了爹的孩子,便不免怨恨母亲,可是想想母亲多少年的含辛茹苦,看着哥哥近日石头样的沉默,她又无法再恨母亲,真的,不结婚不知母亲守寡之苦,不养儿不知母亲育儿之苦,她只能恨她那跑了的嫂子——她那个不知好歹的小姑子,自己摊上个瘸子尚且委曲求全,她倒好,一跑了之,害得两家都落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害得她新婚不到一年就成了个半路寡妇。命呀,也许这一切都是命。母亲带着她们兄妹守寡大半生,难道自己也要走母亲的老路?她不敢想象以后那漫长的岁月,泪水淹没了她足下的道路。

“二号男人”看着大妹一天天膨胀的肚子,心急如焚,按照乡下的规矩,闺女是不能在娘家生孩子的,再则也为了让亲家那边彻底断了念想,也为了替自己和儿子出口恶气,她托了几个本家的妯娌放出话去,有谁愿意娶大妹的,一分钱的彩礼也不要,只要确实能善待她母子,年龄大点也没关系。就这样,大妹带着她即将临盆的孩子,走进了邻村一个大她十几岁的陌生男人的家里。

大妹走了,“二号男人”也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女儿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像镜子一样时刻悬挂在她的眼前,时刻照着她的私心,令她有种躲不脱的惶恐,这惶恐又常常令她神不守舍,力不从心,她自觉到自己老了,的确老了!

王麻子媳妇为了弥补上次的失误,在王麻子这个大后方的全力支持下,着实又推出了一家愿意换亲的“主”来跟“二号男人”商量,希望这次能将功补过。毕竟都是乡里乡亲的,看到人家孤儿寡母那副凄惨样,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二号男人”本来懒洋洋的,提不起神来,但儿子的亲事她却不能不上心,只得强打精神来张罗。

王麻子媳妇吸取了上次的经验教训,不再搞父母包办,而且也一改往日那种“媒人大脚片,两头投吃喝”的作风,自己讨钱置了一桌酒席,接了双方的儿女和家长会餐,当面锣、对面鼓地订了口,在双方儿女都点头同意,且保证以后不会反悔的情况下,才开始进入婚嫁的正式话题。

因为是换亲,双方的嫁妆,彩礼全免了,于是“二号男人”拿出所有的积蓄,于这年秋天又大摆筵席,嫁女儿、娶媳妇,她像跟谁斗狠似的,刻意要把婚事办得轰轰烈烈,先前的失意也似乎被这喜庆的锣鼓声赶得无影无踪。尽管,这闺女远不及二妹水灵清秀,但“二号男人”并不计较这些,她觉得,做庄稼的人,只要身体好,能挑能担就比什么都好,水灵清秀也不能当饭吃。

儿媳进门后的前几天,“二号男人”因连日的操劳,又因为了却了一桩心愿,心里踏实,睡觉也格外香,婆媳间也客客气气、和和睦睦的。但好景不长,渐渐地,那种懒洋洋的困倦感又开始困绕她,总觉得累,又总觉得没睡醒觉,可到了晚上却又辗转反侧睡不着。因为睡不着,耳朵便格外灵,似乎总听见隔壁屋里的小两口整夜都在叽叽哝哝地私语,都在窸窸窣窣地动作。她忽然一激灵坐了起来,会不会又像上次婚姻一样?她记得儿子说过,媳妇来了大半年,睡觉从来没有脱过衣服,那该是一种怎样的情形?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怎么可以夜夜同床共枕却又不脱衣服?想当初她和拴柱结婚的时候,也曾因为害羞和害怕而不肯脱衣服,可后来——想到他们赤身相拥的那一刻,她的脑际陡然滑过一阵快意的晕眩。她不由得面红耳赤了。她狠狠地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回到现实中来。其实,她也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从这几天儿子嘴角那始终不去的笑意,媳妇脸上整日绽放的红晕,以及小两口眉眼间时时流露的亲昵都可以看出,儿子再不会重演上次的悲剧了。她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重新躺下。可脑子里一些乱七八糟的纷扰却怎么也停不下来,越想睡越是睡不着。她觉得头痛欲裂,又觉得无比烦躁,心里烦躁,身上也躁热起来,她重重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了胸口以下,在心里恨恨地骂道:这鬼天气,是不是又要变天了!

“二号男人”一觉醒来,太阳已升起老高了,尽管她头痛得要命,但她还是硬撑着起来了。屋子里到处静悄悄的,她走到厨房里一看,果不出所料,还是冷锅清灶的;出得后门,又见猪圈里的猪饿得“哼哼”叫着团团转,她忽然怒火中烧,回转屋里扬声骂道:“幺妹,你死到哪去了?这时候了也不知道先起来烧火;年轻轻的,挺尸呀!”

幺妹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小说,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嘟哝道:“谁挺尸了?我早就起来了;你又没交待我做饭,再说了,你们都睡着我做了给谁吃?”

“二号男人”见女儿顶嘴,又见儿子媳妇的房门依旧紧闭着,越发来气,嗓门也不由得提高了八度,“我要是得了急症死了,你们也都饿死不吃饭?”

“算了吧,一大早就你死我死的,你不忌讳,我还年轻呢。”幺妹没好气地说。

“二号男人”一听更是火冒三丈,“你个小挨刀的,老子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了,你这会算是翅膀硬了,这样报答老子来了!”“二号男人”说着便不由得红了眼圈,幺妹吓得一吐舌头,赶快回手把书扔到床上,往厨房里去了,一边忙不迭地说:“做饭就做饭么,谁又没说不做。”“二号男人”一时失了发泄的目标,还怔地原地生闷气,正好这时正梁两口子开门出来,“二号男人”便一抬脚,“哐咚”一声把个小板凳踢出老远,这才气呼呼地往厨房里去了。

自此“二号男人”夜里便常常失眠、烦躁,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坏,总是这也看不顺眼,那也看不顺眼,偏偏这个月,常年准确无误的月信也没来了,莫非是要干腰了?然而自己才四十多岁,这么快就老了吗?“二号男人”忽然悲哀起来:自家男人死得早,自己又当爹又当妈的,孩子们刚大一点儿,婆婆又卧床三年,整整三年呀,她又端屎又端尿的,容易吗?现在倒好,儿女都大了,媳妇也有了,自己本该享点福了,可哪天早上不是她一大早起来,伺候了人吃又伺候畜生吃?哪块地里不是她顶长班出长工?如今的年轻人就是不自觉,就知道贪图享受,想自己当初,三天新媳妇一当过,就里里外外,公上私上的,啥事不做?而今虽说是几十年媳妇熬成婆了,可肩上的担子有增无减。看看本家那几个妯娌,有个男人做靠山就是不一样,就是光听自己说说心里话也是好的。而她呢?女儿大了,再不像小时候那样跟自己亲近了;儿子呢,更靠不住,正如人们常说的:小时候是自己的儿子,长大了,娶了亲,就成了人家媳妇的儿子,他那眼里心里哪里还存得下为娘的一点点影子!这样想着,她便不自禁地恨起媳妇来,平日里相处便有了一种冰冷的神色。

再说那正梁媳妇,原也是个针线茶饭不比谁差,筛筛子簸簸箕样样来得的能干女人,再加上年轻,争强好胜,更使她向来不肯吃亏于人,更不屑于看人脸色过日子。这正应了那句俗话:门旮旯里挂勺子,娶的媳妇随婆子。于是婆媳间渐渐地便有了一种水火不容的势头。“二号男人”常常拿幺妹出气,指桑骂槐;正梁媳妇常常在正梁面前冷嘲热讽,和婆婆针尖对麦芒地较劲。正梁原就是个老好人,又讷于言辞,面对婆媳间日益升级的矛盾,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近日来,正梁媳妇因为有了身孕,越发显得慵懒、倦怠,正梁未免喜形于色,对媳妇也就格外小心,倍加呵护。这一切看在“二号男人”眼里,就觉得媳妇矫情、下作,故意笼络她的儿子以达到疏远她的目地,私下里便常常咬牙切齿,恨不能亲手杀了儿媳。

这天早上,幺妹因为试穿一件嫂子送给她的面料做成的衣服,在镜子前正照恁照,还时不时地跟嫂子交换看法。“二号男人”被冷落在一旁,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想越觉得儿媳用心险恶,拉拢了她的儿子,又来贿赂她的女儿,存心要彻底孤立她这个老太婆,便又忍不住骂开了:“你个小剁头的,再不来吃饭老子就盛起来喂猪了,妖里妖精地扭摆了一早上也不怕人家背后戳脊梁骨;我看你就是人牵着不走,鬼牵着直跑!”幺妹皱着眉头说:“妈,我看你现在是真的有病,好干无事的你也骂,存心让一家人不得好过!”幺妹说这话本是心无城府,正梁媳妇却仗着小姑向着她,正梁又疼着她,遂不知深浅地接过话荐说:“可不是,天天猫叫春似地,还不知道谁戳谁脊梁骨呢!”正梁吆喝了一声,却没能阻挡住媳妇已经说出口的话。“二号男人”已气得浑身哆嗦,幺妹赶快奔过去扶住她,她却胳膊一拐挣脱了女儿,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哭起来。正梁媳妇刚刚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脸上已经挨了丈夫重重的一记耳光,只打得她眼前金星乱冒。“二号男人”扑过来抱住儿子的腿摇晃着,声撕力竭地哭喊着:“正梁,你杀了我吧,我活不成了,我二十多岁就守寡,拉扯你们几个长大,如今倒落得叫儿媳妇来糟践我,我还有啥脸活下去;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正梁媳妇也放声大哭:“正梁,你个没良心的瞎眼狗,成日里谁招她惹她了,天天不是指鸡子骂狗子,就是摔盆子砸碗的,我哪点对不起你们家了;你狗日地再来打呀,打死我好给你妈出气,打死我活该你狗日的们做绝户头;正梁,你个王八日的,有本事你再来打呀——”

婆媳俩像表演接力赛似的,一声声都是要死不活的,正梁那有限的一点点男子汉气概只能一点点地萎靡,一点点地丧失殆尽。

正梁媳妇的肚子一天天地大起来了。

婆媳俩自从那次吵架过后便彻底成了仇人,彼此从对方身旁经过都是虎虎生风的。正梁媳妇白日里的不如意每每到了晚间,便在正梁面前发泄,一些尖酸刻薄的话伴随着雨点样的拳头砸在他那厚实的胸脯上,他也不愠不火,就算是骂他妈比“猫叫春”更刻毒,他也照单全收。

“二号男人”的失眠症越来越严重了,每一闭上眼睛,媳妇那句恶毒的“猫叫春”便像火把一样点燃了她心中的仇恨与耻辱,使她有种当众被人剥光了衣服的羞辱与悲愤;使她既无法遁形又无法反抗,这又使她的身心时刻处于一种油煎火焚的状态中,也使她的性情变得越来越怪癖,连正梁和幺妹都觉得她不可理喻,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就像冥冥中预示着某种前兆,正梁的儿子一脚踏进人世,便踏进了这个由冰冷与仇恨笼罩的家庭中。他的出生并没有改变婆媳间的关系,相反,本能的护犊情结使正梁媳妇极力排斥婆婆接近婴儿,“二号男人”也乐得袖手旁观,索性不闻不问。正梁既不敢得罪媳妇,又不敢得罪母亲,整天介在婴儿的啼哭声中和铺天盖地的尿布中穷于应付。只有幺妹,在实在看不过眼的时候过来帮他一把,但也仅此而已。自从那个鸡犬不宁的早晨过后,幺妹对嫂子也采取了退避三舍的态度。毕竟,母女连心,嫂子对母亲的辱骂,对于冰清玉洁的幺妹来说,她所感受的耻辱与悲愤绝不亚于母亲,就是在那个早上,她对“侮辱”一词有了刻骨铭心的理解。

转眼几个月过去了,正梁的儿子金宝也快半岁了,会笑了,也会“哦哦”地跟人打招呼了。面对天真无邪的孩子,面对与她一脉相承的嫡亲孙子,“二号男人”脸上刀刻斧辟般的皱纹,有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松动一下。孩子就像冬日里穿过重重云雾露出脸来的太阳,给了她一种温温的暖意,或者,这将成为她生命中的最后慰藉。

这天下午,正梁媳妇照例在家看孩子,正梁和幺妹跟着“二号男人”在坡上挖黄姜,傍晚时分,因见一趟挑不完,兄妹俩便先送了一挑回来,准备再去,正梁媳妇一则怜惜小姑的娇弱,再则天天在家带孩子也有些烦,便抢过小姑的担子替她去挑。

这些位于半山腰上的黄姜地,其实根本算不上是地,只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大石头间,一小块一小块的空隙。以前种红薯的时候,这些小空隙,大的能刨上三五个红薯堆,小的便只能刨一个、两个。去年政府为增加农民收入,提倡改种黄姜,“二号男人”瞻前顾后,又怕黄姜卖不出去,不敢贸然丢了主粮,所以只种了一半地,照今年的行情看,明年真要全种上了。

正梁媳妇随着正梁上得山来,“二号男人”已经收拾好了剩下的黄姜。眼睛的余光告诉她,久已没下地的儿媳替去了她的女儿,于是她改变主意,将黄姜装成满满的四箩筐,对儿子说:“只有两挑了,你空筐子回去,水缸里没水了,你回去歇歇,再担几挑水。”正梁媳妇也知道丈夫这几天天天担挑子,累得很,也有心让他歇歇,但她看透了婆婆的用心,偏偏要跟她拗劲,于是就故意说:“正梁,你把我这挑担上,”说着还向他扮了个鬼脸。“二号男人”一听,脸马上就黑了下来。正梁看看他妈,又看看他媳妇,谁也不好得罪。僵了片刻,他忽然一拍脑袋,自作聪明地对媳妇说:“这样吧,你一筐,我一筐,我也算是帮你了。”说完提过一筐黄姜挂在担头上,想想,又在旁边抱了一块大石头放在另一边的空筐里,挑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二号男人”鼻子里哼了一声,担起自己的一挑也随后走了。正梁媳妇看着婆婆的背影,感觉到她那无声的冷笑,直觉到浑身的血液直往脑门上冲,眼看着那母子俩相跟着就要走远了,她忽然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正梁,你个王八日的,我叫你后悔一辈子!”说完一头撞向一块突兀的大石……

正梁媳妇死了,“二号男人”又被亲家母来闹了一场,心情颓丧到了极点。事后目睹儿子的悲痛欲绝,孙子的嗷嗷待哺,她终于有些后悔了,不由自主地,她又将目光投向了她那刚满二十岁的小女儿——幺妹,并主动找到王麻子媳妇,再三恳求她,帮人帮到底,看在乡邻的份了,再为她的儿子做一次媒。

幺妹从母亲游移不定的目光中,读出了自己既然来临的命运,她感到不寒而栗,于是她选择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悄悄地离家出走了。

“二号男人”似乎一下子衰老了二十年,她拄着拐杖从这屋走到那屋,又从那屋走到这屋,到处都空无人影。孙子被他外婆接去了,儿子去接孙子了,仿佛这世界就剩下了她一个人,仿佛这世界上的人都遗弃了她,她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慢慢地在床沿上坐下,她的头痛病又犯了。最近,她头痛得更厉害了,用手放在额头上就能感觉到里面的血管一鼓一鼓的,不知道是血液要冲破血管的束缚,还是血管要冲破头皮的束缚。恍惚间,她看见她那死鬼丈夫就站在她面前,对她说:你也该歇着了。她于是丢了拐杖去拉他伸过来的手,却怎么也够不着,明明看见就在眼前的,她于是努力地探过身子,探过身子,就在她身体失重的那一刹那,她的灵魂却飘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