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夜话
文章语言清新自然,散发着浓厚的乡土气息,同时散文性极强,让人在一种轻松的状态下读完此文,那样的真实,犹如身临其境,将那一个一个的小桥夜话的场景形象勾勒。作者的文字功底很不错,写文快乐!
庄儿不大,挺幽静;河水不深,水挺清。小河在庄子的腰间绕了个圈,又径向东流去了。
它去了,留下了一带清水,三座小桥。人们也就有了乘凉消暑的去处。男人、女人、小孩也便有了各自的一方宝地。
西桥,是男人们消磨夏夜侃“武老二”的所在。
北桥,是孩子们跳水打仗的乐土。
东桥,则是全村女性的圣地。桥的两头各有两棵对峙的槐树,槐树便是桥的警卫。热心的老太太每天都在这里恪尽职守的履行着自己的警戒任务,决不允许三周岁以上的任何男性接近桥头,更不消说到桥下。那里是模特儿的荟萃地,是维纳斯的云集场,裸体是裸体却不断臂。
“三个女人一台戏。”一桥女人呢?
人多,戏多,丑角也多:任何一个女人在这里都可以想出一个绝招来充当丑角,直到大家都笑足骂够,直到老太太们的催眠曲成了熟睡的鼾声,这台戏也便告结束:有孩子的,抱起泥鳅般的孩子;没有孩子的捏着滑油般的的凉丝丝的肚皮,去做另一番享受了。
今天的戏开场很早,似乎又很晚。
天真热,鱼儿闷不过,纷纷跳出水来透气。人们耐不住那令人窒息的低压、粘汗的折磨,早早的吃了晚饭,拉个席,摇着扇,走向桥头。桥上早有人提了河水冲过,湿漉漉的散发着潮气。
“不叫人活了!这天!”胖大婶披着褂子,摇着扇,呼哧呼哧直喘气,“不动一动,一抹一把汗,一抹一把汗。”
“胖人怕过夏哟。”天再热,徐老太照例是不下水的。总是叫人端来水擦洗,“你今个在河里蹲一夜吧。”
“老奶奶,那不泡发面了。”
“那就难了,出来怕热,蹲在水里怕发面,人家拉土的咋受了?”
“谁?不要命啦”斜刺里冲出一个嘎嘣豆,端着脸盆挎着红底绿花的旅游包,活像到浴池去净身或是到海边去玩海。这媳妇长得小巧,嘴也巧,什么话到她嘴里立刻变味:甜的变成酸的,酸的变成辣的,“嗮肉干的天拉土?!急等着娶媳妇?怕死了没有土埋?”
“多嘴饶舌!”徐老太佯怒道,“说点好话,别不喜欢人!”
“生怕话掉地上。”胖大婶也趁火打劫,“让徐老太把话说完。”
“说,我还不听呢。不听我也知道。”天还没黑透,只好穿着原身衣服走进水里,可没忘了向树下再嘣几句。
村里的那缕缕炊烟融进那沉沉暮霭之后,那一阵锅碗瓢勺叮当之后,女人们便三三两两的,端着盆,拿着衣服趿着拖鞋,摇着扇,向桥头聚拢。人们见了面打个招呼之后,便不厌其烦的重复着同一个话题,向对方述说着自己对于热的特殊的感受:
“哎呀,真热,长这么大头一次。”
“可不是,扇子也不管用了,一扇一股热风。”
“小闺女炸痱子,嗷嗷一阵子,嗷嗷一阵子,一天没住扇子。”
“奶奶的,不安电,安了电,不吃不喝也得买个电扇。电扇底下睡椅上一躺,恣死过去也值得。”
“一盆凉水在外边,一个小时就烫人。我说嗮点热水擦擦身子,一插手,烫起一手泡。”
“刚过来一阵风,你一下子给顶回去了,热死人,找你抵命。”
“热死你我拾个寡妇才好来。”
“鳏夫,不是寡妇。”高中毕业就过门的新媳妇月月抓住机会进攻。
“就你懂得多,过门才几天,就要这吃,要那吃。”香嫂更不饶人顺手甩出了她听房捡来的“小刀”,刺了过去。
“算了吧,要跟人家当小婆,我去报信去。”一边说,一边化进了河里。
……
这里真是个女人的世界:女人的天,女人的地,女人的空间,连语言动作都是女人的。
徐老太及其老妇人们自然是插不进嘴的,一边听,一边笑了说:“俺年轻时大声言语都不敢,哪像这疯疯傻傻的。”他们一边给睡着席上的小孩摇扇,一边忆想起自己轻轻时的规矩:“天热得再狠,长裤长褂袜子鞋整齐的,晚上大门关上,二门插上,吹灭灯,才敢擦几把,哪像这!”
当然他们也忘不了念叨念叨那拉土的麦云。
“谁能只过初一,不过十五。”徐老太的对过是赵半仙。赵半仙一张嘴就有一些神味,“我早知道,这媳妇命毒,先克公婆,后克丈夫,早知道命毒!咱那眼,看过去没跑,民国二十四年……”
“早知道要发大水,我……”赵半仙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叫人给打断了。她这话,只要会说话的小孩,都能说上来。早知道的后面,肯定是要跟几个强有力的佐证。若有人要问:“既然早知道,为何不带了赵爷爷一块走,要活守一辈子寡呢?”她便本了脸:“小孩家懂啥?天机不可泄露。”
她的话也有灵验的。麦云初嫁时,她便说,这媳妇不善,给她公婆一样。这话果然应了。小媳妇就是不善。比婆婆对奶奶还厉害呢。
“打公婆的麦云‘好’,臭死家里没有人埋。”这话也应验了。婆婆咽气,没有人穿衣,下葬没有人抬棺。夫妻俩手捧丧棒挨家磕头,见人就磕,见人就磕。
不过,她的话还是不灵验的多。前几天下雹子,老天不长眼,偏偏留下了麦云家的秧苗没有砸。赵半仙预测道:“她家的稻秧得按棵卖。”结果,人家一棵没插全拿了出来。自己的地闲了一半,另一半栽上了藕。
眼见的赵半仙要唬脸训人,嘎嘣豆抽身溜进了河里,拿了半截草绳,偷偷的放进了人群中。
“水蛇!”不知谁先看见了水中扭动着的草绳惊叫起来。
女人最怕蛇,在水中特别怕水蛇。一截草绳炸开了锅,嗷嗷乱叫,竟有几个哭出了声,再也不敢下水了,一个个从桥上走来,散座在槐树下。
月亮出来了,它似乎带了太阳的光和热,或许女人们怕它那俯视一切的利眼,都往树荫下躲。
赵半仙轻摇了扇子,慢声慢气的说:“早知道今天没好作。”
“诸葛!”
“假聪明!”
“事后诸葛亮!”
“早知道不该……”
这一惊吓,已够半夜平息心跳的了,哪能再吃后悔药。
“我早知道你要说早知道,”又是嘎嘣豆,“这回,你可真算错了,那是……”说漏了天机,今晚可挨骂吧。急刹车,已有人听出了弦外之音。胆大的跑到水边看,用水泼,用土砸,竟没有动,找来长棍挑出来一看,竟是一截草绳!本来就闲不住的嘴,这回可有活干了。
女人自有女人的语言,骂人的特色也鲜亮透明。小桥旁,槐树下,又着实闹腾了一阵子。这群女人啊。
人群中谁在唤风:
“风婆婆,送风来
拿麻线,扎口袋
扎不住,刮倒树,
扎不严,挂到秫秸全(把成捆的秫秸竖着放在一起,形成一堆,大多是围着树来放,中间是空的)。”
高门大嗓的、尖声细气的、粗声高调的,一个停了,另一个喊。看样子,风不来,是不会让风婆婆睡觉的。
风是没来,桥东场边却传来几声驴叫,人们似乎都让这意外的声音惊住了,一声不响,拿眼向驴叫的地方搜去。
“不要命啦,大热的天!”
“还像头几年,偷土造积肥!”
“你眼瞎,大路边上的那一片泥洼,不是越来越深了吗?”
“还停着干啥?不卸了车,凉快凉快!”
“好意思呗。那个熊劲,围着庄骂了三天,儿媳退婚,原来因为自己。”
“就你好意思。”
“谁没有错的时候,窑姐还有从良的时候呢。”
“她有钱,到外边领一个来就是了。”
“钱再多,能买你一个笑脸?”
“要是我,没有人理,早捡个蚂蚁窝跳下去了。”
“放屁!捡一个,这小孩咋办,大人有错,小孩也有错!”
“看这小孩多好。”赵半仙使劲扇了几下,停住。几个女人围定。这不是小易吗?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安然的躺在赵半仙的怀前,均匀的呼吸着。把大孩都喊去跟着拉土,小孩子扔家,能睡着?醒了找妈妈哭个半死。”孩子翻个身又睡着了。有人接过边赵半仙的扇子摇起来。又有人在孩子的头上脚上轻轻的摩挲着。
“闪闪,闪闪,两靠,两靠!”嘎嘣豆、月月、胖大婶、新媳妇四人扯定席角,把孩子拉靠了路边。有人向桥东走去,又有人追上去。树下赵半仙、徐老太还在那里不停的摇扇。
一群女人陪着一个女人又下河了。有人说怕蛇,就有人笑骂。平静了的小河,又簇起了浪花。
“风婆婆,送风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拿麻线,扎口袋。”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扎不住,刮倒树。”先前的女人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扎不严,刮倒秫秸全。”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更响了,他俩似乎在PK高音。
风真的来了。好凉爽啊!不要再下水了,也不要再摇扇了。可这些女人都不愿离去,就一直坐着,说着,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