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条

沉舟侧畔9701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2-19 09:38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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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妻子的通情达理,让丈夫无地自容。自己家人,何苦为难家人。亲人有难,理当帮忙,这是义不容辞的事情。亲兄弟明算账,但亲情血浓于水。问好作者!

季节虽已立秋,可秋老虎依旧发着淫威。我正在办公室开着空调看着电脑,盯着自己的股票,盘算着能挣多少钱,突然电话响了,是妻打来的,她说弟弟从乡下来了,可能有急事,让我回家。

弟弟一晃有一年多未来省城了,到家里来定是有事,不然请他来他都不来,我急忙关了电脑,驱车赶回家中。见我进门,弟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我赶紧说,你坐,随后我陪弟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见弟弟瘦弱的身体坐在沙发上,只是半个屁股坐在上面,赤脚在地板上,脸上带着灰尘,眼角布满了皱纹,牙齿微黄,头发已是花白,脖子上的筋又青又粗突显着,粗糙的双手交叉地紧紧握在一起,长长的指甲里泥垢乌黑深嵌在里面,四十二岁的人显得格外苍老。这是我头次这样细细地打量弟弟,心中不免掠过一丝怜悯,这就是我淳朴贫穷的农民弟弟啊。

正在我打量着弟弟时,弟弟说:“哥,我给你带了一袋南果梨,是咱家树上新摘的,还有一只公鸡,一斤松伞蘑,知道你爱吃小鸡炖蘑菇,是咱娘特地让我给你带来的。”

我转眼看着客厅一角放着的两个编织袋,笑容可掬地说:“好啊,家乡的南果梨最甜,这小鸡炖蘑菇,还是咱山沟里的特产,好,好!”于是我喊妻洗盘南果梨尝尝,妻答应着,去洗南果梨,不一会就端了上来,然后又回到厨房去了。

我想弟弟来家中一定有事,便问:“小弟,你来省城一定有事吧?”此时弟弟欲言又止,只是粗壮的双手握在一起,不断地来回搓揉着。

“你有话就说嘛,今天怎么了,吞吞吐吐的!”

“哥,我真是不好再开口,本来还欠你二千块钱没还,可是这次不找你可真是过不了这河了。”

“什么大事啊,这么让你为难?”我急着问。

“哎,你侄女今年考上大学了,还考了个二本,这不通知书在这儿呢。”说着弟弟将通知书拿给我看。

我看了一眼,对弟弟说:“这是好事啊,咱家出人才了,你还叹什么气啊?”

“好事是好事,可是小弟拿不出供孩子上学的学费啊。”说着弟弟用衣袖抹着眼睛。

“多少钱你拿不出来?”

“总共一万块钱,我把家里的猪卖了,牛卖了凑了五千元,还差五千,说啥也凑不齐了,我知道还欠哥二千呢,不好意思张口,可是不找你不行了,实在没招了。”这时弟弟的眼泪已滴落了下来。

“近年来你的条件不是好了些吗,怎么这点钱还拿不出来!”我点上一颗烟,拿起妻端上来的南果梨咬了一口,这南果梨真甜。然后对弟弟说:“我这两年弄的也挺紧,刚换了这140平的大房,你嫂子挣的又少,我也当不了你嫂子的家,你欠的那二千块钱,你嫂子总是拿这事有事没事的说在嘴上,哎,我也难啊,不过你既然开口了,大老远地赶来,我得想办法呀,你等会我和你嫂子商量商量。”说完我来到厨房,见妻正在准备做菜呢,没等我说话妻就问:

“你小弟来有事啊?”

“是啊,侄女考上大学了,他们学费凑不上,来借钱了。”

“借多少?”

“说是借五千。”

“家里不是还有一万块钱现金吗!那你就借他五千吧。”

“那一万块钱我想炒股用呢,现在大盘见涨,都快突破5000点大关了。”

“我说你这人和谁呀,他是你亲弟弟,借你五千块钱怎么还想着炒股呢?”妻说话腔调有点高,她对亲朋好友来借钱是比我要慷慨的。

“你小点声,好好,我借,谁叫咱有这么个没能耐的穷弟弟了。”

来到客厅,见弟弟正低头沉思。听到我的脚步声,弟弟突然抬起头,两眼直盯着我,我明白他此时的心情,他是想知道能不能借到这钱。我在沙发上坐下,又拿起一个南果梨放在嘴上咬了一口,对弟弟说:“小弟呀,咱们一奶同胞,可是这女人不好说话,这不,你嫂子不同意,让我给说服了,谁没有兄弟姐妹啊,她终于同意了,借你五千元,不过你打个条,我倒好说,为了应付你嫂子。”

“行,行,太好了,哥,你真帮我大忙了,不是亲兄弟,谁也不能借给我这个穷光蛋五千块钱啊。哥,你给我找张纸,再找支笔,我打条,亲兄弟明算账。”说这话时,弟弟高兴的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从写字台上拿了纸笔递给弟弟,弟弟蹲在地板上,爬在茶几上头斜歪着在打借条,室内虽然打着空调,可弟弟的脑门上布满汗珠。

“哥,借条的借字,怎么写来?我只上了三年小学,真是不会写字。”

“一个单立人,一个昔日的昔。”

弟弟拿笔在想,就是想不起来,道“哥,这个字我不会写,你给我写一下。”我只好替弟弟写上了这个“借”字。

几分钟后,弟弟将借条拿在我眼前:“哥,你看行不?”

我一看,借条上写着:“借条今欠我哥现金五千元。小弟。”

“行,行,有那个意思就行了。”于是我从抽屉里查出了五千元钱,递给弟弟:“你点点,五千。”

弟弟连忙接过来,将钱揣在怀里:“哥,错不了,哥,我要先回家了,娘在家盼着我早点回去,你侄女也盼着这学费早点借到。”

“你别走啊,你嫂子做菜呢,吃完饭再走吧。”我于是喊妻:“小弟要走呢。”

妻听到动静,从厨房里急忙走出来:“说什么也得让小弟吃完饭再走,好几百里路呢,来一趟不易。”妻执意挽留着。

“不了,嫂子,你们借给我这五千块钱,比让我吃什么都好,我高兴的能吃下饭吗,再说你们都忙,尤其是我哥,公务在身,我往回赶了,正好还有一趟回老家的客车,年底你们回老家看娘时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借个牛车到山口去接你们,别忘了。”弟弟说话间,身子已挪到门口,脚也踏拉上了那双旧布鞋。

“哥,嫂,我走了,你们别下楼送我了,这好几层楼上上下下的太麻烦。”说完弟弟“彭”地一声关上了房门,楼梯上传来咚咚的急促下楼脚步声。

送走了弟弟,见妻正在拿着弟弟打的借条观看。妻问:“怎么还打借条了呢?”

“上次借的那两千块钱,没打条,都好几年了,再借五千,不知哪年还,不打借条我不放心。”我回答妻的问话。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他可是你亲弟弟呀,你真是六亲不认了。”

“我还不是亲兄弟明算账,真要是哪天兄弟翻脸,他不承认时,不是有证据吗!”我据理力争着。

“呸,你说的倒冠冕堂皇,你真是认钱不认人了,那我问你,你给希望工程一次捐了也是五千,你眼都不眨,不就是为了捞点政治资本,见见报,出点名,为你提升铺垫吗!你给王局长送两万块钱,不就是提了个副科吗,那怎么不让打借条呢?”妻越说越激动。

“你也不想想,你从山沟里出来,没有你弟弟在家侍候你爹娘,你能上大学吗?你爹有病端屎端尿的是谁,你端一次了吗,不是你小弟吗,现在你有点能耐就忘本了,你弟弟女儿考上大学没有学费,借点钱还让小弟打了借条,你怎么不赞助你的侄女希望工程呢,每次回咱们老家,你弟弟赶着牛车到离家十里地外的汽车站接你,像接省长似的恭迎你,你忘了吗,你还有点人情味吗,我和你过了二十多年终于看清你了。”妻说话的腔调在声嘶力竭,说完妻哭了,“啪”的一声,妻将借条拍在茶几上,走进了卧室。

此时我的心象打翻了五味瓶,妻的话一遍遍在我耳畔回响,我走到窗前,望见弟弟远去的瘦弱的背影,渐渐融入了街头的人流,我的眼泪串串滚落下来,我手捂着脸,怕自己失声,慢慢踱回茶几旁,泪眼模糊中看到了那张借条在嘲笑我,我手颤抖着一把抓起借条来,撕成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