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途

心香袅绕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2-20 12:47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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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村里的人,村里的事情。忍受不住生活的打击,成了现在这般摸样。怪谁?怪命运的不公吗?主人公的凄惨,不是自愿的,被迫,生活所逼。我们需要有一种平和的心态迎接未来的生活,希望才能让人充满幸福。问好作者!

去幸福中学的路上,有个十字路口,经常有人在十字路口给故去的亲人烧纸钱,还有给中邪患病的人送病祛邪后所泼的浆水和黑碗红筷子,我们一帮学生娃每次经过那里,都感觉有一股阴森森瘆人的气息飘浮着,不由人汗毛倒竖,两股战战。我们牢牢地记着大人们地叮嘱,千万不能踩那些纸灰和碗筷、浆水,免得魔鬼附身,染上疾病,严重了会精神错乱、疯疯癫癫的。

我们村里最喜欢烧纸钱、倒浆水的是枣花奶奶,她可能是给英年早逝的老头烧纸钱,给她文弱疯癫的儿子苏文送病吧。孩子们挺讨厌枣花奶奶的,她迷信鬼神跪在十字路口,常常吓得我们魂飞魄散的。不知从哪天开始的,枣花奶奶突然喜欢上了在十字路口烧捞面用的竹笊篱。在我们晚自习下后回家的路上,隔三差五地就会看见枣花奶奶用手摔打着燃烧的竹笊篱,嘴里面还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有几个胆大的男生曾凑近枣花奶奶身边偷听过,他们惟妙惟肖地描述枣花奶奶央求阎王爷要为她做什么事的阴毒样,使我们个个都毛骨悚然、心惊肉跳。想起同学们捉弄枣花奶奶的疯儿子苏文老师的种种言行,我们都心虚恐惧,浑身起鸡皮疙瘩,唯恐枣花奶奶求来瞪着大白眼、拖着红舌头的小鬼把我们一个个捉去阎罗殿动刑,就连从来没有欺负过苏文老师的同学都很恐怖,万一小鬼们抓错了人怎么办?我们吓得人人自危,唯恐沾上晦气,被鬼抓去。

苏文老师写得一手刚劲有力的毛笔字,文史知识装了满脑子。他可能是书读得走火入魔了,神智恍惚不清,且好吃懒做,不会种庄稼、过日子。他美丽苗条的妻子离家出走了三次,前两次是回娘家闹着要离婚,被村里人好言相劝地叫回来了,第三次,妻子跑得无影无踪,寻找了两年多,彻底失去了消息。

苏文老师太脆弱,承受不住痛苦寂寞,得了失心疯。

苏老师从省城精神病院治疗归来之后,教我们历史课。他讲课老是走神,讲着讲着会中途突然停下来,眼睛痴呆呆地盯着房梁,神情凝重、痛苦不堪。调皮捣蛋的男同学许骏有次提醒苏老师:“老师,你咋不讲了,想媳妇啊?”苏老师立刻捞起教鞭,气势汹汹地冲下讲台惩治许骏,大家都知道苏老师有疯病,看到苏老师脸色铁青,怒火中烧,许骏怕苏老师不小心把他打死,他吓得动作敏捷的像燕子李三似的飞出了教室,苏老师扔掉细短的教鞭,顺手操起粗壮结实的抬水棒,恼羞成怒地追赶许骏而去。许骏绕着学校的三排瓦房左拐右晃地兜圈子,苏老师也跟着绕房追赶,他边跑边咆哮:“你小子本事那么大,跑啥?别让我逮住,否则,你娃就没命了!”许骏边跑边故意抬高嗓门大喊“救命”。我们全班同学都跑出教室去看热闹,有的同学给许骏喊加油,有的同学给苏老师助威,外班师生也都涌出了教室,整个校园内沸腾了,笑闹声一浪盖过了一浪,直笑得我们眼泪喷花,肚子愣疼。

校长洪钟似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校园:“苏老师站住!你在干什么?成何体统?”全校师生都被校长震天一吼吓得止住了哄笑,一个个灰溜溜地猫进教室去了。苏老师在校长严厉地瞠目直视下,放下了抬水棒,许骏还没明白过来,就被校长拎小鸡似的提到办公室去了,许骏被校长狠狠地剋了一顿放回来了。

校长不知怎么训斥苏老师的,第二天,苏老师还上历史课,只见他时而眉飞色舞地讲得唾沫星乱溅,时而又傻愣愣地望着房梁发呆,同学们仍然挤眉弄眼的,仍然有调皮捣蛋鬼诸如许骏之类恶习不改的,用纸团、粉笔头打苏老师的,大声嘲弄的,桌子下乱钻的,全班哄笑的,教室里嘈杂一片,像农贸市场一样混乱。苏老师很容易上气,学生一惹他就恼,立马拿起教鞭挨着敲打,男女生都不怕教鞭打人,双手笼着头嗤嗤地傻笑。苏老师不会骂脏话,骂人老是结结巴巴地几句“你找抽啊,找……找抽啊?”更惹得教室里如同炸开了马蜂窝,笑成了一团乱麻。

学生们闹腾了一个月后,苏老师又疯了,他天天按时到校上班,却不进教室,站在学校院子里,骂校长,骂学生,骂教育制度不合理。他有时狂笑,有时嚷嚷,有时眼泪鼻涕地哭个不止。同学们每天都享受着苏老师的疯狂交响曲,感觉生活煞是有滋有味的。苏老师闹了十来天以后,不见了,校园里猛然间变得冷清无趣了,学校的一切也井然有序了。我从父母那里听说,校长和几个年轻力壮的老师又把苏老师送进精神病院去了。

我问过母亲,枣花奶奶为啥喜欢在十字路口烧笊篱,母亲说枣花奶奶命比黄莲还苦,说她实在不想在阳世受罪了。根据农村迷信愚昧的说法,烧笊篱可以提醒阎王爷快点收走被遗忘在人间的罪孽魂魄,原来枣花奶奶想求死,不是想迫害我们。我大惑不解,枣花奶奶虽然青年守寡,但除过二儿子苏文,他还有大儿子和已经嫁人的女儿呀,有那么命苦吗?

从爷爷奶奶、父母口中,我了解了枣花奶奶的多舛命途。枣花奶奶祖籍河南某村。民国二十九年,黄河决堤,洪水泛滥成灾,混浊奔泻的汪洋吞噬了几十万黄河下游的老百姓,幸得逃生的灾民如飘蓬飞絮般流离失所。枣花全家十几口人只幸存下来病歪歪的老爹和九岁的枣花俩,他们沿路乞讨数月到了我们村,老爹又病又饿,死在了我们村头。我们村的老苏为人善良忠厚,出具了一副薄棺把枣花爹发送了,衣衫褴褛、满脸污泥的枣花被老苏家收做了童养媳。

枣花十三岁和老苏家二十五岁的独生子圆了房。可能是结婚太早,枣花单薄瘦弱的身体受到了损害吧,结婚十年之久,老苏家想尽了一切办法,给枣花两口子医治进补,枣花却始终没有怀过孕。因为没有孩子,婆婆给枣花抱养了一个女儿,过了两年后,给枣花又抱养了一个儿子,五年后,枣花又抱养了小儿子苏文。枣花三十四岁时,男人得肺痨死了。在公婆地撑持帮助下,枣花挑起了养家糊口的重任,她既要没黑没明地干繁重的体力活,又要拉扯三个没奶的嗷嗷待哺的孩子。苏家喂养了一只高大健硕的黑色母山羊,三个孩子都是吃黑山羊的奶渐渐长牙吃上饭的,女儿和大儿子吃到三四岁便断了奶。

苏文是老幺,长得瘦小文弱,因而全家人特别娇惯心疼他,苏文吃羊奶的时间很长,一直吃到十三岁才断了奶。山羊成了苏文贴心贴肺的奶妈,它一看见苏文就跳上窑洞的土炕,主动卧倒,四蹄分开,苏文就用嘴含住羊奶头贪婪地吮吸起来,山羊温情脉脉地看着苏文,喷出缕缕温馨亲热的气息。可能是未经烧熟的生羊奶吃坏了苏文的脑袋吧,他不笨,书念得好,枣花奶奶供给他高中毕业,做了民办教师,他敏而好学,知识渊博,却性格孤僻,神经过敏,思想偏执,经受不住生活地磨砺打击,最终疯了。

枣花发送了公婆,儿女们渐渐长大了。枣花的大女儿嫁给了山里一个贫苦的人家,日子过得很紧,很少回娘家,三十岁就病故了。大儿子结婚都生有两个孩子了,给家里挖窑洞时被塌陷的土石打死了,死时才二十八岁,大儿媳在乡亲们地撮合下,招赘了个女婿与枣花分开过。枣花和二儿子苏文相守,她以为苏文有学识,工作稳定,又成了家,儿媳只要能给她生个孙子,日子就会顺风顺水地维持下去的。可苏文媳妇嫌弃苏文神经质、懒惰无能,她吃药打掉了孩子,逃婚了。

苏文二次治疗归来后,不再教书,疯病也没见好转,他一直疯疯癫癫地闲游乱逛。他有时跑到学校里高喉咙大嗓门地叫骂老师教学是“和稀泥抹光墙”地应付,指责教学常规的种种不合理;他有时拿着没封面、残破不全的书本边走边琅琅有声地诵读;他有时猫在自家窑洞里挥毫泼墨地写书法;他有时钻进麦田里呈“大”字型晒满满一天的阳光;他有时对枣花奶奶拳脚相加,打得枣花奶奶时常鼻青脸肿、腿一瘸一拐的。他最喜欢的事情,是专门在放学路上截住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学生,考查他们的学识,那些小学生学识浅,自然回答不上来他文绉绉的问题,他便轻蔑地指手划脚地嘲笑孩子们和他们的老师,小学生们骂他是疯子,他便追得孩子们四散纷逃。苏文吃饭挺及时,枣花奶奶的饭一做好,他立马就寻着香味回家,端起碗稀里哗啦地一扫而光了。

枣花奶奶实在不想无望地守着疯儿子过下去了,才六十多岁,她已经等不及阎王爷派遣小鬼抓她过奈何桥,去阴曹地府生活了,故而,枣花奶奶迷信于烧笊篱,她天天期盼阎王爷能睁大眼睛看见找死的她,让她早早解脱人间苦海。

枣花奶奶烧笊篱一年多了,阎罗才在一个盛夏收麦的日子里收走了她的魂,枣花奶奶一觉不醒,睡到阴间去了,她死后,全村人帮忙埋葬了她。苏文在枣花奶奶入土为安的那一刻似乎清醒过一段时间,他跪在坟旁,涕泗滂沱地嚎叫了半晌,没人理睬他。枣花奶奶真是命苦,从阳世苦到阴间去了,她入土的那天下午,电闪雷鸣,惊天霹雳炸得人们抱头鼠窜,坟地边的一棵歪脖子柳树被震耳欲聋的炸雷击成了焦黑的秃茬,骤雨迅猛如注,下了足足一个小时,新堆的坟土包被冲成了泥水浆的滩涂,雨水顺着纵横交错的土缝灌进了坟坑,估计枣花奶奶的尸体被水浸泡得满满当当的。天晴后,疯子苏文在枣花奶奶的坟地上添土重新堆了个小土包算是尽了孝。

苏文失去枣花奶奶地供养之后,土地荒芜了,他走村串巷地到处奔走,过着乞讨的生活,很少听到他在村里大喊大叫了。顽皮的孩子们在苏文家窑洞附近给牛割草时,偶尔见他还钻在自家寒酸破败的窑洞里写字、看书、睡觉,他又老又脏,满脸涎水流淌,满身虱子跳蚤鼓琴飞舞。

在一个极其严酷寒冷的冬天,苏文冻饿而死了,活了四十二岁。他的尸体冰冷僵硬了十几天,才被人们发现,村人草草地掩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