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先生沦落记
对于现今社会中的种种官官相互之间的见不得人的事情,一直是人们所关注的却又无可奈何的事情,然而在作者的这篇小说的结局上却也是一个升华的地方,问好作者!
丁先生带着两瓶茅台去找局长,希望局长能帮助他升官。
局长一见了他很高兴,亲切的请他坐,并且拿出中华烟请他抽,还叫老婆沏了上好的龙井茶请他品尝。两个人闲谈时气氛很轻松,丁先生放松了本来忐忑不安的心情,有些放肆起来,说起了自己的抱负,言语间竟然有些踌躇满志。他以为局长对自己这样亲切,就是对自己很信任,既然很信任,那么自己的愿望肯定能实现了。所以他就告辞,末了把自己想当某处长的愿望传达到了局长的耳朵里。局长看他起身,就说:“东西很贵重,你还是拿回去。我们都是同事,同事交往不讲俗套,不然影响不好。”丁先生还处在刚才的和谐气氛里,说什么也不拿走。就在推让之间,局长的脸色变了,猛的站直身体,严肃的说:“小丁,你给我拿东西,是把我看扁了。你把社会上的风气带到我的家里来,就不怕败坏我的门风?”丁先生一下子蒙了,这话说的就太重了,好像自己在拉拢局长下水一样。他匆忙的接过茅台酒,慌里慌张的下了楼,走出楼房还在心跳。四处张望了一下,担心有人看见自己的样子,更害怕被熟人看见,于是脱下外衣,包裹住了两瓶茅台酒,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在车里他开始琢磨:张叉叉是个廉洁奉公的人吗?不是啊!坊间传张叉叉不仅贪财而且好色,自己虽然没亲眼见过但是说的人都有鼻子有眼的,不像假的呀。既然不是干嘛对自己这样?他有点糊涂了。出租车司机看他神色不宁,问了一句:“您是不是不舒服?”丁先生心里一动,想:不如问问开车的,也许自己一时糊涂,忽略了什么。就说:“我刚才给领导送点东西,领导不接受。”
“送少了吧?”司机斜眼看了两瓶茅台一眼。
丁先生摇了摇头,把外衣套上,“两千块一瓶呢,不便宜了!”
“那得看是什么事?”
丁先生恍然大悟,是啊!就是得看什么事。象张叉叉这样的贪腐分子,平时和他交往交往,落个好印象,送给他两瓶茅台是正正好的。至于想升官,怕是得十倍以上才行。怪不得张叉叉一看见自己就很热情的招待自己,等自己说明来意又是一副伪君子的嘴脸。他一想通,不由得气的满脸通红,既气张叉叉贪得无厌,又气自己缩手缩脚。
回到家,拿出所有的存折来看,只有十来万,心里恨恨的想,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就是怎么对老婆说是个难题。他精心拟就了一套说辞:马上就要人事变动了,张局长对我很有好感,曾经暗示要帮助我当上处长。我思考了很久,觉得应该主动一点,给张局长送上五万块钱,表示表示。等我当上处长,这五万块还不是信手拈来,就是五十万还不是如探囊取物一样容易!
在一个适合枕边密语的夜晚,丁先生把他的说辞添油加醋的形容了一番,让他的老婆充分的憧憬了一番美好的钱景。
其后的一天,丁先生如愿以偿的看到了张叉叉贪婪本性的暴露。丁先生在贯以始终的和谐气氛中受到了张叉叉的美好接待,这一次丁先生不仅找回了上次失去的颜面,还得到了一个贪腐分子的口头承诺:尽力帮助他登上处长的位子。
丁先生的天空云开雾散,露出了一段时间没有的灿烂阳光,在和老婆共同憧憬美好钱景的日子里,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的响在丁先生的耳边,如果这只是个开始,那么将来和他的爱妻行走的就是一条辉煌的黄金大道了。在那条大道上将有数不尽的鲜花向他洒来,有无数的美女投怀送抱,有成千上万羡慕的目光,有许许多多的黄白之物任他随手而取……
但是,黄粱美梦说的就是丁先生,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说的也是丁先生。人事变动顺理成章的展开又结束了,丁先生原来的位置顺理成章的仍旧坐在他的屁股底下。所以说是顺理成章,是因为有人顺理成章的花了更高价码——八万块,搬走了丁先生梦寐以求的登龙之梯。
愤怒充满了丁先生的内心,他想不到有撬行的,但是有什么奇怪的,你想当处长,人家也想当处长。而且人家花的钱比你多,就像拍卖会上,谁出的价高谁就是赢家。况且,谁都知道,买官就是先投资后收获,是一本万利的收获,关键就是买上!买上才能收获,所以才有那么多人不惜代价也要买上。从这点看,自己还是不够果敢,假如把十几万都投入,这个位置还能跑得了?
看来,做人就是这样不断的否定自己,不断的超越自己才能发展进步。丁先生在得出人生感悟的时候,也盼望着张叉叉把五万块还给自己,那到底是很大的一笔钱,是一般人一年到两年工作的收入。而且,老婆那关很难过,自从知道自己原地踏步之后,老婆开始用80分贝的声音和他说话,而且每次说话都离不了让他把钱要回来。他不敢去要,只好期盼张叉叉能主动把钱还回来,他想一个当官的,应该有自己的官德,就算不被人说好,也不至于让人戳脊梁骨。官场上流行的标准是:不收礼也不办事的,是庸官;收礼也办事的是好官;收礼却不办事的是坏官。但是丁先生显然高估了张叉叉的官德底线,一个月过去了,张叉叉没有任何让他把钱拿回去的提醒或暗示,一个季度过去了,仍然没有,两个季度过去了还是没有。其间,丁先生曾经主动去看望过张叉叉,借着张叉叉老婆生病住院的机会带着两千元去了,本以为会让张叉叉明白,把五万块钱还回来,没想到连这两千块都被敬谢不敏了。丁先生愤怒不已却无可奈何,只有对着空旷处大骂张叉叉畜牲、狗都不如。发泄过后,见了张叉叉仍然毕恭毕敬的低头哈腰,自己倒象是一条狗,而张叉叉则象牵住了狗绳的主人一般,高兴了就怕怕他的肩头,说声“小丁还年轻,前途远大,要好好努力”,不高兴了就板着脸盯着他,倒好像丁先生反欠了他五万块钱似的。
最难过的是丁先生换了一个生活环境,他开始生活在一个充满了巨大噪音和巨大债务压力的氛围里,他老婆已经不是他的老婆,而是变成了他的债主,每天只要一张嘴,丁先生就看见两个黑色的大字从一个黑洞洞的深渊里冒出来,冲过血红的狮盆大口,带着湿淋淋的鲜血向他猛扑过来,将他扑倒在地,然后和着刺耳的“杀、杀、杀”的声音践踏着他、碾压着他,要把他磨挤成粉末。好几次,丁先生感觉到自己变成了碾子上的麦粒,被一股力量拉扯进狭窄的缝隙里,身体不断的分裂,在昏天黑地的旋转中一点一点地流出去,流成一撮一撮微小的金字塔,等他明白过来已经变成一圈围着石辘轳的面粉了。在这个过程中还始终伴随着一股子一阵尖锐、一阵粗野、一阵寒冷、一阵炙热的嘎嘎姑姑的声音,终于,丁先生听出来了,是——还钱!还钱!还钱!丁先生看着债主那双血红的眼睛,飞舞的头发好像一头雄狮的鬃毛,还有鼻子下那深幽的无底黑洞,一团巨大无匹的气场旋转着汹涌而来,仿佛顷刻间就要吞噬了他。他颤抖着身躯,凌乱的眼神四散着,蓦地发现敞开的房门,他闭上眼睛,扭转头,跌跌撞撞的一头扎了出去,就像逃离地狱一般的拼命。还好!总算出来了,他一口气跑到了月球上,终于可以回头张望一下了,地球上仍然冒着浓浓的黑气,凛冽凶煞,让人肝胆相颤。
丁先生的家庭地位象瀑布飞泄一样直抵大地,而在单位的名声一跃而起。不知道那位同仁从那里得到了他投资失败的消息,基于对他的同情,也基于对张叉叉的谴责,更基于力图维护良好官德的愿景,通过小喇叭广播,使丁先生成了点击率最高的人物。然而,这种出名却不符合丁先生的本意,他并不想爆人眼球,也并不想炒作自己,他先前唯一的愿望就是悄悄的把钱拿回来,而现在他唯一的愿望已经降格成了人们不要再纷纷议论这件事。面对人们善意的询问和同情的眼神,丁先生缄口不言,他最清楚这是一种用善意和同情掩藏的嘲笑和鄙视。丁先生无法让别人闭嘴,就只好让自己闭嘴;他无法改变别人的命运,就只好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是他根本就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他的命运已经被别人改变了,被那个狼心狗肺的张叉叉改变了,被那个撬了自己行的缺德者改变了,被不能与自己同患难反而恶言相向的蠢老婆改变了,被那些披着伪善的羊皮的狼们改变了,丁先生灰心丧气、心灰意冷,一度想到了要出家做和尚去,可是刚有了这个念头,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这算什么?失败了就要逃跑吗?不行,我要和坏蛋们斗争,和张叉叉斗争,和缺德者斗争,和蠢老婆斗争,和披羊皮的狼斗争,和这个混蛋的社会斗争。哼!丁先生恨恨的想:个个都是坏蛋,没一个好人。那些看似人模狗样、衣冠楚楚的人们其实都有着成为坏蛋的潜质,缺少了一条皮鞭,他们就全变成狼了。丁先生眼里冒出了绿光,象狼一样扭头四顾,我要把这些人都咬死,我先做一条狼,让他们没有机会做狼,他们只能做渴望早点变成狼的小羊,在我的狼口里,一个也别想逃生。丁先生感觉自己浑身的毛竖立起来,眼角倒吊着,舌头伸出口外,长长的滴答着口水,一阵阵的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兴奋的颤抖。
单位的人开始远远的避开丁先生,看他的眼神里出现了敬畏又可怜的光,因为丁先生出现了人格分裂的迹象,有时候他看人的眼里闪烁着攫取猎物的凶光,有时候他又茫然怯弱的象只待宰的羔羊。他就这样时而茫然时而凶狠的混了一天,回到家里看到老婆的身影,他好像清醒了过来,他满脸笑容的打招呼,可是看见老婆张嘴说话,他却听不到一点儿声音,他一紧张,命令老婆:“你大声说,我听不见。”老婆瞪着他,象看一个怪物,把嘴张得更大,他却依然听不见任何声音,然而这时,他却听到自己脑袋里“轰”的响了起来——他耳聋了,面对老婆的叫嚣,他的耳朵选择了失聪,只要是从老婆嘴里说出咒骂的话,他一概非礼勿听了。他只能看见老婆的脸由木然变成惊愕,由惊愕变成了紧张,又由紧张变成了惶急,他的五内开心的笑了。这时,他才是真正开心的笑了出来,然后,他就听到了老婆的叫骂声,他又一次紧张的皱起了眉头,紧接着,他的耳朵又一次对老婆的嘴关闭了。一次买官的失败经历,竟然让他具备了特异功能,真让人说不出是喜还是悲,莫非他的世界从此就充满了赞美和颂扬了吗?绝不是!幸亏丁先生是个有头脑的人,知道听不见不等于不说,人家这回更可以当着他的面大声斥责他辱骂他,而不必担心他听见。就像赵本山对着带耳麦的崔永元,笑着竖起大拇指:“小崔啊,你学坏了!”。但那些骂他的人绝想不到一点,那就是:只要是骂他的话,他绝对听不到,同理,只要他听不见的话,就一定是在骂他,不管你装出怎样的笑容。丁先生却清楚的知道这一点,所以,每当看见一张脸对着他笑容可掬却听不到任何声音的时候,他也回应出一副笑脸,却在心里恶毒的问候那人的十八代祖宗。
生活本来应该是美妙的,如果你没有那么大的压力。可是红尘里芸芸众生谁没有压力,有的是生存的压力,有的是发展的压力,有的是别人给的压力,有的是自己给自己的压力,学生是课业的压力,成人是工作的压力,领导们是业绩的压力,员工们是考核的压力,形形色色的压力无处不在,也是一种催促力,说到底是让人向上的力,不管是出于公意还是出于私心,因为有压力才让人去做点什么,因为去做了也才摆脱了压力。压力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脖子上,要想舒畅的呼吸,就得搬掉这块大石头,当你搬掉这块石头的时候,发现还有另一块石头压着,所以人生就是一个不断搬掉压力的过程。而丁先生感觉到的压力却不同这些压力,他的压力来自于想改变处境却误入歧途,因而想回归正轨,却发现无法回到原来轨道的心境。区区五万块钱其实不算什么,但是他不能忍受自己因无能而导致的失败,又因失败被人发现自己是无能的,五万块如果真能换回点有用的东西,他也并不可惜,但是换回来的却是人们对他的蔑视:姓丁的是个品质不好的人,也是个没有能力的人。他的压力完全是自己找的,是自作孽的结果。本来他的压力应该是发展的压力,这种压力相比较起生存的压力来要小得多,根本就是在自己可控的范围内,可由自己来调节的压力。但是不知道怎么弄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年终考核的时候到了,个人需写年终工作总结,交到考核部门。丁先生打开电脑,面对着一片空白,无处下笔。这一年来,在别人眼里,他不过是有些病态,人们也许并不计较,但在自己的心里却是在进行着角斗搏杀,和一种空泛的歧视和耻辱搏杀,那种无处着力的空虚感,和无处不在的蔑视,好像散布在空气中的微尘,被他吸入口里,咽进肺里,渗到血里,流淌到全身脉络,而他所能做的就是闭住口鼻,少吸一点再少吸一点。丁先生按下按键,一个“我”字跳上纸面,丁先生疑惑的看着这个字——我!我是什么意思?他使劲的想定下心神,想好好想想这个“我”字,可是他使了半天劲,大脑里还是刮着呼呼的大风,就好象他处在沙漠的深处一样。哎!这到底是怎么了?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状态,麻木不清的思维左右了他整整一年了,想抽离出一个清醒的自己都办不到了。丁先生闭上眼睛瞌睡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颓废了,象一滩烂泥堆在桌角上。门外走过两个同事,随意的瞥了他一眼,悄悄对视着轻蔑的笑了笑,他们看惯了这类形象,想变成羊群里的狼,却弄到连羊都做不好的人。他们不了解,丁先生此时正在和自己搏斗着。丁先生在大脑里顶着大风艰难的前行,他迈出一只脚,把它深深的踩进土里,然后用双手拔出另一只脚,再努力向前,再深深的踩下去,一步一步的走去,就这样他把自己带到了一处避风的地方,这里的风小多了,他可以抬起头来看看天了,天上原来很蔚蓝呀!丁先生慨叹了一下,清醒了过来。他盯着电脑,盯着这个字——我,这应该是一个肯定的字眼,说的就是我自己。丁先生开始回想自己:从出生到一年前的往事都已经想不起来了,唯一记得清楚的是拿了两瓶茅台酒,然后就开始了自己陷入昏乱的历程,做了好多事,说了好多话,还和老婆一起庆祝过什么,然后是淋了一场透心冷雨,就此欠了老婆几万块钱,后来耳朵莫名其妙的有选择的失聪了,失聪了倒也好,让他看见了许多正常人看不见的事,明白了许多正常人不明白的道理。骂自己的话,自己永远听不见,听到的永远是“你好,你好”一类的话,而实际上自己却能听到他们心里的破口大骂。自己后来几乎没遇到满脸笑容却听不到声音的话了,只有偶尔的几次,有一次是去买菜,他在菜贩前一手交钱一手交菜,一抬头,忽然看见那菜贩恨恨的张着嘴却没有声音,他吃了一惊,不明白他为什么骂自己,他一阵心虚,额头上冒出很多汗。菜贩看见他很紧张的样子,告诉他自己正在骂城管和收管理费的,所骂的人都是公务员。丁先生听了不止额头冒汗,整个身子都开始冒汗了,因为他正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公务员,而且之前还在想办法往公务员金字塔的上一层努力呢。丁先生觉得自己想岔了头,又回到了这个“我”上,多好的一个字啊,充满了自信,稳稳当当,中间紧凑,四面扩张,是由内心而生,向外发散,四肢带钩连梢,是要抓取什么还是要夺取什么,以满足内心吗?左直而右曲,是说做好自己必须得能直则直能曲则曲吗?直而刚,易折;曲而柔,则能顺势而伏,力尽则伸。这不是自我保护的手段吗?看左边的直划,有那么多的支撑,是不是说要站直还需要别人的帮衬才行呢?原来一个我字,是这么的现实啊!要满足自己的私欲,就先把自己隐藏起来,然后伸出钩爪,四面出击,能抓什么就抓什么,为了要站立起来,就联合不同的势力,遇到外力或威胁就地斜斜卧倒,等压力消除立刻伸展出来,继续出钩伸爪。真是象狼象狗又象狐啊!世上多少人,为了一个“我”字,低贱的表演轮番上演,卑鄙的行为次第发生。一个我字,写尽天下自私自利的小人嘴脸;一个我字,骂尽天下勾结权力的贪腐人生。丁先生叹了一口气,想到自己这个“我”,还不是一样的为私利而忙碌一番,没吃到羊肉倒惹了一身臊,反而陷入了不可自拔的烂污泥沼里。他想写工作总结,可是大脑空空如也,实在想不起来有什么可写的,一年来自己在单位除了发呆发愣,还是发呆发愣,不,也不全是这样,也干过一些事,平时看看报纸,喝喝茶水,还品评过各种茶叶,比如龙井豆香浓郁、铁观音清香爽口、滇红味道微酸、日照茶香中带苦,偶尔也打打游戏,和同事聊聊天,但每次聊天之后,都要费尽心力才能回复到正常状态,最可恨是遇到张叉叉,自己恭恭敬敬的和他打招呼,他却淡然地连头都不点一下。当然干过的还不止这些,自己还看过几次局里的文件,开过两次会,参加了一次义务劳动,和另一个同事到基层调研,写过两份调研报告,如此而已。丁先生思路渐趋活跃,着重把基层调研和学习文件提了出来,铺陈了很多,渲染了很多,仍然只有一页的篇幅。他叹了一口气,只好这样了,带了U盘来到打印室打印出来,一路来到局务办,门开着,没人,他径直走进去把总结放到了桌子上,瞅见别人的工作总结都是满满的三四页纸,心里有点忐忑不安。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一个来办过事的人正坐在桌前等他,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一边叫道:“丁哥,等你半天了,这么忙啊!”。丁先生想出去总共不到五分钟,你等我半天?心里就有点冷笑,猛一想又觉得很舒服,关键是这么忙这句,先说等你半天,接着就感叹你这么忙。这样一来丁先生就不是无所事事,而是手边有很多公务要处理的忙人了,谁猛地听见了都会觉得他是个对工作充满热情的人。丁先生不由好感顿生,说:“咳,年底了写总结,憋了半天刚交过去。”那人惊讶的瞪大眼睛:“丁哥自己写总结?文笔了得呀!”丁先生也惊讶了,问:“自己不写让谁写?”“丁哥,上网呀。网上不都是总结吗?电脑一搜,要什么总结有什么总结,还用费那个脑子。不过丁哥笔杆硬,看不上网上那些。”丁先生恍然大悟,原来那满满的三四页纸是这么来的呀!再问那人有什么事,说什么事也没有,就是久不见丁哥,想一起坐坐。丁先生爽快地答应了,两人约了时间,那人告别去了。
丁先生今天真是高兴,先是发觉自己的头脑清醒异常,又被人赞自己工作有热情,后又发现别人的总结都是抄袭来的。看来,无能不是自己的专有名词,很多人都是庸碌之辈啊!那些当面贬低我的,那些背后辱骂我的,还有高高在上的,有几个是品德高尚,能力不凡的人?还不是投上司之所好,营一己之私利,借公家的资源,肥自家的田地。丁先生打开窗户,外面飘起了雪花,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湿润清冽,他大吸了一口,又猛地吐出去,好像把积郁了一年的污秽之气都吐到了张叉叉那些人脸上一样。雪呀,下吧!要不了多久,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了。
那人按时来接丁先生,汽车走了很远,拐了几个弯,来到了一道围墙里面,围墙里很多树,是一大片树林。此时树上积满了白雪,在车灯照射下闪着白亮的光,前面的路被白雪覆盖,没有一点痕迹。汽车悄无声息的停下,酒家正在这里,显不出高大,却别有一种幽静,门前停着几辆汽车,每辆都气派不凡,一看就知道是很名贵的车。
那人带着丁先生穿过门厅,上了二楼,穿过一条宽阔的长廊,来到了一间写着“梅花居”的雅间里,里面坐着两个人,见了两人,都站起来,目视着丁先生。
一个儒雅的人伸出手,说道:“贵客到了。我是李玉堂,和丁先生神交已久,初次会面,希望丁先生别把我当外人……”说着从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递给丁先生:“……这是一点见面礼,务必收下,对丁先生是有好处的。”
丁先生不知是什么,接过来一看,是张银行卡,知道里面一定存着不少钱,急忙推辞,说到:“李先生,小丁和您初会,如有我能做到的事,一定尽力,这个无论如何不能接受。”
李玉堂笑了笑,对旁边健壮的男人打个手势,健壮男人拉开一把椅子,请丁先生入座,等大家都坐下了,李玉堂又说:“丁先生处事谨慎,我很敬佩。不过,我是个江湖人,说出去的话,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来的。丁先生既然有所顾虑,我就实话实说,我听他说——”指了下那个人“——,丁先生素有抱负。我一向欣赏有进取心的人,丁先生年轻力强,正可一展宏图,可惜和贵局张局长之间有些微妙,我想力促两位达成共识。丁先生觉得怎么样?”
丁先生一阵迷惑,想不通这个李玉堂为什么要这样做,于是问道:“李先生和我素不相识,为什么要为我操持?”
“我与贵局之间以前没有人事联系,经营起来稍有困难,如果能有丁先生指点帮助,我公司大概可以蓬勃发展了。”
“可惜我人微言轻,就怕不能为李先生的公司发展起多大作用啊。”
李玉堂摆了下手:“这个好说。先上菜,边吃边聊。”
顷刻间,冷热荤素摆满了桌子,那个人拿出两瓶五粮液,打开瓶盖。给四个人分别倒满了杯子。
李玉堂手举酒杯,说道:“今天认识丁先生,是很好的开始。一起干了这杯。”一饮而尽。
丁先生也已一口喝干,晃了晃一头雾水的脑袋。他知道谜底很快就要揭开,也不着急的问了,拿起筷子径自吃起来。
吃了一会儿,有了酒足饭饱之意。李玉堂指了指丁先生放在桌前的银行卡,说:“这点薄礼根本不算什么,假如丁先生不久之后,荣升某部处长职位,它只不过可以让丁先生喝喝茶而已。”说完,微笑着看着丁先生,好像丁先生已经当了处长一样。
丁先生完全明白了。李玉堂在局里没有熟人,公司业务又与局里有很大关系,他不找别人,是那样只有赤裸裸的金钱关系,而帮助自己,则会让自己感恩戴德,全心全意去帮助他们,这个人心计好深啊!他何尝不想升官发财,可是如果钱太扎手,他也不敢乱伸手。想了想,他问:“李先生的公司做哪一行?规模必定不小吧?”
那个人说道:“公司早期以拆除旧建筑起家,前几年涉足能源企业,现在开发房地产业务……”
李玉堂打断,说道:“丁先生要升任处长,还需要贵局张局长认可才行。丁先生可否约好张局长,我为两位做个好人。”
丁先生颇为脸红的点头答应,说一定把张叉叉请出来。
丁先生又一次感到了灿烂的阳光,真是太阳照常升起啊!
上班前,他去了趟银行,查看了下卡上的钱,是五万块,他心里这个舒坦,钱分文没少的回来了,而且不久还要当上处长了,真是喜从天降啊!这个李玉堂真是自己的贵人,今后一定得好好的帮他,只要他别触犯法律,自己能帮他的一定帮他。这个好消息一定要告诉老婆,看看这个蠢老婆到时候是怎么样一副嘴脸,不,先别告诉她,等我当上了处长连银行卡一块给她,震惊震惊她。还有单位那些小羊们,哼!等着任我宰割吧!
丁先生带着笑容敲开了张叉叉的办公室,张叉叉正在烦恼,听到丁先生的邀请一口拒绝。丁先生毫不气馁,接连两三天请张叉叉去吃个便饭,并说有一位很重要的客人要结识他。张叉叉只是说最近公务很多,有许多事情回家还要处理,再三婉拒。张叉叉并没有撒谎,最近局里下属的两栋旧楼要拆除重盖,已经有很多人向他要这个工程了,都是熟人朋友,有头有脸的人物,尤其是小舅子也掺乎进来,对着他老婆连哭带求,要张叉叉把这个工程给他。在这个敏感时候,一听说请吃饭或者见自己,就知道不会有好事。只是想不到连这个丁叉叉也为别人说项来了。
丁先生完不成任务很苦恼,觉得对不起那张银行卡,也觉得自己不能象张叉叉那样吃肉不吐骨头,就给李玉堂打电话,说三番五次的请,张叉叉三番五次的拒绝,这可怎么办?要不请你把银行卡拿回去吧。李玉堂很大度的说没关系,暂时请不来也没什么,卡是不会收回去的,我们江湖人讲的就是一诺千金,并且让丁先生不要焦虑,只管和张叉叉搞好关系就行。丁先生放下心来,每天照常工作,见了张叉叉也不再提吃便饭的事,意外地张叉叉对他的态度竟然亲近起来。
两天后的下午,丁先生百无聊赖地在网上浏览。那个人进来了,叫声丁哥,亲热地搂了搂丁先生的肩膀,说:“董事长写了一封信,请丁哥带给张局长,张叉叉看了信一定会赴约的。”说完,转身走了。丁先生很好奇,心里想:李玉堂这个人深不可测,竟然让自己带信给张叉叉,竟然还这么肯定张叉叉看了信,就能赴约。于是把信封拿在手里反复地看,发现信封并没有封口,显然不怕他看见信的内容,就把信掏了出来,展开,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
张叉叉局长台鉴:
鄙人李某,久闻张局长大名,无缘一晤。现略备薄酒,诚待张局长莅临,畅谈快事,或可冰释贵属下之前嫌,望张局长万勿推却。与君把酒言欢,不亦快哉!另则听说令嫒现居美国加州留学,彼处安全堪令人忧,我愿意请人飞赴,专责令嫒安全事宜。令嫒留学一定销金如流,专奉金卡一张,以备不时之需。
李玉堂敬上
下面的空白处粘着一张熠熠生辉的金色银行卡。丁先生看了,心里面直打鼓,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个李玉堂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江湖人,莫非是黑道上的人物?一个看起来很敦儒的人,说出的话字字句句显得文雅,然透出的意思却让人顿生一股寒意。丁先生沉思了好一会儿,拿出钉书机把口钉住了,这才走到张叉叉的办公室。
张叉叉接过信封,掂了掂,疑惑的看看丁先生,把封口撕开,取出信打开,忽然发现银行卡,一愣,眼神飞速的瞟了丁先生一眼,急忙看信,看了两眼,又抬头看看丁先生,然后低下头又看信。丁先生感觉到张叉叉的手微微一颤,就又稳定了。张叉叉拿着信就那样看着,丁先生感觉张叉叉神思好像飞到了别处,于是把头扭到了一边。
过了一会儿,张叉叉说话了:“小丁,这个李玉堂你认识吗?”
丁先生点点头,说:“认识。”他故意这样淡淡的说,给人感觉就像他们认识很久了。他就是要给张叉叉这样的感觉,同时也借势给张叉叉一点压力。
“这个李玉堂就是你跟我说过的那位很重要的客人?”
“对,就是。”
“你跟他挺熟的哈,那他是干什么的?有什么背景没有?”
“有什么背景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他是汉龙集团的董事长,应该不太简单吧!”
……
张叉叉语重心长地说:“小丁,局里还要提拔年轻人,你也在局领导的考察圈子里,你年轻,多从局里的大局着眼,努力做事,和同事处好关系,不要斤斤计较个人的得失,也不要道听途说,只要做出成绩来,局领导都会看见的。你自己也不要妄自菲薄,你说这样好不好?”
丁先生精神一振,立刻挺直身体:“谢谢局长的教诲,我一定记住局长的话,努力为局里做事,局长请放心。”
“这张银行卡就请你代我还回去,我不能收啊!你也知道,这是违反规定的。”张叉叉说着,把银行卡递给丁先生。
丁先生看着张叉叉真诚的眼神,真有点奇怪这个既贪财又好色的腐败分子怎么能有这样一双纯洁的眼神。他急忙把张叉叉的手推回去,诚恳地说:“局长,这张卡片既然是他给您的,无非是私人间的一点友情馈赠,您还是接受吧!我听从您的教诲,决不会道听途说的。您要是实在不接受,这个、这个……最好还是亲手还给他,也好叫他知道您的为人。您说是不是?”
丁先生心里真高兴,给张叉叉碰个软钉子,又间接对他实施了威胁。
张叉叉收回手臂,手指点了点卡片,说道:“也好,我也想见见这个李玉堂,看看他是何方高人。不过,我们是私人会见,不涉及公务。小丁记住了?”
丁先生忙不迭的点头,连说记住了记住了。
张叉叉让他联系安排见面的事,丁先生得令开心的去了。
李玉堂善能投人所好,不但带了正副总经理两人,还携来一名如花似玉的女子,那女郎身材火辣,肌肤白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略施粉黛,蛾眉淡扫,秋月如弯。见了张叉叉轻轻一笑,红唇下微微露出玉齿,大大地眼睛似含着无限春情。张叉叉老眼里顿时发光,荷尔蒙急剧上升,紧紧握住女郎的手,忍不住就要摸索一番。李玉堂介绍这是内蒙古大学的高材生,能歌善舞兼能主持,今天的席面就由她来主持,必定不会让局长大人失望。张叉叉握着女大学生的手久久不愿放开,叹道:“天生丽质,又多才多艺,什么人才能赢得美人心啊?”
丁先生忝为陪客,竟然没人来招呼他,看着张叉叉满面红光的色迷迷样子,一股热情顿时杳然无踪了。
张叉叉收住绯色的心情,问李玉堂:“李兄如此费心,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李玉堂笑着说:“局长大人难请,能见到张局长,真是三生有幸。”
杯斛交错之间,两人竟然如熟识的老友了。李玉堂终于说出了目的,目标是那两栋楼,希望张兄惠人惠己。张叉叉面露难色,说这个项目抢的人实在太多,就连小舅子也连哭带闹的要,更要命的是有一家公司,和某局的局长关系密切,据说和某副市长还有点联系,那可得罪不得,我已经打算把这个项目给那家公司了。李玉堂说可否再考虑考虑?张叉叉说我已经口头答应那家了,再反悔怕人挑理,到时候乌纱帽也难保啊!李玉堂就让身材健壮的人拿出一个东西,说是一个小礼物。原来是一个木头盒子,方方正正漆的光亮,一尺来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张叉叉一边说李总太客气,一边打开了盒子。里面赫然放着一把手qiang,乌黑锃亮的qiang身闪着冰冷冷的幽光,qiang身前面放着两排一共六颗黄澄澄的子弹。张叉叉吃了一惊,额头上就冒出汗来。李玉堂轻轻一笑,说这是真枪,送给张局长把玩把玩。张叉叉说这可不敢要,想要把盒子推过去却又不敢碰,好像上面沾着剧毒,又说项目我可以考虑,可是怎么回复那家公司是个难题。李玉堂说既然张局长坚持不笑纳,我也不敢勉强,什么时候张局长想要玩一玩儿,我再叫人送过去。等到了夏天,我请张局长到山里打猎,打点野味尝尝。最后说张局长的难题就是我的难题,我有办法让任何人都不会怪罪你,就算心里怪罪,嘴上也不会说出来。两人又聊得热火朝天,女大学生殷勤劝酒,间或与张叉叉肢体往来。
丁先生本欲听到两人提及自己的前景,无奈剧终也没听到一个字,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喝了一些酒,昏昏沉沉的竟不知道怎么回的家。
他迷迷糊糊的睡不着,翻来覆去的烙饼,烙着烙着,一骨碌跳了起来,从杂物屋里翻出来一把铁锹,来到后院就开挖,挖着挖着听见老婆骂他神经病,他就说要把阎王爷挖出来,问问阎王爷怎么当阎王的?正说着,就听见咔嚓一声响,脚下的地面裂开了,扑地跳出一个人来,满脸胡须,带着红帽子,气愤地问他为什么要把他挖出来,丁先生手指阎王爷,大声说你还问我,我倒要问问你,你是怎么当阎王爷的?你是怎么管理阴间的?阎王爷被他问愣了,让他解释是什么意思?丁先生就说,去到你阴间的人,你是怎么处理的?阎王爷说那还怎么处理呀,好人找机会投生,坏人打入十八层地狱。丁先生就更生气了,质问阎王爷你做到了吗?你是把好人投生了吗?你是把坏人打入十八层地狱了吗?我看你是渎职枉法,把坏人重新投生了,把好人打入十八层地狱了,想不到连阴间也这样好坏不分,连阎王也贪污腐败,你一定是受了坏人的贿赂,把他们投生了,好人给不起你钱,你就把他们统统打入十八层地狱了,是不是?你说,是不是?阎王爷被丁先生问的冷汗直流,一边擦着头上的汗,一边连声辩解,不是不是不是,那有这样的事,我阎王哪敢渎职枉法、收受贿赂,我还想干不想干了?我那工作的地方到处都是眼睛,就等着我错判了案子,把我扳倒呢。我一个疏忽就会失去工作,那还敢渎职受贿。你说的这些千万别传到我那儿,要不然三天两头的调查,我没事都成有事了,求你不要再这样说了,行吗?说着竟然向丁先生鞠躬请求开了。丁先生不依不饶地说,我凭什么相信你,除非我看到真是这么回事我才会相信你,你有什么办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阎王爷说这好办,你和我去阴间看看,看看我是怎么办案的,等你看清楚了,你就知道我没骗你了。丁先生说你想把我骗到阴间好报复我是不是,我才不上当呢。阎王爷说你看你,你想的都是人间那一套,我们阴间的工作人员言而有信,不会骗你的,更不会打击报复,你把我们说得象阳间的人一样不堪,我简直可以告你诽谤,念你是人间的臭习惯,我先原谅你。你到底跟不跟我去?你不跟我去,我怎么证明给你看?丁先生忽然胆气壮起来,说我跟你去,要是你敢骗我,我回到人间还把你挖出来。阎王爷苦笑着,说行行行。抓住丁先生的手臂向裂缝跳下去。丁先生眼前一黑,脑袋一蒙,已经到了一间屋子里,这里灯光明亮,家具简陋,高大的木架占据了屋子的大部分,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卷宗文件,一摞顶着一摞直到屋顶上。丁先生问,这就是你办公的地方?阎王说是啊,我们的经费都是公开透明的,多花一分钱就得被人盯上,不敢不小心啊!这些全都是来我阴间报到的人的生前事的记录和我们判官的判决记录,丁先生不嫌麻烦就一页一页的看吧。丁先生就随手从高高的架子上拿下来一卷卷宗,打开仔细的看,陈某生前菜贩,有小劣迹,如为占地盘和别家打架,如缺斤短两等,判用荆条抽打三年;李某生前公安局长,曾为破案屈死无辜嫌犯,事后借口嫌犯自杀,判每天剥皮剜心,直至变成好人;王某工人,工作消极然无害人劣迹,判推原木上山三年;杨某生前好人,判即时投胎作人;杜某房地产商人,勾结官吏强拆,致数百人无家可归,判每天早午晚浸油锅三次,铁钉穿心三次,住在一尺见方地坑中……丁先生看了一卷,说你判罚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执行的?阎王说那好办,你和我一起去地狱看看,再对照卷宗看看是不是一致。两人就朝地狱走去,沿途听见哭喊和嚎叫的声音,油锅、铁链、石头、铁钉、钢锯、凿子等刑具带着斑斑血迹,令人毛骨悚然,丁先生战战兢兢的走了一圈,十八层地狱看罢,说你的地狱里犯人太多了。阎王无奈的说没办法呀,我们已经加了十五层地狱了,犯人还是没地方关,只好挤在一起了。丁先生说那些改造好的人把他们放出去投生不行吗?阎王说我们一直这样做的,凡是受完炼狱酷刑的人我们都考核,考核结果变成好人的,我们就把他和好人一起投生了。可是很奇怪,投生出去的都是好人,再下来又变成坏人了,最近这些年里,好人越来越少,坏人越来越多。我真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人间的好人坏人标准颠倒了,还是我们这里的标准不合时宜了。莫非我们这里也该改革了?丁先生急忙说,你可千万别改,你不改人世间还有几个好人,你改了恐怕人间就没有好人了,千万别改、千万别改……忽然觉得身子摇晃的很厉害,一睁眼,老婆正在踹他,你犯神经病呢你?阎王小鬼的大喊大叫。
丁先生用冷水擦擦脸,还在想那个问题:放上来的都是好人,下去全是坏蛋,怎么这样?忽而又嘲笑自己,想这些干啥!还是看看张叉叉的态度,对自己是不是有提拔的意思。他到了单位,抽空去看了看张叉叉,发现张叉叉对自己的脸色阴晴不定,急忙出来。
一个多月过去了,眼看着张叉叉对自己越来越冷淡,丁先生觉得事情不妙,李玉堂也一点消息也没有,不知道怎么和张叉叉说的。看来提拔又是竹篮子打水了。好在钱财上没有损失。还是把钱交给老婆算了。
一天,办公室里忽然来了两个人,自称是纪委的,要问丁先生一点事。丁先生莫名其妙又不知所措。纪委的人问他前年局里调整人事,你是不是曾送给张叉叉伍万块钱,丁先生急忙否认。他想钱既然已经回来了,就不能再胡说了。以后还得在单位混事呢。纪委的人又问他知道不知道局里那两栋大楼招标的内幕,丁先生说不知道。纪委的人又随便问了几句就走了。
丁先生回到家,正惊魂未定,老婆过来了,手拿银行卡,劈面向他扔过来。大声嚷着你骗谁呀?你哄鬼呢?拿个破纸片子就想糊弄我?丁先生急忙问怎么回事?老婆说卡早就注销了,还伍万块钱,一分都没有。丁先生不信,拿着卡跑到银行,银行的女郎冰冷而肯定的说,这张卡已经被注销。丁先生终于知道被李玉堂摆了一道,面色赤红,又羞又愧,恨得滋滋直拔牙。打定主意要和纪委的人说道说道。
果然,第二天纪委的人又来了,丁先生于是一五一十的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古脑的都倒给了纪委的人,一点也不顾及自己买官丢脸的事情被发掘出来。纪委的人认真地听完,对他说你说的这些对我们很有用,谢谢你提供的材料,也请你不要再对别人提起这些事。丁先生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快意的笑。
丁先生是完全豁出去了,一定要把张叉叉这个混蛋扳倒,黑了我的钱不说,还黑别人的钱,一定是又做了吃肉不吐骨头的事,被人举发。有那家公司顶着,我怕个啥,再加一把火,让罪证坐实了,不怕不把你老贼弄下来。丁先生想着恨着,心思又飘远了。
然而,他的报复的快感还在胎动的时候,自己却面临着一桩被报复的痛苦。老婆要离开他了,理由是多年没有孩子,他又不争气,只会拿钱不停的送礼,却连个毛也见不着。这样下去,生活没法继续,感情无以维系,还是分手算了。丁先生大急,赌咒发誓说这次是真的什么也不想了,只想好好过日子,拼命挣钱,还说已经给纪委的人写了材料了,就等着看张叉叉摔下来,又动之柔情,备细往日恩爱,最后说你离开我,我还怎么生活,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老婆你呀!老婆最终还是没舍得下死手,矜持的说要看他的表现,现在属于留证察看时期,希望他好自为之,别让自己失望云云。
婚姻危机暂时解除了,丁先生心力憔悴,开始想是不是自己八字不好,以致于两次做官的努力都白费,还遭人戏弄,又想自己又是花钱又是托人的,倒落了个骂名。有的人却分文不花,要啥没啥,就因为是某某的儿子、某某的姑娘、某某的三姑六姨丝毫不费力气的就占据各个有钱有权的岗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真是这些人的好注脚啊!官场简直就是一座金城汤池,不是自己人决不放吊桥。要想冲进去,只能强力摧毁它。单个人的力量碰个头破血流,还不如老老实实的在城外做周天子的隶农呢。
丁先生对升官彻底绝望了,对张叉叉的恨就更加深切了,每天盼着局里传来好消息:张叉叉被检察院的人带走了。但是每天局里都平安无事,张叉叉似神龙见首不见尾,忽的出现一次,忽的又不知所踪。丁先生并不着急,他知道迟早有那么一天,可是他却盼望着那一天自己能够在场。
没过多久,局里忽然紧张起来了,人们纷纷议论,有人就悄悄的骂起了张叉叉,好好的弄什么考核指标,要求什么工作评价,搞什么任务达标,还什么无所事事的就卷铺盖回家,要淘汰几个老弱病残……一时间,弄得局里人心惶惶,请客送礼者有之;侧面打听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麻木不仁者有之。丁先生却毫不在意,自认自己是个资深干部,就算考核也轮不到自己下,自有那些新来的年轻人顶缸。
可是,事情一再出乎丁先生的意料之外。那天,他确实在场,他必须在场,因为科长要和他谈话。科长委婉的告诉丁先生,很遗憾,他被淘汰了,局务办通过对全局人员的工作能力、敬业态度、人际关系等各个方面的评价,很显然丁先生处在末后几位,恰好在裁汰之列。
丁先生再次陷入了混乱之中,头脑风暴再一次掀起。他茫然的看着一张张开开合合的嘴,看着一张张如释重负的脸,看着一双双精明狡黠的眼睛,忽然感觉自己到了阎王殿上,那些人的头上忽然生了很多角,舌头忽然变得很长,眼里也闪开了碧油油的绿光,忽然一个个的龇出长长的獠牙,向着自己咆哮奔来,其中就有一个张叉叉……
丁先生的这种状态引起了他老婆的高度关注,通过多方面观察他老婆认定,这个丁先生已经绝对不适合作为自己的另一半了,自己的另一半最起码应该能支撑住自己,可是丁先生却已经扭曲变形了,而且还软沓沓的,一靠就会跌个跟头,根本就没有支撑力,所以她斩钉截铁的宣布,下个星期四丁先生必须和她一起走进民政局。丁先生无力点头,只是眨了眨眼,他已经预料到了这最终的结局,他想自己好歹还是个男人,就算离婚也得有个男人样,他想做出一副洒脱的样子,但是他从来就没有洒脱过,不知道什么样的动作和表情才是洒脱,于是他想笑一笑,他的脸上皱纹堆砌,极力堆出一副笑容,他的眼里极力掩藏,却难掩住悲愤激动。终于,似笑而悲的脸上淌下了两行热泪。
丁先生跟着老婆走进这家餐厅。他们要在一起进一次最后的晚餐,这也是他亲爱的前夫人的恻隐之心在作怪。人都不要了,吃一顿饭就能重树起美好形象吗?可见,不论男人女人都是虚伪的。丁先生嘴里嚼着腊,不停的喝酒,此时只有酒是最好的朋友。大厅里响着钢琴曲,巴赫、肖邦还是李斯特?谁知道呢!反正音符飞来飞去的,听着顺耳的人,音符就顺着耳朵淌到你心里,听着不顺耳的,就像一把把飞刀,扑面而来。丁先生就被这些音符击打的眼冒金星,他的胃一阵阵痉挛,头上开始冒出虚汗,他急忙站起来,趔趔趄趄的奔向洗手间。
丁先生出来了,他尽量的保持着风度,想从容得回到座位上去。转过一个弯,他呆住了,有三个人正从门外走进来,他们亲切地交谈着,彼此称兄道弟。
是张叉叉和纪委的那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