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小雨
由雨牵动的一系列事情,在作者笔下要做生意的农村人有着自己的内心斗争,即便是赔了,仍旧是有着做生意的梦存在着,鼓励着自己。问好作者!
在和嗡嗡进攻一阵紧似一阵的蚊子搏斗了一番渐觉疲乏,熬不住困意之后,在夜市的人们为称高称低、三分五分的争吵渐渐平息之后,在那“滴滴滴”、“铃铃铃”各种车辆的交响乐的高潮过后,好不容易合上眼皮的王二,又被飘飘的几缕雨丝拂醒了。
“真倒霉,咱一烧香,佛爷就掉腚。”骨碌爬起的王二一边嘟囔一边从枕头底下的提包里取出一块塑料布,把还有大半箱子青椒的平车裹了个严严实实,又用一根尼龙绳子扎了个牢牢稳稳,这才把车子推到一家商店的门前放下,然后走到有着水磨石地板的门楼下铺下笘子坐下。
雨并没有下大,趁着昏黄的路灯,才能看见一条条雨丝飘然而下。柏油路由潮湿变得亮起来。偶尔有骑车而过的恋人,座后的女郎撑着花伞,偎在情人的身上。
王二坐在苫子上,一直目送他们的车子消失在昏黄的灯光、濛濛的细雨之中,他的心也随着去了。
妻子睡着了吗?外边下雨了,放在院子里的苇箔、木板,细心的妻子一定天黑就搬进了屋。也不一定,天黑时还一天星星呢。也许是刚下雨,捣蛋的琪儿就要拉屎。刚抱出屋,“下雨啦,琪琪乖,自己蹲在门前拉屎,妈妈去拾掇东西。”琪儿听话的点了点头。这也不一定,琪儿夜里是不大拉屎的呀。坏了,这雨偷偷的下,没有一点动静,要是大雨,雨点砸在窗前的梧桐树叶上噼噼啪啪的,准能把他们叫醒。这怎么办?王二心心焦起来,掏出烟,默默的吸开了。
起风啦。柔风挟着细雨,向他扑来。他向里靠了靠,倚在门上,从包里掏出雨衣,搭在腿上。
“带上塑料布、雨衣,阴天下雨的好用。”他家离城不算太远,约一百来里路,就这一百来里路,一般的农民没有大事也是不进城的。他记得小时候跟父亲来过一次,什么模样已经记不得了,记忆中只剩下一条大街的影子,妻子像叮嘱出门的弟弟一样,出门问路,投店住宿,吃好睡足,称高称低,说话和气,钱不钱的,及早回来,就算逛了一趟城里。要不是他拉起车子走,她还絮叨个没完。
妻子是不同意他进城做这趟生意的。
“就你这劲,碌石磙放在肚子上挤不出一个屁来,三加二等于几,得掰脚趾头查半天,赶个集都不知道东西南北,还想做生意?不把你自己赔进去,太阳打西出来!”
他第一次和妻子商量,就结结实实挨了妻子一顿训,啥事没办,噎了一肚子麦糠,不过他没有死出去跑跑的心。出去闯荡闯荡的欲念,随着村里青年人不断外出回来的那种衣锦还乡的神采越来越强烈,甚至有点魂不守舍,不安心在家了。吃饭时,他向妻子说谁谁去枣庄一趟赚了多少多少钱;在地里他向妻子叨叨谁谁如何跑运城弄了多少多少东西;晚上他又向妻子威胁秋后去关东。
“缺吃的还是少花的,有本事,在二亩地上打主意,花那亏心钱,到不了好。”妻子被嘟囔烦了。
“沟通城乡贸易嘛,为了繁荣市场嘛。”见妻子起火,他有意打起了官腔,。见妻子不吱声,他又正经道:“拿有买无,谁又不拐、骗、坑、抢谁的钱,亏什么心?”
“不亏心,不亏心,给你。”妻子从柜里拿出一叠钞票,扔了过去,“愿花就花,愿去就去。我不管!出门在外,挨渴受饥,夜里蚊子吃人,容易!?”
“稻子该打药,棉花要掐顶,玉米该施肥,不要在外多呆!”几天的缠磨加上竭力怂恿他的同伴的求情,妻子终于放行了。临走前,又给他开了一串活单。
一辆汽车亮着灯,呼啸着从他身边过去,车轮甩起的水,溅了他一脸,刚迷糊着又被惊醒。雨比先前大了,不远处的洼地开始积水,屋檐下的水滴也连成了串。
“下吧。”他忘却了刚才的担心,暗自庆幸着,大大的下一夜,远路的菜贩子赶不来,公家店里没有鲜菜,天一亮,剩下的青椒就变成钞票进腰包喽。他美美的盘算着。要抬价得换个地方,要不人家会说乡下人见钱亲。还是老价钱,一块钱三斤。越快越好,想着明天就可以启程回家,他禁不住有些欣欣然了。见到妻子,抢过小孩,好好亲一下,然后说爸爸回来喽,不光没叫人赚走,还给俺琪儿买了个小汽车。
“卖了我,哼!那么容易。少一个子也不行。”他想起妻子对他的担心,又有些愤愤然了。
“不辣,光脆,炒个肉丝、肉片辣子鸡……广告没做完,姑娘又骑车飘然而去了。
“不辣?有啥吃头?”他有些茫然了。城里人真难伺候,辣的不吃,不辣的还不吃,哪有又辣又不辣的。他有些烦了,第一次尝到了做生意的苦味。眼看着买菜的一个个装满篮子提包而去,他沉不住气了,想大声吆喝,又张不开嘴;想降价,又不甘心。他有些后悔了,不该自找罪受。让人冷在一边,无人问问,多难受。眼巴巴的望着一张又一张票子塞进别人的腰包,甚至那个卖青菜的毛蛋孩子,不时瞟来的一眼,他都觉得不怀好意,是对自己的最大轻蔑。
沉住气,店里有货穷不了客。经过一阵令人难熬的等待之后,人们终于发现这个一声不吭的庄稼人的车里有自己喜欢的又大又鲜的椒子,一个个拢来了。他的心踏实了点,脸上堆满了笑,显出一副应付自如的神态,巧妙的和顾客应酬着,攀谈着。有人再问辣与不辣,他也能权变了,有辣的,也有不辣的:青的发紫准辣;青而尖黄的不辣,要啥有啥,随便挑拣。
称称。“高点,再高点,走路还能低头走。”
算账。“还差二分,给把椒子吧。”这一切,他做得是那么缓慢,那么笨拙,根本打发不了围得满满的人。
“钱。”“钱。”“我的,先称我的!”“先称我的!”“我该上班了!”“我先递的钱!”人们嚷嚷着,他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谁给钱,谁没给钱。称好了的往篮里装,没称好的也往篮里装,满车到处都是手,在翻着,挑着,向秤盘里拾着。他招架不住了,这样下去,准把自己赔进去。他想起那年,有个卖梨的老头,刚进庄,大人小孩,一哄而上,不一会,梨买完了,一数钱,气得老头直骂娘。找谁去?他有点害怕了,折了本,别人不说,光妻子的话就够听的了。
突然,他把称一放,双手捂住肚子蹲了下去。人们停止了骚动,停止了嚷嚷,扑腾,看着他蜡黄的脸,紧皱的双眉,渐渐离开了。现在想起来,他有点高兴也有点后悔,能当机立断刹住车,少折了些,并不像妻子所说的那样,碌石磙压在肚上挤不出个屁来,要是放开胆子卖下去,也许早就卖光了,折就折,也用不着多受夜洋罪。
雨,并没有要停的意思,仍不紧不忙,淅淅沥沥的下着。路灯以外的地方没有一点光亮,一片黑乎乎的。他倚在门上想睡,但睡不着,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水声,刺激着他的神经,使他不由得又想起了他的椒子。他立即起身向车上瞅去,绷紧的塑料布,陷了下去,塑料布上没有水,他的心猛的一沉,水准漏进去了。他披上雨衣,松一松绳,把手伸进去,湿漉漉的,已经发热了。湿一夜捂一夜,天明非扔不可,扔都没有地方扔,得拉到城外去扔。这要是个长廊多好,卸下来摊开晾着,保险没事。嗨,他开始埋怨起老天来,不该再下,再下,就苦了。
苦什么?不就几十斤青椒吗?外财不发命穷人,该你吃半斤,你吃不了八两。他又自我安慰起来。全扔了又怎样?妻子不是说就当逛逛城吗?明天扔了,痛痛快快的玩,无牵无挂的玩多好。一亩地多打几十斤粮食,多收几斤棉花就有了。那兔子该剪毛了吧,猪长了多少?好好喂,秋后三百斤没有问题。他想着想着,笑了。多糊涂,自己出来一共才三天,家里还不是老样子。稻子的药没打,玉米的化肥没拦,棉花顶也该掐。想到这里,他又坐不住了,恨不得一步跨回家。雨前拦点化肥多带劲,玉米手拔似的往上窜。棉花顶掐晚了,挂不住桃,稻子的药不能再拖了,稻苞虫一夜就能把稻叶吃光。
着急有什么用?出门不管家里事。还是他自己安慰自己。于是他停止了焦虑的来回走动,静静的躺了下来,慢慢的均匀了呼吸。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又和别人合伙做了桩买卖,赔光折净还不算,还蹲了几天派出所。妻子抱着孩子,哭哭啼啼,给他大吵大闹。他恼了,大声吼道:“赔了本,赔不了地,嚎啥?!”
“赔了本,赔不了地。赔不了地,就有机会再出来‘逛逛城’!我就不信,只能庄稼人不能做生意!”他喃喃着醒了。是冷还是那个令人心烦的梦,他蜷着腿,抱着膀,再也没有睡意。本想先蹚个路,秋后好大干一场。秋后!他翻过来,掉过去,最后干脆坐起来,点燃一支烟。
天上一道闪划过,使人想起十字路口指挥交通的红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