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在唱歌
〈一〉
我很喜欢那些透过树叶投下的阳光,那些微的莹莹绿意让我感到快乐,很简单,很单纯的快乐。我常常想如果那道光柱真的能把我的十六岁还给我,那该多好。
十六岁那年的课桌上,洒着淡莹莹的阳光,十六岁时那个单纯的程谦还坐在我的身旁。那些触手可及的快乐和幸福,难道真的只是路过吗?
〈二〉
第一次遇见程谦的时候,我正遭遇有生以来最大的失败。
自打从我哥门下出师以后,我玩弹珠从没输过。跟我一同长大的朋友们,提起我玩弹珠,往往不得不很痛苦的承认我在弹珠界NO。1的地位。阿三曾很乖巧地说乔一一代表了弹珠界时代的崛起。这话令我很是受用,尽管我知道,在阿三被我杀得血本无归后,期盼我手下留情,不得不这么不遗余力地极力拍马。
我的朋友们一一无奈地退出了弹珠界,留下我孤独地驻守。所幸我向来交游广泛,很快和一群小朋友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当然,我们家的弹珠也是越来越多。我想真好啊,等我玩了一辈子弹珠,哪天不想干了,就开个小店卖弹珠,估计也可以安度晚年了。嘿嘿,想想都叫人高兴。
可是,一天,我被七岁的“小和尚”杀得很是狼狈,曾经被我镇压的孩子们一个个欢呼雀跃,仿佛当家做主了似的。哼,一群白眼狼!接连几天我和“小和尚”厮杀,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可我仍然每天都输,虽然不至于很惨,但对于一个弹珠业的三朝元老来说,这真是个噩梦啊。我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假以时日,我那点养老的家当,就要输在“小和尚”手里了。又一次失败之后,我长叹一声,我说,“小和尚”,你果然很生猛,告诉姐姐,是谁教你的。“小和尚”指了指身边的男孩说我哥,程谦。
那是我一生最黑暗的一天。
后来和程谦狭路相逢成了同桌之后,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乔一一,你还玩那种幼稚的游戏吗?我知道,他硬生生地将“弱智”咽了下去,换成“幼稚”,已是很给我面子了。
我说:能不能谈点实质性的话题。
他一愣:比如呢?
我说了一句话以后,程谦几乎晕厥,我说比如你可不可以教我玩弹珠。尽管我软硬兼施,这家伙就是不答应,还找了个很破的理由说不能看着我玩物丧志。我说我还不至于那么堕落吧。他很认真地看着我说你以为呢。唉,真叫人难受啊。
很长一段时间,我开始怀疑外婆给我讲的那些“金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绣花针”之类的话是不是都是骗我的,要不然,我为了让程谦教我玩弹珠也算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怎么就一点都没效果呢。唉,郁闷。
有一次闲聊的时候,程谦说,一一,问你个事。
我立马说,你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程谦说你别这么客气,我心里发毛,总觉得你不安好心。
我说这年头好人真难当啊。我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程谦一副很吃不消的样子:别,你都成好人了,那这世界得多乱啊。喂,你为什么叫我弟弟“小和尚”啊。
我说,就这个啊,不为什么啊,随便叫呗。说不定冥冥之中就这么安排的呢,让你弟弟一辈子打光棍,然后看破红尘,遁入空门。谁让他摊上你这么个缺德的哥哥,赢了我那么多弹珠。
程谦就面露凶光地看着我说:乔一一,你也忒狠了吧。
我说你不仁我不义,礼尚往来吗,咱谁都别欠谁的。当然你也甭放在心上,其实我也就随口叫叫,还真没想那么多,我们弹珠界同人向来不拘小节的,你的道号也不见得比你弟弟的好。
我很是后悔自己多嘴说了最后一句,结果程谦对这个话题穷追不舍,我在被折磨得几近崩溃之后告诉了他,我说,我管你叫“催命阎罗”。程谦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乔一一,你就这么恨我啊。”“切,你以为呢,你唆使你弟弟差点儿把我养老的家当都给赢过去了,我能不恨你吗。不过说实在的,其实我挺羡慕小和尚的,你这个哥哥比我哥哥强多了。”
我不得不佩服程谦,无论我把对他的崇拜之情表达地多么真诚,无论我求学之意表达地多么委婉,他总是一口回绝,毫不动摇。拜师无望,我决定金盆洗手。告别我钟爱的弹珠。
我告诉程谦的时候,他挺高兴的。可那天我真的挺伤感的,说起来挺可笑的吧,我跟程谦说着说着心里就受不了了,特想大哭一场。那天我趴在桌上,一天都没吭声。程谦吓得不知所措,他不停地问我,一一,你没事吧。
之后,我跟程谦乱七八糟说了一堆话,记得最清楚的只有一句。我说:其实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么喜欢玩弹珠,可能就是害怕长大吧,长大了,整个世界就全变了。
程谦一愣,半天都没有说话,他柔声说:一一,长大有什么不好呢。
我说:大人的那个世界,脏。
〈三〉
后来程谦跟我说:一一,我打那天起,总觉得自己好像挺对不住你的。
我说,什么好像,本来就是。
他问我还想不想学弹珠的时候,我笑着摇了摇头。说起来真奇怪,有些东西,明明原本爱得要命,可说丢也就丢了。就好像是童年的壳一般,虽然,有些疼痛。
说句良心话,程谦除了不肯教我玩弹珠外,其他事都挺够哥们的。比如上数学课的时候,我经常很严肃地对他说:好好听讲。嘿嘿,这就说明,我要眯一会,他得给我放哨。只要数学老师的目光像我这边扫视,他一定会及时提醒我。
我讨厌听数学课,因为根本听不懂那个天马行空的老师到底讲的啥意思。他总是在黑板上打游击,一会儿在东南角英勇战斗,一会儿又特潇洒地划个箭头,在西北角开疆辟壤,我的脑袋随之叫嚣乎东西,隳忽乎南北,几个回合之后,终于体力不支。真的,上数学课比什么课都累,体质稍弱点就吃不消。而且那老师是典型的无厘头派,最经典的是有一回,他请个同学回答一道选择题,同学很快说:选A。老师问为什么,我们都很惊讶,不为什么啊,一看就知道啊。老师锲而不舍的问了一圈,没人答得上。老师很抓狂,一拍讲台,吼到,这都不知道,因为B,C,D都是错的!我听了差点吐血。
后来一到数学课,我就提前做卧倒状,睡不着的时候,我就侧着头看程谦。我喜欢看他认真的样子,喜欢看他晶亮的眼睛,当阳光洒在我们的课桌上时,程谦披着阳光,像极了阿波罗神像。我总是幻想程谦坐在宽大明亮的办公室里,批阅文件的样子,我想,他就应该是那个样子的,帅气,沉稳。有时候,程谦低头看我,正好遇上我的目光,他的脸就会红,每次我都笑话他,像个新嫁娘。然后我说,小娘子,你真好看。下课的时候,我会遭遇一顿来势汹汹的暴风雨,当然雨点从未打到我的身上。
只是有一次,他不小心弄倒了椅子,夹伤了我的拇指,痛得我龇牙咧嘴,眼泪都下来了,翻来覆去只一句话:程谦,你这个混蛋!程谦捧着我的手,柔声说:一一,很疼吧。我叫:不疼你试试!他一句话不说,恭顺地像个童养媳。我倒很不好意思了,安慰他说,其实也不怎么疼,我逗你玩的。程谦却一脸认真的说,你就别逞强了,十指连心啊,一定很疼的。他那心疼的样子,令我感到很温暖。第二天程谦带来了许许多多的膏药,我笑话他是卖狗皮膏药的,他说,都是为你准备的。于是二话不说就要给我的拇指给贴上。我低着头看他小心翼翼地给我包扎,笑着说,程谦,你以后给我当私人医生吧。他一脸严肃地说,我还没考虑过要学宠物保健呢。然后他就一脸坏坏的笑,像个小计谋得逞的孩子。
我总是很怀念程谦的那个淘气的笑容,我有时会固执地觉得,他就应该是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孩子。
〈四〉
我记得好多程谦的事,那些回忆清晰地好像他从来都不曾离开过我。
我记得冬天的时候他递给他那大大的手套,对我说:一一,别闹,戴上。
我记得他对我说:一一,你睡觉的时候,很可爱啊,睫毛还眨呀眨的。
我记得他对我说:一一,你这么淘,以后肯定嫁不出去。说完却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五〉
我对安如讲起程谦的时候,他总是饶有兴趣地问我,然后呢。
我说,然后他们一家好像去了另外一个城市,我再也没见过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才上初三,现在我都大三了,时间就这么快得荒唐。
我跟安如说:我真的好想见到他啊。他怎么就像从人间蒸发了呢。说不定他就是天使吧,一个很善良的天使,陪了我一段时间,看着我长大了,他就走了。
每次这么说的时候,安如都会很安静的看着我笑。他说:说不定哪天他又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每次听他这么说,我总像是看到了希望,是啊,说不定哪天程谦就会回来了。
〈六〉
初中同学聚会的时候,大家不约而同地说起了程谦。四眼说,有一回他在一家叫夜不归的酒吧见到过一个人在抽烟,背影特像程谦。大家就笑他,程谦怎么可能抽烟,四眼,你眼镜又要换了吧。是啊,他怎么会抽烟呢,四眼笑笑说,估计是看错了。
我跟安如说起的时候,他问我,是不是想去看看。我说安如你真聪明。
他说我陪你去吧,那个地方女孩子一个人去不太安全。我点点头,笑着补充到,不许当电灯泡,小心我揍你。安如也笑,我可没那么无聊。
到了夜不归的时候,看着门口那放诞怪异的招牌,我心里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安如握着我的手说:别怕,我在。我感激地朝他笑了笑。
我真的看到了那个熟悉却落寞的身影,那周遭缭绕的烟雾,却让我觉得程谦离我好遥远好遥远。我走过去的时候,他猛然抬起了头,他迷离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好久。
一一,真的是你吗?
我点点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任由泪水在脸上恣肆。我说程谦,你混蛋,为什么一下子就不见了,你知道我找得你好苦。
程谦心疼地一把把我揽在怀里,我在他温暖的怀中肆无忌惮地哭泣。
一一,你长大了。
程谦,我不要长大,我们还像过去那样,好吗?
他抱紧我的手,从我的手臂滑下,一一,我们再也回不去了。那绝望的声音让我感到刺骨的寒。我浑身哆嗦了一下,为什么,为什么?
他说:我的那个世界,脏了。
他说,刚到那个陌生的城市,他结识了一群很不好的朋友,他跟着他们打架,逃课,抽烟,喝酒。他说着,我看到我心中的阿波罗轰然倒地,那一片片碎片,把我刺得生疼。
他说,后来,一个女孩为他堕了胎。他要娶她。
程谦在我迷蒙的泪眼中,渐渐模糊。
我哭着说,程谦我那么喜欢你,你怎么可以娶别人!
程谦说,一一,别哭,别哭。我一把推开他,疯了似的喝酒。酒杯是被安如夺下的,他抱着我说,一一,乖,别闹了,我们回去。
程谦颓然地愣在原地。
〈七〉
那天晚上我做了好多梦,我梦见程谦还是十六岁的模样,我梦见他对我说:一一,还疼吗?梦见他说:一一,乖,别闹。我还梦见我看着他的数学笔记,笑嘻嘻地对他说:你真是个变态,居然记得这么工整。那个梦,好长好长。梦里,还有阿波罗神像。后来,一切都在后退,留下我一个人,孤独地停在那片无尽的荒芜之中。
〈八〉
我跟安如说起这个梦的时候,他抱着我说,没事了,只是一场梦,一切都过去了。
我说,可是,我为什么会这么清醒地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