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梦

述梦体小说

不归云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2-28 10:39 责任编辑:莫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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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仿若梦般的故事,有着些许的讽刺意味,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的解决眼前的事情才是最真实与现实的,似梦似真实。问好作者!

•好梦园主人•

白天尽作好梦

夜里多是恶梦

恶梦主吉?

美梦主凶?

躺着不是梦,

醒来全是梦!

——题记

十里之外的釜条湖正在筹建水上乐园,负责总体设计的园林工程师却于百忙之中要嫁女。就在要举行婚礼的头一天,工程师之女却悄然匿迹。而耐人寻味的是,水上乐园的另一项目总监也神秘失踪,据说是捷巨款出逃的。四县长(不知其姓甚名谁,“四”乃其号也)闻讯召开紧急会议,会议的议题即是:“工程师之女与工程总监相继失踪有何偶然和必然的关系?”暨“工程师是否与项目总监狼狈为奸?”四县长鼓励他的智囊们群策群力献计献策仔细斟酌郑重决定。智囊们诚惶诚恐,唯唯称是。

四县长是个方头大耳、膀阔腰圆天地丰隆官相十足的中年人。好像白天在哪儿见过。哦,对了,是《小说月报》封面上的一对夫妻作家中的那个男的。怪哉斯人,《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女人的一半又何尝不是男人?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再完美也得走在一起才会组成一个完整的人,暂且不论他和她能否一起走到最后。四县长倒真像那人的一半,莫名其妙!

四县长在会上莫名其妙地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动作,又莫名其妙地开了一个玩笑,显示出他一贯的莫名其妙的气派和风度,大家都莫名其妙地玩笑般地笑了,莫名其妙得莫名其妙!接着四县长高屋建瓴地给与会者作了启示﹕“这里我们首先必须弄清楚两个问题或问题的两个方面﹕一、据我所知,工程师之女与项目总监之前并无任何关系。二、据我所知,工程师与项目总监之前也没有任何亲属的朋友的物质的经济的关系除了工作关系”正当大家在见仁见智地分析和讨论四县长的重要精神之中,会议室门口有人冲里面探了探头,只见四县长不以为然地抬了抬头,朝那个人睃了一眼,莫名其妙地说了句:"Howdoyoudo,Howdoso?TeacherHe!”我心里莫名其妙地犹疑又暗喜,四县长叫的应该是我,因为我其时正好坐在门边而且我正好姓何。只不过不知四县长所谓之He是否即是我之何也,但我之前的确做过几年代课老师。令我莫名其妙的是四县长为什么要说英语,也许是早已了解过我英语还可以而且还教过中学英语;因而我越发肯定四县长叫的是我。这时从门口走进一个人来,却见四县长慌忙离开宝座,走下台阶,亲自迎侯那进来者;却是个衣著极为朴素的干瘦小老头儿。小老头面带微笑微微颔首,让我忽然想起欧阳修那篇《卖炭翁》里的卖炭翁。四县长显出极为恭敬的样子。老头儿与之耳语数声,好像听见“何老师才是工程师的准女婿。”之语。四县长频频点头,露出非常满意的意思。但我因此更莫名其妙了——因为我尚未有任何的女朋友,更何论什么工程师的准女婿。我便越发忐忑不安诚惶诚恐起来。

随后四县长却莫名其妙地飘然而去,与我几乎擦肩而过。我心急火燎地尾随上去,口里喷出火舌突突的枪林弹雨,四县长便忙不迭地说“如雷贯耳如雷贯耳”。我则追在他的屁股后面直叫:“我是电大应届毕业生,已修完政史英语中文数理哲学美学经济学社会学心理学逻辑学符号学管理学等等等等应修必修选修自修的大学教程,经专家评定成绩优异特别推荐到贵县应聘你的合同期秘书。呶,这是本人的介绍信,上面特别提到:‘该同志通读马列毛著又红又专必定可以为革命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且该同志是已有近五年党龄(包括三年预备党员)的好同志.’四县长,您若不弃草芥拔我微贱,敝人定当甘效犬马任凭驱遣肝脑涂地,哪怕是做牛做马贩夫走卒应声虫马屁精御用文人跳梁小丑也在所不惜!……”四县长仍不以为然地迳自向前且飘然欲举。我则全然忘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白天还是个为了几本破书和小镇流行的外套奔波亡命的小贩子,电大生是我的一个挚友也是诤友的身份。五年前我就因迷恋文学和写作与老爸大闹了一场而放弃高考,决意为诗穷愁一生虽九死其犹未悔语不惊人死不休而至今从未发表过任何作品仍然自我感觉良好投稿连退稿也没有全部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便一个劲地骂娘臭编辑狗眼不识宝鱼目珍珠全混淆末了又感叹当今诗报刊太少诗的作者太多简直比读者还多出版社不看好诗集名人也难诗歌成了报刊的补白文学的附庸小脚女人的臭袜子那些编辑们及其关系户的自留地无名小卒只有甘当无名氏当最称职的读者而不是野心勃勃的作者写了也只有束之高阁当抽屉文学让那些银鱼去欣赏让老鼠们跟我一起咬文嚼字!……“白天书摊个体户听了我的一顿絮叨很不耐烦,不无挖苦地说﹕“那你还写那些无用的东西干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去问诗好了。”“可笑,他们不买你的账你也不买他们的账不就得了神经病!”“不买账你又吃什么你才神经病!”我冲那书摊个体户瞪了一眼,反唇相讥。“没见过你这号书呆子,买本破书还要理论一番,我有的是顾客!你看那些师范生才有情调呢,买本诗集抄几首情诗送女孩子多有意思,食古不化不识时务的书呆子!”这句骂语让我如遭当头棒喝般大梦方醒。之后我便如从天而降般莫名其妙地掉落回县衙里,又像是从会议室的天花板上挤溜下来的但又不像,因为天花板完好无损我也安然无恙。我从会议一开始就在走廊和人缝中以及县衙的所有空间里悠来荡去。我又想象自己是从磨光石的地面上冒出来的,但那地面连一枚针也休想插进去。反正我一开始就像主人似的在其中左右逢源如鱼得水。我像是给智囊们递茶送烟传交文件的差役,又像是四县长的私人顾问或秘书总在哼哼哈哈唯唯诺诺。哦,我想起来了,这是在做梦。当然了,作为梦的主人,或用个时髦的术语叫“梦的主体”,那有不身临其境的道理。于是我便成为这件怪事或这场梦的目击者和参与者,莫名其妙!

四县长仍不理睬我,旁若无人,犹自向前,也不觉得尾随其后的我是个累赘还是潜在的危险物,或许还真的把我当成了他的秘书或保镖一类的人吧,无可无不可地默认了。

四县长首先走出的(不如说走入的)是一个电视室样的房间。房顶挂着数不清的枝形吊灯,地面铺着鲜红的地毯,《送你一条红地毯》,地毯上绣着数不清的花朵。莫名其妙的是四壁都播放着光怪陆离的彩色电视节目。

四县长仍不理睬我,犹自向前。他目不斜视,高视阔步,未料正前方却有一家店铺挡住了去路。这店铺是用木板搭成的,烟熏火燎黝黑黝黑的,到处是烟渍火剥的痕迹,其时正有一股奇怪的阴风把那些惨不忍睹的破烂杂碎吹得沸沸扬扬呼呼赫赫,有毛骨耸然之感。这些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正面的售货窗。窗口是一个方方的“回”字,回字的外面那个大口披着黑纱般的帷幔;而里面的小口则像被炊烟熏黑的灶台的檐口,窗口的两侧贴着一副对联:“八字衙门朝南开,有才冇财莫进来!”像是用敬神的鸡血写的。莫名其妙的是窗檐的上方标的是“县衙署子弟商店”,窗檐下方挂着门签式彩旗式酒幌式孝幡式的纸条,五彩缤纷金光灿烂,上书“奖赏单”﹑“惩戒单”﹑“罪证单”﹑“检讨单”等等,令人神光焕发之后而暗然神伤。

四县长仍不理会我,漫不经心地走过去把那些纸条一一撕了下来,气急败坏的说﹕“谁把这墙封住了,狗急了也不让跳墙吗?”不料那窗内真的一骨碌蹦出条狗来,黝黑黝黑的,像是刚从灶台里钻出来的,皮毛有烧焦烫伤的杂乱气象,地图一般,凶巴巴地张牙舞爪,口吐人言﹕“Howdoyoudo!四县长,今天不是您的吉(忌)日吗?听说您的外室又有喜了,真可喜可贺啊!小的届时定来恭贺,权当野人献芹。”“彼此彼此,不必不必!”四县长怯怯地应道,且答且退,腿脚都有点乱了,却故意不露声色微言大义地训斥道﹕“小的们,你们把改革改到哪里去了!难道把商店改成了神龛,把人变成了狗,把狗又变成了人,狗急也不让跳墙啦?!”

说着,四县长又漫不经心地走了,但这次是后退。我看见他往我这边撤越发害怕起来。我拾起四县长烫手般扔掉的一个纸团,放到鼻观闻闻,腥臭难闻,令人作呕。我恍然大悟,那是妇女用过的卫生巾。我害怕极了,急忙跟了四县长而去,便又踅回电视室,却看见四壁的电视上都探出一张张怪脸,莫名其妙地问﹕“四县长要打家具吗?四县长要起房子吗?四县长要找二奶和小三吗?红包是亲手交给您还是交给夫人是用红纸包还是用糖果纸用香烟纸包?”“四县长得意楼招标可不能丢下我!”“四县长,您要不赏光就得掉乌纱帽甚至人头落地!”……原来是个木匠,说完手中的板斧还亮晃晃地乱甩,吓得我魂不附体。

四县长却仍不以为然,不动声色,嘟哝着“彼此彼此,哪里哪里”迳自飘然而去。我却早已慌不择路,想离开这是非之地和不祥之所。我掉转屁股,想循原路返回,却恍悟自己找错了门。我记得自己是从八字门进来的,便朝着刚才的方向走。只见一间比一间纵深而狭窄的房间,一环扣一环,如同从前富贵人家的深宅大院,奇怪的是两壁皆是一色烟熏火燎的木板墙,总不见尽头。这时天顶上却放下光来,甬道走廊便十分亮堂;但每一个院子的青石板上都长着萋萋芳草,苔藓像幽灵般诡秘地茂盛。我害怕极了。院落像旷野般空寂,幽谷般纵深,林中空地般粲然。我怕走不出去了。我急中生智,张口就喊:“芝麻开门芝麻开门,阿里巴巴我是个快乐的青年!"这一招真灵,果然听见“訇”的一声巨响,像山崩石溃天开地裂般,八字门开了!我走了出去。不,我走进了真正的原野。我又回到了现实。这现实不似先前那么阴暗龌龊腐朽凋败。但见野花烂漫草甸蓊郁虹彩缤纷,遥远的地平线金光灿烂。我顿时欣喜若狂喜不自胜仿佛变成了伢崽,织着童年的梦在草地上打滚。这一滚却滚到了一个浑身火热的人身上。我被烫得滚了回来,张口便骂:“你是什么人!”“我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你也是!”我被这咒语般的喝斥吓得浑身抖擞起来。

我还没站稳,便觉后面有人推了一下,我又摔倒了。耳朵轰鸣起来。“还不快跑,时间追过来了!还不快追,时间又跑了!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一万元太少,不差分文!”我只觉得后面的脚步声像雨点般落在我身上,我知道历史的车轮将无情地碾过我的岁月。

等我醒来,我发现他们全跑的无影无踪了。我便顾自发起狂来:“快跑啊快追啊,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一万元太少,莫爽毫厘!”

喊完了我又觉得自己傻,为什么还呆在原地不动,为什么让人一推就倒为什么从此一蹶不振。我便亡命般地跑起来。我知道这是一场生命的马拉松,我不能歇气。可刚起步就气喘不赢了,腿跟不上身了,腰痠了脑袋也空空的了。我更觉得自己傻他们也傻,何必这么没命地跑呢,那边不是有个藏身洞吗?洞口上大书着“历史”二字。时代的暴风雨也淋不透它,何不到里面去避一阵风雨纳一回凉快。这么想着,我便掉转方向向西方跑去;一路高歌地欢唱着“不要问我从哪里来!”“不要问我到哪里去!”“轰隆隆下雨了人们都不敢跑,无奈何望着天叹口气把头摇。计程车他们的生意特别好,你有钱坐不到,你有脚追不上,你有眼看不到!”……唱着唱着却掉进了一个臭水潭里。我失声而叫“完了”,里面则立马干涸了,变成了一个热呼呼臭哄哄的垃圾堆;我被那些行尸走肉般的灵魂扎得怪难受。我连喊了几声“哎呦”才被什么搡了上来。我看见仙人掌般的手臂。“我的热情好像一把火,燃烧了整个沙漠;太阳见了我也会躲着我”不好,我走进沙漠了,我要迷路了!我会渴死的!我感到异常焦渴难耐,便伸出干渴的舌头去空气里乱舔,却猛然捉住(嘬住)一个甜沁沁如同草莓般滋润的小圆儿,原来是一个女人的乳头和初升太阳般硕大的乳房。我扬起头去看女人的脸庞,却怎么也找不到;但见乳房上有一对眼睛在对我神秘地诡笑。我顿觉通体酥软,仿佛饮了甘霖一般。而后又浑身燥热不安起来。我想占有这乳房的主人的整个身体,便猛地扑了上去。天却下起雨来,她也落下泪来。“傻小子,怎么才来?尽作好梦,尽想坏事!”说着却冷不防舞出一把雪亮雪亮的利剑来:“看刀,贼鬼!”

我只觉心窝挨了一剑,才被从那死水粪坑垃圾堆里顶了上来,终于逃出了那罪恶的渊薮妖魔的巢穴灵魂的坟墓爱情的荒漠.……

“你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这咒语般的一声召唤把我轰上了地面。我看见天庭有一个驾着金马车的御手,他就是阿波罗太阳神!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是时候了!

喔——喔——喔!

我抖着金嗓子啼破了黎明前的黑暗,这一啼啼醒的不是万类,而是我自己。我揉揉惺忪的眼皮看看周遭,只见四壁依旧是烟熏火燎的漆黑。我依旧身处斗室蛛网尘封于青春的废墟在依旧肮脏邋遢的被面下冥想着蜇伏着……

只听楼下姆妈叫喊——

八九点钟了格晏了还不起床!太阳晒屁股啦!还睡懒觉,有思有想!

一九八八龙年正月十二初稿

二零零八年重抄并略作修改

二零一二龙年正月初定稿

*好梦园主人即不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