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照片，那些年

我又找到了那些我珍藏已久的压箱底的老照片。

我一张一张翻阅着，直到我发现了它，眼睛便再也舍不得离开。

那是一张2寸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貌美的女孩。那女孩扎着两个马尾辫，大眼睛浓眉毛，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她穿着带暗格的纯白色的确良上衣，胸前扎着浅蓝色的蝴蝶结，绝对的一副纯情学生的打扮。

这女孩叫董淑珍，是我儿时的玩伴。

（一）

时间1960年。地点河北莲花乡莲花村。

就在整风运动，浮夸风席卷中国，自然灾害频发的时刻，我呱呱坠地，赤裸的来到了人间。

就在我刚落地没一个时辰，隔壁董大叔的屋里也传来了婴儿急促的哭声。

这样我和董淑珍先后来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成了传说中的“三同”（同年同月同日生）人员。

我年轻时的记忆几乎她占了大半。

（二）

我家住在莲花乡上。父亲在乡里玻璃厂上班，母亲则是工作在宏发鞋厂。当时是吃大锅饭过日子的时代。可是由于我父母在工作表现良好，工作踏实，所以乡里又额外给很多补助，日子过得也还算殷实。

我祖上三代没什么文化，我爸也常说他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读过多少书，所以他把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了我的身上。“娃，爸这辈子是没啥指望了，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好好念书，好好成长，习得真本事，将来也能报效祖国，为国争光。你记住这不光是我的期望，而是我们多代人的希望。”这是爸对我常说的话。我那时那时年纪小，不明白他说这些话的意思，但有一点我是明白的，我一定要听爸爸的话，好让爸妈高兴。当然我那时还有一个想法，就是……

“哎呀，”我正在睡觉，忽然感到头上传来莫名的疼痛，我忍不住了大叫了起来，我努力地睁开眼，见到董淑珍正瞪着她美丽的双眼，一脸笑嘻嘻的看着我。

“原来是你呀，你有什么事情吗？”我伸了伸懒腰，无精打采的说道。

她呵呵笑了起来，伸手摸着我的头，一副姐姐教训弟弟的模样。“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上学都快迟到了，大懒猫！”她声音清脆悦耳，听来如山谷夜莺。

“哦，对了，该上课了，待会就要迟到了！”我有所悟的迅速穿好了衣服，梳理了一下头发，背起书包就要

往门口走。

她拦住了我。“你要干什么去？”她问我。

我不明白她为何问我。“上学去呀，你说我能干嘛去！”我回答。

她笑了：“谁告诉你的今天上课的？”

我无语了。怔怔了半天，说道：“你不是来叫我上学的吗？”

“谁说我来叫你上学的，我是叫你出去玩的，不行吗？”她回答我。

我差点晕了过去。“你刚才，你刚才……”

“你刚才准是睡迷糊了，没听太清楚！”她辩解着。我刚想反驳，她却抢着说：“我是你姐姐，我哪能欺骗你这个小屁孩！”

“可是明明我比你早出生半小时的，怎么成了我姐姐了？”我不解。

她不讲理道：“我不管，我是你姐姐，是你姐姐嘛！就这一次，就一次嘛！”她努力摇着我的肩膀，有些无赖般的撒娇道。

我终于屈服了。

她才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我明白我又上了她的当了。

看，她就是伴随着我一块成长的，有坚定革命友谊的董淑珍。

她聪明，爱笑，爱耍些小聪明，爱欺负我，有时有点任性。她有她的可爱，天真，爱出风头，我行我素，有她处事的原则。而我呢，则是本本分分，诚实上进的好公民。

（三）

或许是因为女孩比男孩早熟的缘故，她凡事都愿罩着我，保护我。

记得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因为没有完成作业，被老师罚站，不准吃饭。

她很快地吃完了饭，带着自家做的饺子，偷偷的给了我。“给，快吃吧，还热着呢！”

我摇摇头，回答：“不行，老师今天不准我吃饭！”

她用手指指了指我的额头，嗔道：“你这呆头鹅，老师不叫你吃饭，你就不吃饭了！那老师让你去死，你去不去？”她一句话说的我无语了。她见我发愣，便说道：“行了，快吃吧，待会同学们来了，我看你怎么吃？”她的话还有后句，只是声音小了些，她只是说给自己听的：“哎，我怎么会有个这么傻的弟弟！”

我没有反驳她，接过了饺子，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方华，你羞不羞，老师罚你站，不准你吃饭，你竟然偷偷的叫你家的保镖送饭，你还是不是个男子汉？”我班上的一个叫王铁柱的家伙，如此打趣着我。这家伙平日里就不是个善茬，总爱泼人冷水，落人下水，班里人没有几个欢喜他的。而我家的保姆当然指的是董淑珍了，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平日里特照顾我，就像保镖般保护着我。

我被这家伙说的七窍生火，怒气横生。“我怎么不是男子汉了？你凭什么多管我闲事，你个二愣子！”

那家伙听我骂他，便向我动起手来。

我这瘦弱的身板哪能禁得住他的厮打。我很快就被摔倒了地上。

正当那家伙得意时，董淑珍抱住了他的腰，张嘴咬住了他的肩膀。“哦”，那家伙疼的直跺脚。董淑珍却神气的说道：“我告诉你，在学校里谁要是欺负我们姐弟俩，我跟他没完。”

那家伙一看她恶狠狠地样子，便知她也不是好惹的主，于是灰溜溜的走开了。

她看着目瞪口呆的我，呵呵一笑，道：“快起来啦！待会同学们来了见你这幅样子，我也不光彩！”

（四）

初中是人成长的关键时候，因为那时人开始了人生最重要的阶段——青春发育期。

青春期人在生理和心里上都有了些质的变化。

女孩子较早熟，也先明白什么叫懵懂的爱。

不知从何时起，董淑珍不再对我搂搂抱抱，拉拉扯扯的了。

更不知从何时起，她脸上开始有了淡淡的红晕。她说话也不敢紧紧盯着我的眼睛看。

她变了，不再是那个单纯可爱任性的小女孩了，而是开始有了少女的羞涩。

我也变了，因为我偷偷喜欢上了我们班上的一个女孩。

我把我的心事全都告诉了董淑珍。

哪知董淑珍听了我的感觉后，非常气恼，还对我大声叫喊着道：“不行，你现在才多大？知道什么是爱吗？而且你也知道，学校是不准学生早恋的！我郑重的告诉你，你若是感追求那个女孩子，我就会，就会告诉你爸妈，说你不好好学习，说你到处不务正业……”

“够了，够了，别说了，这女孩我是追定了！你少管我闲事！”在我记忆中那好像是我唯一一次对她发火。

她见我发火，眼泪忍不住的流了下来，还小声抽泣着。

我见她这样，心里有些不忍，便安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发火的，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她还是哭泣，嘴里还念叨着：“我偏哭，谁叫你不听我的话！”我越哭还越厉害了。

我实在没办法，便承诺道：“好了，好了，我以后不交女友了，行吗？”

哪知她听到这话，立刻破涕为笑，道：“好，这可是你说的，以后不要反悔呀！”说着就要和我拉钩。

我晕，又被她摆了一道。但是却无可奈何。

之后，果然开始头痛起来。因为每次我只要和别的女子说话时，她总是蓄意破坏，不让我和她们有丝毫可以交心的机会。

对此，同学们还总是嘲笑我：“你怕什么，你有护花使者嘛！”

倒是她，听见别人称呼她护花使者时，她总是大笑，而且还振振有词的说道：“他是我弟弟耶！我当然要保护他了！”

我当时真想找个老鼠洞钻进去。

（五）

到了高中，我终于不和她一个班了，当时我异常的兴奋。

终于摆脱了她的魔爪了，我想。

因为那时候我们去县城上学，离家较远，所以得住校。她也是。

谁知她一有空就去我宿舍，帮我收拾收拾桌子，椅子，床铺，给我洗衣服，甚至洗我的内裤。

我不知道她何时变得这么勤劳了，不但自己衣服洗的勤了，连我的也是隔三差五的就全洗了。

对此，我摸着她的头，说道：“淑珍，你是不是病了？怎么没事就来帮我洗衣服呀？”

她听见我的话，甩开了我的手，脸儿刷的一下红了，娇嗔道：“你才有病呢！我看你这家伙懒，不爱干净，咱们又是老乡兼邻居，我怕你出去丢我的人！”

我当然是不明白了。因为我是感情绝缘体。可是我们宿舍的哥们却对我说这样的话：“兄弟，你媳妇对你可真好！”我无语了。我说：“兄弟，你可不要瞎说啊，我们是纯洁的朋友关系。”

他疑惑道：“是吗？朋友有帮着洗内裤的吗？而且还是经常洗？”

他一句话就弄得我不知怎么回答了。她真喜欢我吗？不可能啊，她一直拿我当弟弟，而我也是当她亲人啊！我就这样轻率的否定了这件事。

（六）

不知从何时起，我便爱上了我们家不远的小山。

而且我每次从县城回家，都要忍不住爬上它看看，而且我还叫上董淑珍。

她喜欢静静地看山上的一切。所以每次都是我先开口，打破沉默。

我问她：“你有没有发现，在山上的感觉真的很好，可以看得很高，很远很远？”

她的回答却是：“爬山有什么好，累得要命，还不如老老实实在睡个觉好呢！”

我听着她的话，我才知道我和她思想上有了距离。我们没有了以前的亲密无间，无话不说，没有了以前那种默契。她追求的是实际，着眼于现在，而我追求的却是长远的目标和打算。

或许是长大了的缘故吧！我心里这样想。可究竟是我变了，还是她变了呢？

我问道：“你将来想做什么？”看着她静静地思考，我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回答：“我这人没有多大理想，我只想好好的享受生活，有一个温暖的家，有真心相爱的丈夫，如此而已。你呢？”她很平静的说着这些话，好像一切是她背熟的台词一样。

我思索了一会：“我却想当个人民教师。”

她一头雾水的问我：“你为什么想当老师呀？”

“中国人最缺少的就是教育，你不觉得吗？就像我家，我是唯一念书的人。可是我家的条件算是好的，若是不好的呢？他们凭什么上学？”我语气深长的说。

她迷茫的看着我，眼中有很多失落。我知道，她可能是觉得越来越不了解我了吧，所以感到怅然若失吧！

而我知道这只是我们渐行渐远的开始。

（七）

高三那年，董淑珍离开了。

她离开的原因是她爸爸的成分不好。

他爷爷解放前是富农，所以政府把他们家化为地主成分，而且还把他爸爸抓了起来，进行批斗。她爸爸后来偷偷的逃了出来，并举家迁往了天津舅舅家。

我永远不会忘了她临行前情形。

那一日，天很热，她穿着洁白的裙子，袅袅的来到我身边，淡淡的说：“方华，我明天就走了，去天津了。”

我一时没有但应过来。“什么？为什么？”我惊疑道。

她摇摇头，轻声道：“是因为我爸爸！”

我心里莫名的紧张起来，我明白我当时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了：“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她听见我问她，眼泪再也忍不住，如长江决堤般倾泻而下。她抽泣着，哽咽道：“可能咱们这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这时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猛地扑到了我怀里，搂住了我的脖子，亲吻着我的脸颊。

我忘记了当时我是什么感觉，可能是因为我懵了吧！我被她的动作搞懵了。

她轻轻的离开了我的怀抱，拭去了眼角的泪水，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

“这封信里有我的照片，你回去好好珍藏它！但我要告诉你，这封信要等到我离开后，你再打开它，不然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我知道她的性格，她说得出做得到，所以我答应了她。

（八）

她走了。轻轻的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

我沉重的打开了信。

信里真如她说的，什么也没有。我仔细把弄着照片。当我反过来看时，我惊呆了，我发现背面写了很多字。

方华，我走了，带着万分哀痛的心走了。

我走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你一直不懂的照顾自己，我走后，你要学会独立。我真的希望你能实现你的梦想，放飞你的心灵，快快乐乐的生活，我更希望你能找到你所爱的人，找到属于自己的家庭和幸福。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我一直很爱你，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何时开始的，或许是从小就有了吧！

我知道你一直当我亲人看待。但爱了就爱了，我不会后悔，而且我还会把这份爱深藏心底，知道地老天荒。

字的下面还有些泪痕，我可以想象她给我写信时的情景。

我读完了信，心里刀割般疼痛，我没想到她这平时带我像弟弟般的傻女孩会爱我这么深。我暗骂自己是猪脑袋，没有看出她对自己的真心，没有给她一个什么许诺。

可人都走了，我又能怎么办呢？

（九）

又过了两年，这两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再思念董淑珍。

我知道，我其实早就爱上了她吗，只是我自己没有发觉。我早已习惯了她在我身边，习惯了她的一切，在她身边我很有安全感，我不用为任何东西发愁，因为她会为我做好的。

可现在呢，物是人非，我后悔没有早早的了解自己的心，可后悔有何用？

现在的每日都泡在大学图书馆里，因为只有那样我才会忘记伤痛。

又是两年过去了，我大学毕业了，我果真当上了教师，我心里在高兴的同时，又想起了她。

又过了一年，在朋友的介绍下，我和王芳结婚了，然后平淡的过着日子。

一晃两年又过去了。

八年了，董淑珍走了八年了，她这八年来，一直和我联系着，只是联系的方式，总是她寄来的照片。

“方华，我们离婚吧！”一天王芳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离婚？为什么？”我茫然。

“为什么，你比我清楚。”王芳哭泣着说，“因为这我们结婚两年来，你从未露过笑脸，只有在你收到那个女人照片的时候，你才露出真诚的笑。我知道你爱的是她，不是我。假若我和你勉强在一起，不但你不高兴，我也不高兴。”

“可是……”我欲言又止。

王芳道：“你不用说什么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个好男人，我也相信你会对我负责到底的，可我却不想要一个睡在我身边，却时刻想着别人的男人。你知道吗？我真的好羡慕那个女人，羡慕她为什么再走了这么多年后，仍能牵动着你的心。”她大声地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我和王芳果然离了婚，我又成了单身男人。

（十）

我还是无忧无虑过我的生活，教我的学生。当然我还是会想起她。

一日下午，年迈的父亲找到了我。

“孩子，我告诉你，淑珍今天回来了。”他笑着说。他知道儿子的心意，所以特地跑学校告诉他。

我一听，兴奋地不得了，忙骑着我的自行车，飞速的奔回家去。

我放下了车，火速的奔向屋里。

我又看到了我一刻不敢忘怀的笑脸，虽然梦里我曾想念了千百遍，可都没有眼前那么真实。她成熟了，漂亮了，更有女人味了。

她倒很平静，朝我笑了笑，道：“你看你还是以前那种急性子！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你会变了，那知还是一样。”

我真想把我多年来的思念通通告诉她。可是理智告诉我，不要，因为我不知道她是否还爱着我，是否结了婚。我故作冷静道：“这才多少年，我怎么会变呢！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结婚了没有？有孩子了吗？”

她笑了。笑的是那样的灿烂。“我没有结婚呢，哪来的孩子！”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静静地凝望着她，凝望着她俏丽的容颜。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原来她还一直深爱着我，所以至今单身。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把紧紧拥在怀抱。我吻上了她温热的嘴唇，紧紧地和她缠绵起来。

在这一刻，我才明白什么叫做两情相悦。

（十一）

故事的结局大家当然知道，我和董淑珍终于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可是在结局前和有一个小高潮。

原来董淑珍跟爸爸走后，一直不放心我，时常的到学校里看我，只是我不让我看见而已。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了，董淑珍便让和我同在一所大学的表妹王芳，留意我的动向。起初王芳对我没什么感觉，只是由于表姐所托，所以暗中留意于我，哪知时间久了，她渐渐被我这种勤奋好学，积极向上的性格打动而偷偷爱上了我。当然王芳也是暗暗留意，根本没有和我说过话。

她后来还把他对我的感觉告诉表姐。董淑珍性格善良，见表妹陷入情网，只得忍痛割爱，压抑住了她的爱。我毕业后，董淑珍为了表妹，还特意托了我的朋友，撮合我和王芳。就这样我糊里糊涂的和王芳结婚了。

结婚以来，王芳对我温柔体贴，可是我却心系董淑珍，在百般无奈之下，王芳提出了离婚。她还劝说表姐，大胆接受我的爱。

原来这八年来，董淑珍一直没有离开过我。

事实证明，我和董淑珍爱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爱，月老也不愿拆散我们。

我又拿起了我的那些照片。

老婆站在了我背后笑道：“你这人啊，多少年的陈货了，你还拿出来干什么？”

我自豪的说道：“我不但自己要看，还要让我的儿子，我的孙子看，以后子子辈辈都要看！”

老婆听着我的话，极为感动，轻轻靠在我身上，深情地说道：“老公，决定了，我要与你同年同月同日死，那样我们就能同时投胎，然后一起转世，那样我才能继续做你的女人。”

我听着她的情话，搂得她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