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心转意
文中的耿二爷耿直硬朗,当过兵,游过街,吃尽了苦头,到老也是烦事累累,一生可谓坎坷,纵贯全文,以二爷为引子,一言言道来生活中写照,人物鲜明,故事紧凑,只是,情节不够有张力,有待提高!问候作者!
【一】
晨风裹挟着一股腥腥的湿气迎面吹来。曲庄小学操场上的那面红旗无精打采的耷拉着,没有一点生气。这个占地大约二十亩的校园布局还算整齐,北半部排列着办公室和教室;南半部是宽阔的操场。小学的北门紧邻着一条穿村而过的柏油路,隔路而望便是曲庄村委会了。
操场的东墙开了个门,学生们必须由此门进出学校。先前那宽阔的北门是允许走的,可孩子们不晓事理,由此经过时甚是吵闹,校长出此对策也确是无奈之举。
在操场的南墙外一百米处有一条小河绕着村边蜿蜒而过。河岸北侧柳荫下坐落着五间红顶瓦房,耿二爷就住在这里。
耿二爷今年八十一岁了,他身材瘦高,走路时上衣总是披在双肩上从来不系扣子。二爷脾气火爆,性格直率,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村里的老人们提起耿二爷都会挑起大拇指并赞叹不已。
二爷年轻时当过兵,好像是给大官做过几年通讯员。有一次二爷腰里挎着盒子枪,骑着一匹枣红马去执行任务。中途路过一个村庄,恰巧这个村正在演忆苦思甜的戏。二爷便勒住了马缰绳看了一会,这一看祸事就来了。戏台上正演着地主向穷人逼债那段,二爷越看越生气,竟然掏出盒子枪朝天就是一梭子。就这样二爷离开了部队回到了曲庄。
二爷回村还没两年全国就解放了。村上的领导知道二爷在部队上呆过,就安排他做了民兵连长。二爷为人厚道,工作认真负责,领导对他的工作还算满意。
可二爷刚稳当几天,就捅了个大娄子。那年,上级派来了三个干部进驻到曲庄,说是成立一个帮扶工作队。工作队一来,村书记赶紧把二爷找来,千叮咛、万嘱咐、要求二爷挑拣些条件好点的人家为工作队安排派饭。二爷虽然嘴里应承着,可他心里却另有盘小九九。
二爷专找一些贫下中农的困难人家为工作队出派饭。还特意向出派饭的农户交代:你们家里平时吃啥就做啥,不能改样。这可是上边的要求:工作队要和老百姓同甘共苦,和群众打成一片。
那时候的庄稼人是土命人、都心实,二爷怎么说的他们就怎么做了。二爷的胆子也忒大,他就是个做事不计后果的人。
就这样每天一大早,二爷便把工作队领到出派饭的农户家里就算了事。自己回家该干啥干啥,第二天再领去另一家,一连七天平安无事。第八天的早晨,二爷刚一出院便迎头撞上了村西头的王三转。王三转是地主出身,脑子活络得很。村里人对他的评价是王三转、转三圈,脑子好比螺丝转。
二弟留步,我有几句话和你说。王三转拦住了二爷的去路。
三哥啥事呀?
昨个,工作队的干部在五斤家吃饭,我碰巧赶上了。我听他们的话音儿......你今儿个可得加点小心哪。
加小心,我不加小心他们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干部们在别的村吃的都是白米饭,到咱们村连吃了七天高粱米饭;这高粱米饭吃一口拉嗓子眼,吃完了还一个劲的放屁。他们已经知道这都是你的主意,今儿个有可能找茬打你一顿。
他们敢打我?我看那......他们只配打我眼前过。二爷转过身嘴里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摸了摸腰里掖着的手榴弹。那个年代民兵连长是有权带一颗手榴弹的。
二弟,三哥可是一番好意呀!王三转说完眨了眨眼,扭头走了。
耿二爷来到了大队部,推开门走进了工作队的宿舍。他问了声好,可三个干部没搭理他。其中一个左脸有刀疤的干部瞟了二爷两眼。
耿连长......你今天要把我们安排在哪一家呀?刀疤脸凑到了二爷的面前。
村东头孟广福家。
呸!东头穷、西头富,中间的凑合着吃豆腐。你他妈的找修理是不是......
这家伙一边骂着一边解下了腰间的皮带,劈头盖脸地抽打二爷。
二爷一看情形不妙,也顾不得脸上鲜血直冒,一转身想夺门而出。可另外那两个干部猛地冲上来,不容二爷反抗,一下子便把二爷摁倒在地。刀疤脸上去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二爷也是被打红眼了,嗖地一下把腰里的那颗手榴弹给扽出来了。顺手把盖往下一拧,拉弦往手指上一绕。
你们几个狗日的听着,今儿个要是不给老子跪下赔不是,就他妈一块去见阎王。二爷愤怒地吼叫着。
霎时间屋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时间好像戛然而止。三个家伙万没想到二爷敢来这么一出。
快跑!刀疤脸大喊一声就想往外冲。
别动!二爷一骨碌身堵住了门口厉声喊道:今儿个就是今儿个了,动一动全他妈的玩完。
后来那几个干部到底给二爷下跪与否,二爷从来没和别人讲过。可风波过后,工作队的干部还真比以前踏实多了。据说也干了几件对村里有益的事。村支部在给上级的报告中写到:工作组的同志们自驻村以来坚持实事求是的工作作风。他们平易近人,能和百姓同甘共苦,与群众打成了一片。
【二】
时光飞逝,转眼间文革的惊涛骇浪也波及到了这小小的曲庄。村里成立了以生产小队为单位的学习小组,耿二爷被分到了第六组。社员们吃完晚饭就会陆陆续续的集中到生产队门前的大槐树下,由生产队长组织学习。学习之前社员们都要先喊上两句,毛主席万寿无疆;林副主席永远健康,然后再进行学习讨论。
可有一天晚上学习,二爷脑子一糊涂喊成了,毛主席万寿无疆;林副主席永远吃糠。这次祸可闯大了。
二爷被抓到了镇上,先是游街批斗,后来给他定成了个反革命分子,押到县里的采石场劳动改造了二年。可二爷被释放回家才一年,林副主席就出事了。虽然政府没有给二爷公开平反,但背地里却给二爷加了两年的工分儿。村书记还让二爷做了治保主任,二爷从此又回到了村干部的行列。
二爷这个治保主任可当得硬,村里刺头没有一个不怵他的。有一回村西头的几个坏小子赌博,让二爷给抓个正着。二爷愣是自己拿绳子把他们给捆到大队部关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村书记出面说情二爷才放了人。
村里的书记换了好几茬,二爷这个治保主任却一直跟着干。哪个书记不愿意用一个敢碰硬,为人又厚道的下属呢?如果不是庆魁叔出了事,二爷也不会辞去治保主任的职务。
庆魁叔是二爷唯一的儿子,年轻时学过泥瓦匠,后来就去了城里的建筑工地打工。有一次干活时发生了意外事故,庆魁叔刚被送到医院门口就断了气。那一年庆魁叔才四十六岁,撇下了媳妇福琴婶子和十五岁的儿子金锁。二爷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一见到安慰他的亲戚朋友便老泪纵横。
庆魁叔出殡那天,二爷躲在屋里嚎啕大哭了许久。最后还是福琴婶子领着金锁跪着哀求了半天,二爷才止住了悲声。
为了我孙子.....我也得结结实实的活下去。二爷抹了抹眼泪走出了屋。
爹您年纪大了,您就别去了吧!
不,我要送送庆魁......他这辈子可没享过福啊......
庆魁叔匆忙地走了,他的离世却给二爷带来了永远的痛。二爷辞去了村治保主任的职务,说是自己心累了。二爷用庆魁叔的抚恤金加上自己的积蓄给孙子金锁盖起了新瓦房。前年托人在镇上的服装厂为金锁找了个工作。服装厂的工资虽不高,但二爷说那的活安全。去年又来了一件大喜事——金锁搞上对象了。姑娘也是服装厂的工人,模样还挺秀气。二爷脸上出现了久违的笑容。
【三】
金锁他娘,这米、面、油是哪来的?二爷早晨遛弯回来望着凉台上的东西感到愕然。
是王大发的人送过来的。
他们说啥没?
说是他们的王总要竞选村长,这不过是先表示表示。还说......
说啥?
说选举那天选王大发的人,每人给五百块。
混蛋!
爹,您小点声,别让外人听见。
听见了又咋地,就他那个德性还想当村长。黄鼠狼给鸡拜年他没安好心,这些东西你也收!
爹,别人家都要了,咱家不要,那可就把王大发伤了呀!我听说王大发是镇长都惹不起的人物,咱村书记都听他的。见公公不答话,福琴婶子又说道:再说谁当村长不都一样,跟咱家有啥关系。
你懂个屁!这是二爷第一次和儿媳讲脏话,你不知道那王大发是个什么东西吗?强奸妇女、偷、抢、打架斗殴,蹲过两次大狱。
可人家现在发财了,生意做的还挺大。
他做的那是生意吗?在城里给大户当打手,干的尽是缺德事、挣的都是黑心钱。不是我多事,这样的人当了村长那咱们村还有好吗?
金锁他娘......
其实福琴婶子已经回到后院拾掇活计去了。虽然她不敢和二爷顶嘴,可心里却不同意公公因为村上的事得罪王大发。
王大发的确不好惹,十七八岁便以斗狠出名。整天游手好闲、打架惹事,没几年就把他爷爷王三转留下的家产败光了。他经过两次炼狱后被城里的一个有名的企业家尤总看中并收到了麾下。尤总真是慧眼识英才,王大发带领着他的团队为尤总冲锋陷阵、保驾护航;多次击败尤总的竞争对手。
王大发从此江湖诨号发哥。二年来,尤总的财富呈几何式的增长。已成了城里商界的首富,并高票当选省人大代表。尤总荣华难忘兄弟,甩了一块生意让王大发经营,发哥一下子成了千万的户。
发哥致富不忘穷乡亲,年前自己掏腰包为村民们买了一年的新农合医疗保险;并一再声明此举与年后的村长选举无关,请广大村民莫要多心。可村民们还是误解了王大发的赤子情怀,三五成群的纷纷议论着:听说四多要争村长了。
四多是村里人背后给王大发起的外号,就是钱多、女人多、打手多、前科多。
不管村民们心里是咋想的,镇上的领导对王大发的才能却相当认可。镇长公开点将,我镇地处城郊,平改楼势在必行,今年曲庄是试点,我料必有刁民上访闹事,我看只有王大发能震得住他们,王大发当曲庄的村长我们才能放心哪!镇长在村级换届选举动员大会上对全镇干部讲话可谓语重心长。
王大发几次找到镇长表示自己难当大任,可镇长却说非他莫属。
既然组织信任,我也就不推辞了。我一定参加这次村长竞选并尽力当选,当选后全力协助镇里做好我们村的平改楼工作。我有个要求,等到乡亲们都住上了新居后,请允许我辞职。王大发情真意切地表态着实感动了镇长。
【四】
二爷心里发闷正想起身到院外透透气,吱扭一声,院门一开走进来一个中年汉子。这个中年人叫孟昭合,就是村东头孟广富的三儿子。昭合为人耿直、行事厚道,已经干了两届村长了。这次换届选举他是王大发有力的竞争对手。
二叔,您在家呢!耿孟两家是世交,昭合出生那天是二爷给踩的生,他和二爷有特殊的感情。
我心里烦,想找一个人唠扯唠扯,你来得正好。
二叔,咱爷俩不见外我就有话直说了。孟昭合屁股还没沾上二爷的炕沿便开了口。
有话你就说,咱爷们没啥说道。
那好,王大发今天派人挨家挨户的送东西。大多数村民们不想要可又不敢得罪他,他这是严重的干扰选举。他下这么大的本钱定有他的打算,我看他是奔着平改楼来的。春节那几天来了好几个搞建筑的包工头找到王大发,可以确定他们是都为了从王大发手里揽平改楼的工程才来的。
那咋办啊,你也想送钱是不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准备找几个人到镇上和区上反映反映,我就不信他王大发能一手遮天。他当村长根本就不够资格。我找了宪生、守义、铁良和二旺他们几个,明天到镇上先去一趟。今天到您这讨个底。
二叔年纪大了,也没什么好主意。这种社会渣滓要真当了村长村里非乱套不可,你们几个要是拿定了主意就去吧。你们啥都别怕,日本鬼子厉害不,还不是让咱们打跑了,还怕他个王大发吗?
二叔有您这句话我心里踏实多了,万一以后我们办事有漏兜的地方您可给我们顶着点。
你放心吧,侄伙计。二叔啥事没碰上过?大不了我再给他来个打成一片......
爹你又打谁呀?这么大岁数了还打呀打的。福琴婶子打断了二爷的话。福琴婶子一进来,孟昭合便告辞走了。
【五】
转天晌午刚过,耿二爷从家里一出来便直奔村东头的学林商店。学林商店的耿学林是二爷同族的孙子。学林有辆进货用的三马车,二爷想让学林帮忙把王大发给的东西送回去,他可不能要这些东西。
二爷您有事就打个电话让学林过去,这大老远的您老还跑一趟。学林媳妇桂英见二爷进来急忙迎了上来。
孙媳妇,学林呢?
二爷,您老还不知道吧,学林开车去昭合叔家了。
去那干啥?
昭合叔上午带着几个人去镇里反映什么情况,中午回家刚吃完饭就被几个蒙面的人给打了。听说腿被打断了,挺惨呐。刚才守义跑来招呼学林让他开车送昭合叔去医院。
你说的是真的?
这事我哪敢瞎说呀!二爷、二爷、你上哪去呀?你不等学林啦!
二爷头也不回的朝孟昭合家跑去。离老远就看到孟昭合家院外围着许多的男男女女,学林的三马车就停在路边。一见二爷赶来,大家赶紧闪开了一条道。
昭合的媳妇正抱着丈夫的头呜呜的哭着。村卫生所的李大夫正在给昭合做临时性的包扎。孟昭合的右腿已经不能动了,脸上汗珠子劈哩啪啦的往下直掉;他皱着眉头、双眼闭合、牙关紧咬,李大夫正用凉水清洗他脸上的污血。
昭合、昭合!二爷蹲下身子,用手扶着昭合的肩膀急切的叫着。
二爷,您别动了。哎,快来几个人找块木板把昭合抬到车上去,赶快送医院。慢点、慢点、那条伤腿可不能动啊。二旺你托住昭合的屁股,头朝前、头朝前、好了、好了、我得亲自跟着去医院一趟。李大夫一边说着一边坐到了三马车的侧面车帮上。
学林哪,车稳着点开,可别慌啊!二爷跺着脚朝学林喊了几句。
报警了没有?闻讯赶来的铁良问道。
已经报了。不知道谁回答了一句。
报了也没用,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这准是王......二黑子的媳妇用双手紧紧的捂住了丈夫的嘴。
二爷,这事您老不能不管哪,他们也太无法无天了。铁良望着二爷恳切的说道。
大伙放心,这事我管定了,我耿德兴豁出这颗破头撞一撞他这口金钟。明天我就去镇上,镇上不管我就找区上。他们有种就冲着我这把老骨头来吧!大家伙回家吧......
【六】
二爷快到家的时候,一辆红色的路虎车迎面朝着二爷开过来,吱的一声停在了二爷的面前。一阵飞尘飘过,一颗秃头探出了车窗。
二爷,您这是从哪回呀?
我去看看昭合,刚才他没注意让野狗咬了,你说这个狗东西它干点啥不好。
二爷,这条船上可没您的货,您可别跟着瞎掺和。王大发乜斜着双眼望着二爷,脸上的横丝肉一个劲的蹦。
这么大的岁数了,老胳膊老腿的可不禁磕碰,还是别多事的好。
你跑这吓唬我来了?
不敢,谁不知道您是咱曲庄的一根棍呀,有您在这戳着,我王大发就是想扯大旗也没地方挂呀。红路虎一加油便扬长而去了。
呸!什么东西。二爷一不小心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幸亏福琴婶子及时赶到把二爷扶进了屋里。
二爷喝了口水稳了稳心神开口说道:金锁他娘,你给我找一套干净点的衣服,明天一早我要去镇上一趟。
爹,我都听见了。说句做儿媳妇不该说的话,村里的这些乱事您管得了嘛?那王大发咱惹不起!
别说了,让你找你就找怎么这么多废话!我已经拿定主意了,谁也甭拦着我。
见公公不听劝,福琴婶子嘟嘟囔囔的转身去邻居家串门去了。二爷心里一个劲地发闷,自己找了些药胡乱的吃了几粒,便倒在炕上,盖着被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屋外夕阳落山而去,黑暗渐渐地笼罩了曲庄。
妈,我爷爷呢?下班回家的金锁望着正在厨房做饭的母亲问道。
诶呀!怎么脸上还有血呀,宝、你、你这是出什么是啦?快说呀!看到儿子狼狈的样子,福琴婶子心疼的摇晃着金锁的双肩急促的问。
我下班回家半路上被汽车刮的,摩托车也摔坏了。
撞你的车呢?
跑了,那车没挂牌照,还好我只是擦破了点皮没什么大事。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哪,我是天天嘱咐你、让你骑车时注意安全,你呀你就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妈,真不怪我。那么宽的马路那车愣往我这边挤,我有什么办法。金锁有些不服气。
你还嘴硬,你们这一老一小都不让人省......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公公,福琴婶子扎住了话头。
孩子既然平安的回来了,你就别叨咕了,快做饭去吧。锁,快去洗洗、换换衣服。二爷慈爱的抚摩着孙子的头。
吃晚饭时一家人谁也没说话,只是听到那哧溜哧溜的喝粥声。金锁吃完饭就回自己的屋里给对象打电话去了。二爷心事重重地回到了里屋,一头扎在了炕上。
咯、咯、咯、一声声鸡鸣唤醒了沉睡的村庄。忙乎完早饭的福琴婶子一边招呼金锁吃饭一边向公公的房间门口走去。公公有早起的习惯,可今天却还没起来。她不安地敲起门来:爹,吃早饭了,干净衣服找出来了,今天您不是要去镇上吗?
别敲了,镇上不去了......我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