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镯祭

阿悟 短篇 伦理故事 2012-02-23 23:18 责任编辑:颜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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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对于南梨来说,活着就是为了赎罪,一如武田爱她也是为了赎罪。死亡太过残酷,尽管武田和杜子木都希望南梨能够活得快乐开心,但弟弟和父亲的离去,在她的心底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她日夜纠结在自己内心的梦魇里。武田的死更是将她向死亡推进了一步,当杜子木在母亲精心编制的谎言中离开,南梨终于走向了绝望。压抑的氛围,注定的悲剧。以银镯为线,穿插着所有的前因后果,用跌宕起伏的情节演绎出人生的无可奈何与造化弄人。

一,春季

南梨选择回家过春季,她想,也许在家里,她会像一只安静的猫儿,卷缩在某个温暖的角落里,终日眯起眼睛,缱绻而惬意。

或者,跟着奶奶做做女工,学学厨艺。

也或者,如母亲说得那样,在这大山里为她寻一个夫君,过着一份平淡而艰辛的生活,此生足够。

家乡的春季与别处自是不同的,来得晚不说,春风刮得特别响亮,夜深人静的时候,家具都会乒乒乓乓的响。

南梨被吵醒后,便再也合不上眼睛。

她只得缩在被子里,抱住双肩,瑟瑟发抖。

在狂风的呼啸中,她总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哭泣声,和隐隐约约的问候声,那是弟弟和父亲。

但是,在这些落寂的声响沉淀后,就是武田温柔的呼唤。

那激烈紊乱的节奏,仿佛一把钝刀在割着腐朽的干木,痒进骨髓。

南梨不相信这世上有鬼魅,即便有,那也是她最亲的人,他们不会伤害她的。

她已经三年没有回家了,见到奶奶的时候,她竟然认不出来,奶奶唤了一声,梨儿。接着,老泪纵横。

她上去抱着奶奶瘦弱佝偻的身体,觉得她就像一只瘦骨嶙峋的老猫,身上已毫无支点,再也不能越上屋顶,高瞻远瞩。

接着,她就看见母亲那张哀怨而苍白的脸,眼神空洞,嘴唇干枯。以及她手上那个泛着光芒的银镯。

母亲看见她时,嘴唇一张一合,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没说,侧着身子走了过去。

这让南梨的心狠狠的刺痛了一下,她陷入淆乱的情景中,难以自拔。

她记得,自从弟弟和父亲离世后,母亲的脸上就一直挂着麻木的表情,几年来没有任何变化。

她很佩服母亲,以前那个只会在丈夫怀里撒娇的小女人,竟然可以以绝望为理由,顽强的活着,并且,毫无怨言。

模糊的记忆里,母亲与父亲十分相爱。

南梨知道,母亲怨她,歇斯底里的。

四年前,她害死了她的丈夫,她的天,让她这么多年来在寂寞和痛苦中煎熬。

只是,她毕竟是她的女儿,血浓于水的关系,她除了咬牙忍着,并不能做什么。

其实,南梨还是能理解母亲的苦的。

四年前,父亲遗言,一定要让梨儿过得幸福。

母亲就因这句话,苟活了下来。

吃了晚饭,已经接近黄昏了,山顶上还残留着一抹斜阳。

已是初春,风还有些凉,南梨拉了拉衣服,找了一块平地坐下来。

良久,身后有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母亲。

母亲站在她身旁,望着远方,慢幽幽的说,你还记得吗,小的时候,你爸爸经常带着我们娘两来这儿看夕阳,那时候,我们是多么快乐啊。

她没有说话。

母亲站了一会,又一声不响的走了。

南梨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可她知道,母亲那干涸很久的眼框,终于有了泪水的滋润。

天黑的时候,邓子木打来电话,他很气愤,质问,南梨,你怎么可以一声不吭的就走了?

南梨语气平静,邓子木,你不要再纠缠我了,你和我在一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二,毒箭

武田的离去,让南梨陷入了万劫不覆的恶梦中,她总是梦见她手上的血一滴一滴的落下,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一点一点的消失……醒来的时候,她稍稍定魂,擦擦头上的虚汗。

突然,一道白光晃在她眼睛上,她吓坏了,闭着双眼,失声尖叫起来。

好一会,没有任何动静,她才睁开眼睛,猛的发现母亲不知何时立于床前,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衣,形同鬼魅。

而那道白光,正来自她手上那个光亮的银镯。

梨儿,你做恶梦了吗?母亲问。

她没有回答,反问,妈,你怎么会在这儿?

母亲的嘴角微微上扬。

南梨看见她笑,心里越发的寒,这些年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母亲这样笑。

以前母亲留个她的,除了那张沧桑的脸,就只有她手上的那个银镯。

关于这个银镯的来历,母亲曾告诉过她。那是小时候,她无意看见母亲手上的镯子,就喜欢得不得了。母亲摸摸她的头说,妈什么都可以给你,但唯独这个,不行。后来,她渐渐长大了,那个银镯像个谜一样缠绕在她的心间。再后来,母亲发现了她的好奇,悄悄告诉她,这是她的初恋情人送的,当初,她也很爱这个初恋情人,只可惜,他已有妻室。最终,她不得不含泪离开。再后来,遇上南梨的父亲……

母亲在她床边坐下,替她挽挽头发,说,我听见你喊,所以过来瞧瞧。

她没有说话,低着头,心神不宁。

你睡吧,没事我就回去了。母亲说着,起身走了,又回头,梨儿,后天是你爸爸的忌日,记得去看看他,你已经好久没去看他了。

她点点头,又在被子里抱住双肩。

记得父亲死的时候,她刚上大二,也就在四年前,她和父亲去动物园,那天,她多开心,左手拉着父亲,右手拿着草莓葫芦。在动物园里,一切都那么有趣。父亲亦对她疼爱有加,这份爱来自于弟弟的离去,弟弟死了,她便成了父母唯一的孩子。

弟弟是溺水而亡的,她爬在水塘的边缘,看着他瘦弱的身躯在污水里扭动,最终停止挣扎,沉了下去……

那天,他们玩到很晚,父亲为她买了一个篮球,出了动物园,她没抱稳,篮球顺着公路滚了出去。她要冲出去捡,被父亲一把拉住,他看看两旁已没有了来往的车辆,才顺着斑马线走出去。她在路边向父亲招手。

父亲抱着篮球凯旋。这时,一道雪亮的光从右侧的巷子里射出来,直刺父亲的眼睛。接着,她便看见了父亲的身体飞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的摔在地上,血花四渐。

她呆在了当场,良久,才抱住父亲的残体干嚎,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父亲的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染红的篮球。

她恨死那个潜逃的凶手了。

父亲最终没能在医院里起死回生,只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交代母亲,一定要让南梨过得快乐。

南梨的生命里一下经历了两次生死别离,而且还是至亲的人,这让她对生命产生了恐惧。她以为,今生算是过透了,天大的事情也惊不起任何涟漪了,如果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值得她感动的,那无疑是遇上武田了。

父亲的坟墓被母亲打扫得干干净净,她和父亲说了整整一天的话,才起身回家。母亲在厨房里做饭,她进去帮忙。

母亲问,梨儿,武田是谁啊?她愣了,手指伸在水里,冰凉入心。

母亲接过她的盆,前天晚上,我听见你做梦喊他,所以问问。

她仍旧沉默。

母亲接着问,你是喜欢那个叫武田的人吗?说着,径自笑笑,我现在才发现,原来我的宝贝女儿已经长大了。

她如实回答,是,他是我喜欢的人。

是吗?母亲把轧好的鸡蛋递给她,说,那带他来家里玩。

他死了。南梨语气平静。

母亲没有惊鄂,接着炒菜,问,也跟你有关,是吗?

“啪”,她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母亲的话像一只毒箭直插进她的心窝,毫不留情的。她听见身体里某个部位僻哩啪啦的碎裂开来。

她想,此时,母亲应该是面带微笑的。

三,爱情

南梨在大学里破天荒的享受了一场甘霖。

正是情窦大开,渴望呵呼的年纪,她却像一朵还未开放就要凋谢的花,终日飘零。有一段时间,她绝望得想从末层楼顶一跃而下,在半空中幻化成一只翩跹的蝴蝶,扇动着不堪苦痛的双翅,去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度,在那里,没有死亡,没有血腥,也没有人情冷暖,有的,只是父亲那一脸的慈爱。

她真的无比的思念父亲。

可她不敢,在她亲眼目睹了两场死亡后,她害怕死亡。

她认为,人可以有很多理由活下去,像母亲那样,绝望也是一个。而她活着的理由,或许,就是为了等待武田的爱情,以及逼着他走向毁灭。

武田的出现,打破了她行尸走肉的生活。

他只是她校门口一个理发店的理发师,很瘦,不爱笑,话也不多。

但听舍友说,手艺不错。

南梨慕名去过几次,见他对谁都是冷冷的,惟独对她,倒是十分特别。第一眼见到她,就惊得说不出话来,两眼似被胶粘了一般,盯住南梨的一张脸,一动不动。

南梨被他看得害羞,低头说,我想理发。

他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亲手拉了她坐下。

后来,渐渐熟了,武田便如勇士一般处处帮助着南梨。再后来,南梨对他的好感动不已,最难得的是,她能在他的身上,看见父亲的影子。

他如父亲那样疼她。

武田会问,你为什么不快乐呢?

她靠在他怀里,说,我也不知道,我也很想快乐一点,但是我做不到。我总在想,如果父亲和弟弟还活着,他们也能像我一样快乐,我的头脑里,总是不由自主的幻想,有一天,他们会来接我,带我去洗礼我的心灵,赎我的罪。

武田抱紧她,心疼的说,你没有罪,有罪的是别人。

她泪流满面,说,你不知道的。

对南梨来说,记忆无疑是最可怕的恶魔,如果说,父亲的死还有一半归结于那个疯狂的凶手。那么弟弟的死,她就有推脱不了的干系。

十一年前,她和弟弟都是贪玩的孩子,而家背后的那个水塘,就是他们的游乐园。弟弟小了她两岁,她记得他的眼睛小而明亮,经常跟在她身后,摔着清脆的声音喊她姐姐。笑容在他脸上,绽开得如火如荼。

那天,父亲为他们买了两只小水枪,他们不言而喻,在水塘边打得鸡飞狗跳。累了,就在塘边休息。她的水枪放在地上,弟弟一伸腿,就撞进水里。她恼羞成怒,推了他一把,不想,他却一个趔趄,跌进水塘。她吓坏了,眼睁睁看着他不停的挣扎,直到沉了下去,她才撕心裂肺的大喊出来。

两只小水枪在绿色的水面上沉沉浮浮。她没敢和父母说出真相,他们只认为必定是调皮的弟弟不小心掉下去的,反而因为她亲眼目睹了整个经过,回家不吃不喝,父母认为她吓坏了,而更加疼爱她。

关于这件事的真相,她只告诉过邓子木一个人。

第一次看见邓子木的时候,她快要崩溃了,她撕打着他,问,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救我?

邓子木纵容着她,等她安静了,才说,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

她疯狂的笑,你知道吗,我是一个附着灾难的人,我害死了我最亲的人。

四,赎罪

南梨经常想,如果武田还能够活过来,那么她愿意放弃一直占据在内心的那只怪兽,她会如他所愿,快乐的活着。

可是,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武田终究离她而去,她的手上,有多了一份罪孽。

她觉得,她的一生,根本就是在创造悲剧,从弟弟死去的那一刻开始。没有人可以否认已发生的事情,即便忏悔,也于事无补。

正如武田说得那样,南梨,我爱你,是因为我在赎罪。

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如约而至。南梨不喜欢雨,更不喜欢像那些故做浪漫的人撑把花伞在雨中漫步行走。

但她喜欢看雨,一滴滴冰清的雨点落下,在地上打出一个个浅浅的印痕。

邓子木就是在这样的雨帘中进入她的视野的。

看见他时,她真的惊呆了,没想到,他竟然会追到自己的老家来。

她忙拉他进屋,看他头发衣服全湿透了,心里莫名的一股感动腾起,口气竟温柔了起来,邓子木,你这个傻瓜。

他憨厚的笑,南梨,你家真难找。

她简单的说,你坐吧。就去倒水。

母亲从房间里出来,见到邓子木,霎时便呆了,那种晃去隔世的讶异,让南梨都难以看穿。半响,才问,梨儿,这是?

邓子木,我的朋友。她简单做了介绍,又扑在窗台上,不再理会他们。

邓子木有些尴尬,叫了声姨,便随着她来至窗前,他问,南梨,你好像不太欢迎我。

她笑,不是啊,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其实,你真的没有必要这样,你是个好人,应该找个品性纯良的女子,好好过你的生活。为我,不值得。

他叹,南梨,我也不想这么辛苦的纠缠你,只是,我控制不住我的内心,就像你控制不住想你的过去一样。

她一愣,抬头看他,想,原来,他爱得,也是如此无奈。

他扶住她的双肩,南梨,让我带你走出阴霾好吗?

她感动得差点儿点头,但回头,见母亲正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她打了个冷颤,一把推开他,冲入雨中。

雨不大,却丝丝入凉,南梨的头脑里灌满了邓子木深情的眼眸。

武田曾经也这样说过,南梨,让我带你走出阴霾好吗?

她点点头,以为,自此,就能如愿以偿,做个开心的女孩。

但是,武田没有让她这种感觉持续多久。他搂她入怀,说,你还记得你父亲出事的那天吗?

她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盘踞。

他接着说,那天,我和朋友吵架,心情不好,车开得很快,冲出巷子,横穿马路,就撞到了一个人,从反光镜里,我看到了你。

她紧闭了双眼,死死的抱住了他。

凶手,害死爸爸的凶手,她一直憎恨的凶手,今天,终于找到了。

她把头贴在他的胸口,她知道,这将是她最后一次享受他的温度了。

他说,南梨,我爱你,是因为我想赎罪。

五,巧救

南梨向来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善良的女孩,就是因为自己善良,所以,才会一直活得这么痛苦。

那么武田呢,他也活得很痛苦,是不是说明,他也是一个善良的人。

天黑的时候,南梨刚好回家。邓子木与母亲,相谈甚欢。

她不顾他们的问候,一头扎进房间。邓子木敲门,她不理睬。

他急了,大喊大叫。

她听着他着急的声音,想,那天,他是不是闻到了浓浓的瓦斯的气味,也这样着急的撞她的门。

那天,原本是阳光普照,大地荫绿的,她递给武田一把水果刀,说,如果你真的想赎罪,那么,你去死吧。说完,摔门而走。

大街上,行人匆匆。

她说,爸爸,我找到凶手了,你可以安息了。

瞬间,树影如柱,她看到了彼岸的世界,犹如碗口的太阳,正慢慢升起,一滴水嘀嗒落下,正中她的头心,那种熟悉渐渐包围过来,仿佛一只干枯而强劲的手,掐着她的咽喉,泥土伴着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慌了,跑回屋里,只见武田仰躺在床上,手腕涌出的血染红了床单。

她发疯似的扑上去摇他,喊,我不是真的要你死,不是的……武田一动不动,身体冰凉,窗外,夕阳如血。

没有了武田,她的生活亦没有灵魂的支撑,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手上又多了一份罪孽。

她似乎已经预知了自己的结局,生活杂乱迷茫,在梦里昏昏厄厄了许久,依旧无路可走。

这一次,她终于鼓起勇气,关严门窗,说,武田,希望在另一个国度里,我们可以心无旁骛的一直爱下去。

她打开瓦斯,安静的躺在床上,嘴角含笑,此生,怕是她最轻快的时刻了。

这时候,她突然想起了母亲,母亲见到父亲尸体的那一刻,流出来的泪都是浑浊的,她扑在父亲的身上,张大嘴巴,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南梨如今才体会到,失去最爱的人,原来就是这种滋味。欲哭无泪,欲嚎无声。此刻,她无比的同情起母亲来,更何况,她在几年前,还失去了儿子。

整整一个多月过去,母亲才开口说话,第一句便是,如果你爸爸没有说最后一句话,那么,我早就随着他去了。

思绪就这样模糊了,呼吸渐渐困难起来,她看到天花板上武田模糊的轮廓,恍惚中,她听见有人在撞门。

她没有如愿的死去,睁开眼睛,对上邓子木的双眸,她轻轻的唤了声,武田。

邓子木说,我不是武田,我叫邓子木。

她觉得嘴唇湿润,明白是他救了她。

她听见他说,你没事了吧,以后要记得把煤气关紧,要不然,很危险的。

她使劲全身的力气,摔了他一个耳光,吼,你懂什么,你为什么要救我……

六,种子

南梨从颠沛的生活中懂得很多道理,可如果按步就班的让她去走,她又寸步难行。

要说什么好呢,邓子木在救了她后对她一见钟情,并不屈不挠的释放自己的真心。

感情的事,经历过生死,她变得担惊受怕,她已没有了精力去爱,更没有胆量去爱,对邓子木,唯有拒之千里。

但是她需要一个有力的肩膀来支撑着她的生活。

她带邓子木去山顶看夕阳,问,你到底爱我哪里呢?

他笑,很直白的说,你漂亮。

她笑出了声,他却很严肃的看着她,说,我说得是真的。

她问,还有吗?还有,我想给你快乐,南梨,你为什么不快乐呢?他口气温柔。

她说,你知道吗,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幸运的人,我总在最困难的时候遇上好人,其实,我很知足,从小到大,生活没有教会我什么,它只告诉我,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苟全生命,因为活着,才能数清自己流过多少泪,伤过多少人。

他不说话。

她说,你知道吗?我常常一闭上眼睛,那些因为我而失去生命的人,就会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不爱你,是因为我不想再伤害你,我害怕自己的脑海里再多一个狰狞的面孔。

他起身,叫了句南梨,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一笑,你不要在为我伤神了,哀莫大于心死。你的温情温暖不了我思想里最阴暗的角落,我真的很感激你,陪了我这么久。

他恼了,说,我要的不是你的感激。

我知道,她语气始终平静,漂亮只是我的皮囊,你永远也看不见它下面包裹着怎样的真实。邓子木,明天,你就回家去吧。

他彻底怒了,捏着她的双手说,南梨,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为什么要对过去很多年的事耿耿于怀呢,你完全可以重新快乐的生活。

她看着他通红的眼,如柳絮般轻柔的细绪的心底飘过,他若再说几句,她必定心软了。她有时会想,这个邓子木,会不会是武田的魂魄附体,来实现他的承诺,带她走出阴霾。可是,当目光越过邓子木,看到他身后悄声无息的母亲时,她又流连于前世今生,难以坚持到底,她说,邓子木,你还要我说多少遍呢?

他不知其情,说,南梨,我知道你内疚,可那时你们都还小,你根本无心推他下去,他的死与你没有关系。

她看见母亲的瞳孔瞬间变大了,惊异、失望、伤心、憎恶,纠结成一粒种子,慢慢的生根,发芽。在这一览众山的山顶上,她终于明白,什么是因果报应。

她瞒了这么多年的秘密,今天,通过这个口口声声说爱自己的人的口,告诉了母亲。

她等着母亲过来狠狠给她一巴掌,可是母亲没有,她只是走近她,笑,梨儿,你瞒得我好苦。接着,转身下山。

她看着邓子木惊鄂的眼神,他结巴着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她打断他,说,邓子木,你走吧。

七,结局

南梨想,一个人太过生无可恋,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心理变态,灵魂扭曲吧。

邓子木真的走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她寻遍了整个城镇,最终,失婚落魄的回家。

此时,她才知道,自己是很需要她的,并不舍得他走。

母亲靠在门口,穿了一件短袖白衬。露出依旧白皙的臂膀,手腕上的银镯烁烁生辉。见她回去,问,没找到是吗?

她点点头,坐在门口,泪流成河。

是我叫他走的。母亲声音幽冷,我告诉他,你们是不可能的,你是他亲妹妹呢。

她站起来吼,不可能。

母亲笑,是不可能。继而转动着手上的银镯,说,你不是很想知道这个镯子的来历吗,我就告诉你,这是他的父亲送给我的,呵呵,说出来你都不信,他的父亲就是我的初恋情人。他和他父亲长得真像,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我告诉他,你是她的妹妹,我怀了你的时候,不忍破坏他的家庭,所以才和他分开的。

不可能,南梨惊鄂,我不是他的妹妹,不是。

你当然不是他的妹妹,母亲笑,你是我跟你爸爸的亲骨肉,我编个故事骗他的。

南梨几乎疯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是你的女儿啊。

母亲大笑,我也不想啊,你是我的女儿,就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所以这些年来我才没有怪你害死你父亲。可是,你不也骗了我这么多年吗,是你把你弟弟推下去的。

说完,手一松,银镯掉在地上,转了几圈,顺着地板去了。母亲亦跟在它后面,越走越远。

春天彻底的来了,桃花满枝,草芽破土,南梨顺着这一路风光,走得沉重迷离。

待到清醒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弟弟溺水的那个水塘边。

水塘里的水已经不像几年前那么浑浊了,被人们掏过几次,清彻见底。她抬头看了看蓝天白云。想,上苍对她真的很好,自从弟弟死后,她从来不敢来这里,更不敢下水。然而,今天,她却站在这里,心平气和。

她闭上双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张开双手,身子缓缓的向前俯去。

霎时,水波四溅,不久,又慢慢归于平静。

一只鸟儿受了惊吓,尖叫着破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