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街的女人

【一】

小江坐在店铺里盯着墙上的钟摆，心里默默数着时间，她在等英姐。今天兆先生打了电话说下午会来，可快到下班点了还不见人影，这隆冬严寒的天气让小江有点坐不住了，偏偏英姐又挑今天去进货，店里就她一个人，那会儿忙的工夫，她还真有点招架不住。

许英姿的服装店在吉祥街上一开就是十年，在这条街上能坚持十年未被撼动的商铺可不多见，除了对门老李家世代相传的钟表店和街头张氏兄弟的刀剪连锁，还有处于黄金地段的老凤凰银楼外，就只有英姐的吉祥服饰了。小江跟了英姐5年，知道一个女人单身拖着个孩子，还要开店有多么艰难，英姐却从不在外人面前表露她的喜怒哀乐。许英姿人如其名，是小江心里的崇拜对象。她渴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像英姐那样撑起半边天。

等到天黑，许英姿才进门，手里还讲着电话，小江连忙打起精神去给老板娘泡茶。许英姿讲完手机后开口就问小江：“兆先生来过没？”

“还没，姐你看都6点了，大概今天不来了吧。”小江累了一天，好想立刻回家吃上顿热汤热水，她太想念老公宝田的手艺了。许英姿抬头看看钟摆，呼了口热气凝滞在半空中，对小江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下班。小江走后，夜色越发的凝重，许英姿泡了碗杯面对付着吃，泡面的味道很差，许英姿心不在焉地咀嚼，食不知味，心里还在琢磨刚才进货的事，她抱怨着供货商的条件越发苛刻，这生意真是越做越没劲道。

外头的人只知道吉祥服饰的老板娘是铁牛儿﹑拼命三郎，谁又能体会到其风光背后的艰辛。生意是她从人堆里挤来的，是她喝酒赢来的，还是她独具慧眼从外贸铺子里挑回来的……无论如何，许英姿做生意有自己的原则，她相信“诚信立本”，做生意就是做人。

随着一股馄饨香味钻入铺子，兆先生踏进店门就说：“吉祥馄饨，趁热吃。”

许英姿起身迎上前去接过馄饨，心里一股暖流涌动：“这怎么好意思，每次来买衣服还要你破费，应该我请才是。下次可要赏脸哦。”

兆先生边看衣服边应声道：“好，下次一定给老板娘你这个机会。这次的大衣不错呀，我看看。”

许英姿顾不上吃，就来到贵客的身边，从满目姹紫嫣红中挑出了一抹幽绿：“这个颜色好看，就一件，你夫人一定会喜欢。”

兆先生把大衣提在手上，灯光下这抹绿的确很显眼，让人情不自禁到了翡翠与通透宝玉，大衣的款式也别致，毛领围脖很是高贵典雅。

“老规矩，麻烦老板娘试穿一下吧。”兆先生每次都让许英姿帮着试衣服，他曾说过自己的妻子和她一般高矮肥瘦，两人长相也颇有相似。这天底下还有如此巧合，许英姿是爽快人，兆先生比她更爽快，每次从不空手而回，也从不和她讨价还价。许英姿喜欢和这样的人做生意。兆先生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他说今天要来就一定会来，对于这样的老主顾，多晚她许英姿都会等。

兆先生很是相信许英姿的眼光，当大衣穿在老板娘身上那样得体时，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件，多少钱？”

许英姿伸出手举了个五字：“老主顾了，这个数。”500块对兆先生来说是小意思，对许英姿却是儿子一个月的生活费。

“不急，我想再看看羊毛衫。快过年了，她想要件红色的。”兆先生又转到了毛衣柜前。许英姿给挑了件洋红的两翻领在身上比了比说：“这是均码，你夫人穿着一定好看。”

兆先生又付了200块，许英姿仔细地将两件衣服包好交给了他：“你总给夫人买衣服，她真是好命，找了个知道疼人的男人，这年头好男人不多喽。”

兆先生笑笑：“她就好这口，女人嘛打扮是大事情。”

同为女人，许英姿的命就不这么顺，这人和人还真的没办法相提并论。人家兆太太不出门不做活儿，隔三差五就有新衣服穿。她许英姿每天拼命为生计头疼，晚上连顿象样的饭都吃不上一口，还可怜了寄宿读初中的儿子，开个家长会像是赶场子。许英姿不愿去想这些辛酸破事，还是钱让人心里塌实，她把一天的营业额盘点后，关上门一人走在吉祥街上，淡淡的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经过老李家钟表店时，许英姿看到李家儿子还守着，她不免朝里面喊：“富根，打烊吧，街上没人了。”

李富根只是笑，也不答应。许英姿自顾自地向前走去，心里骂了一声：轴货。

【二】

隆冬的深夜野风呼啸，李富根看到吉祥服饰打烊后，他也关上了钟表店门，身体早已止不住的打颤，这天太冷了，能够支撑他到这么晚的信念是为了一个女人。他暗暗爱慕着这条街上最能干的女人许英姿。大家同为生意人，李富根是看着许英姿一步步走到今天，他了解这个单身女人有多不容易：无懈可击的那股子劲道是从这女人身体里迸发而出的，令他深深为之折服。有许多男人都做不了的事，她许英姿就能成功，女人要做好生意需要付出的不只是精力，还有青春与心血，许英姿没靠色相赚过肮脏钱，她的招牌在这吉祥街上是出了名的诚信，李富根这辈子最佩服的女人是许英姿，他崇拜了她十年，也默默守护了她十年。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许英姿却从不知道自己身边还有这么一位护花使者，她没注意过李家钟表店的传人。这些年里，追求她的男人也不少，但许英姿的心早凉透了，如今她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了店铺和儿子身上，她觉得好男人太稀罕了，女人终究还得靠自己。在吉祥街上，没人敢小瞧这位“刚木兰”。就算是再八卦的三姑六婆对她许英姿也不敢多嚼舌根。

可女人天生容易伤秋悲夏，再坚强的女子也逃不开孤寂的折磨，每次下班回到家，望着冷冷清清的屋子空荡荡的透风，寂寞就直面而来，许英姿不免会失落，她想念寄宿在校的儿子，偶尔也会想起狼心狗肺的前夫。窗外那万家灯火是许英姿所羡慕的温暖，可惜她已经许久没感受过这种幸福了，即便儿子小祥回来，她也没多少时间能陪儿子吃饭谈心，一切都是为了生计，许英姿打起精神来开始记帐，她要小祥在外头吃饱穿暖，将来争口气，她憧憬着未来，等小祥考上大学，找到好工作后就她不用再这么辛苦了，日子总会熬出头的。

小江今天很郁闷，这么晚了，老公宝田竟还没回来。这平时吃惯了现成的饭菜，轮到她做饭就叫起难来，饿急了只得把冰箱里的隔夜饭菜热一热将就着，小江边吃边给宝田打电话，电话里宝田的声音不对，显然是喝高了。小江纳闷这不过年不过节的，老公从来不兴平时喝酒。没过多久，宝田就红着脸回来了，摇晃着身子高声唱：“好苗子……好苗子……我教画这么多年终于碰上了个有天赋的孩子。”

一杯水下肚后，宝田冲着小江笑：“我这个美术老师闲得快发霉了，没想到今天倒成了人家的坐上客，婷婷这孩子喜欢画图，要考美术学校，兆太太亲自来学校找我做辅导老师，今天你老公的面子可大了，人家还请我喝酒呢，你说是不是件高兴事？”

小江摸了摸宝田的头，答：“嫁给你时就知道你本事大，艺术家嘛，好好教这孩子，希望她将来能成为大画家。”

宝田抱住小江的腰，喃喃说着兆太太的热情与周到，小江心里一动：也姓兆？她忙问宝田：“老公，兆先生是不是在宣阳路上开地产公司的？”

“老婆你咋知道呢？婷婷爸爸确实是地产公司的老板。”宝田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妻子，怀疑她有特意功能。

“叫兆丰对不对？”小江得意地看着傻眼的宝田。

宝田佩服起小江来：“你咋啥都知道呢？”

小江呵呵直笑：“这世界真小，兆老板是我们服饰店的老主顾了，他经常来给兆太太买衣服，这个姓少见，我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有这么巧的事！”

【三】

宝田的艺术才能被埋没了，在这个“速食”时代里，成不了知名画家的美术教师“怀才不遇”的现实让小江对老公只能捧而不能贬。两个为了生活努力奋斗的人凑在一起需要互相扶持互相鼓励。现在终于有人欣赏宝田的才华了，这让小江非常兴奋，她对兆先生兆太太的好感因此而倍增，固然时常在英姐面前念到他们的好。许英姿也感叹这世上有太多的巧合，兆家真是一门人杰，羡煞旁人。

听多了小江的夸赞，许英姿就越发对这位兆太太感兴趣，她真想看看这个气质优雅而好命的女子到底长啥样子，于是她向小江提议：“让你老公给兆婷婷出个画题吧，就让那孩子画她的母亲如何？”

小江也好奇兆太太的长相，觉得这主意甚好，回家就和宝田叨念起来。宝田虽然责怪妻子多事，不过人物素描可以提高学生的基本功，宝田给兆婷婷布置这作业也算合情合理，为人子女对母亲的感情往往最深厚，自然能在作画过程中倾注情感，往往所画出的人物才最鲜活﹑最传神。

转眼便进入了三九严寒，兆先生来给太太买羽绒服，他没去大商场买名牌，还是特意开车来到了吉祥街，许英姿很是感激这位大主顾，他几乎每两周就来一次，吉祥服饰的生意从不落人后。时间长了，许英姿就忍不住问兆先生：“宣阳路离吉祥街虽近，但沿途的品牌店可多呢，你是怎么发现我这小门小户的？”

兆先生只是笑答了一句：“东西好自然就吸引人嘛。”

许英姿不再追问下去，她看出兆先生不愿谈这个话题，再问就尴尬了。总之，回头客得罪不起，她转脸就热情地给兆先生挑起羽绒服来。吉祥服饰在这条街上算昂贵的，但比起品牌店来说价格就显得公道实惠，兆先生买走了一件1000元的桃红色羽绒服，这笔钱让许英姿的手头更为宽裕。她努力存钱，心甘情愿就这样守着店和儿子过日子，尽管许多朋友力劝她再找个知疼知热的男人，但许英姿就不干。一朝被蛇咬，十年怕锦绳。没人发现：其实“刚木兰”也有脆弱的一面。

面对爱情，她许英姿是再也伤不起了。

当小江兴匆匆地将兆婷婷的画带给许英姿看后，吉祥服饰店的老板娘脸色仿佛僵尸般恐怖，许英姿紧紧盯着画中人，双眼就像要喷出无数条火蛇来，小江被吓到了：“英姐你这是怎么了？”

良久，许英姿才回过神来，自言自语：“原来这就是兆太太的庐山真面目！”她转身问小江：“你觉得她和我长得像吗？”

小江认真看了看画中人，唏嘘道：“英姐你别说，还真有点像。”

许英姿觉得太讽刺了，兆先生一直都说她和兆太太长得像，可她却从未放在心上。这一整天的阴霾让小江非常懊悔自己所做的事，她真不该把画拿给英姐看，许英姿满怀心事的走出了铺子，画中人的那张脸分分秒秒都出现在她脑海中，她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会再看到这张令她深恶痛绝的脸，可这张脸却分明与她有着割不断的血亲：许英爱回来了，许英姿的生活又重新跌入了那万丈深渊，她曾多么努力要忘记的过去，被一张画就这么轻易给破坏了。

李富根停止手里的活计，因为他注意到许英姿正失魂落魄地走在吉祥街上，他情不自禁站起身来，把头向外探去。李老爹冲儿子喊了喊：“干你的，看啥玩意！”

许英姿徘徊在吉祥街上，搓着被冻红了的双手，觉着这天真是冷到了骨髓里，她的心里反复念着一个名字：许英爱……

【四】

兆先生再光顾吉祥服饰时，刚好是小年夜。整条街上飘着雪絮，一小朵一小朵的落在行人的面前惹人爱。

许英姿没有马上热情的迎上去，而是先对小江说：“墙上的老钟坏了，你拿到小李师傅那儿去修一修。”支开了小江后，许英姿斜靠在柜前问兆先生：“过年了，这次你打算给夫人买啥？”

“再来件羽绒服，老规矩，你给我挑。”兆先生依旧是不急不慢的语气，可他隐约间觉着老板娘今天的态度与往常有些不同。

许英姿来到衣架前，随手摆弄着衣服，提出一件水貂毛的黑色羽绒服摆在了兆先生面前：“英爱从小就喜欢带毛的东西，这件她应该会满意。”

店里的气氛一下子僵滞起来，连兆先生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沉重。

许英姿继续咄咄逼人道：“我应该称你一声妹夫吧？”

兆先生很快就接了话：“大姐，英爱不让我说就是怕你介意。”

“那我还真得感谢她这么苦心为我着想，自己的亲妹妹暗中花钱买我的衣服，还得挖空心思瞒着，真是为难她了。”许英姿的话里句句带刺，弄得兆丰非常尴尬。当初妻子这么做，他是百般不解，却也不好拒绝，毕竟妻子要帮的是亲姐姐，怕是面子问题作祟。现在许英姿果然自尊受到了伤害，兆先生只得陪笑说：“是英爱欠考虑，我都说嘛事儿这么做不妥，可大姐你该了解她那个倔脾气，这不把我推在杠头上让你笑话了。”

“不敢，我哪儿敢笑话您呢！”许英姿嘲讽的口气令兆先生越发为难。

正在这时，小江回来了，她瞧出老板娘的脸板得铁青，发现苗头不对，小江怯怯地说：“钟给了小李师傅，他说要明天才好。”

许英姿这才缓和了许多：“我想见她一面，麻烦你给约个时间吧。”

兆先生走了，空手而回。

小江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知道一定与那画上的女人有关。

许英爱突然重新出现在许英姿的生活中，把她这十年来的努力彻底给击垮了，她曾想忘记的伤痛再次被提起，伤疤被揭开，心如刀割。当年，小祥他爸与许英爱的丑事闹得是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她许家两姐妹为了一个男人打得是头破血流，家宅不宁。走投无路之下，妹妹许英爱可以背井离乡，远离纷扰。可她许英姿却没办法这么洒脱，她上有老下有小，还得在这街上继续过日子，那真叫一个“难”呦。

如今，许英爱回来了，竟选择以这种方式来弥补当初所犯下的错，更令许英姿心痛不已，她觉得妹妹的行为比当初更不可饶恕。今年的小年夜对于许英姿来说一点年味都没有，她开始惦记起独自在家的儿子来，小祥是她唯一的希望与精神依托，她恨儿子不能一夜长大成人。

【五】

吉祥街又迎来了新的一年，龙腾虎跃的热闹气象感染着整条街的每个人。

大年夜的晚上，吉祥服饰也早早的打烊，许英姿带着儿子小祥去他姥爷家吃年夜饭。今夜的团圆对许英姿来说有多么期盼多么不易。平日里生意忙，她不常有时间回去看两老，许英姿是个极其孝顺之人，她宁可让儿子寄宿在学校里，也不愿拖累年事已高的父母。许父格外疼小祥，他摸着小祥的脸笑问：“又长个拉，读书苦不？”

小祥非常懂事：“一点不苦，妈妈说得对，只有读好书，将来才有出息。我要赚许多钱，让妈妈和姥爷，姥姥都过上好日子。”

小祥的话让两老甜到了心里，大伙凑在一起吃热腾腾的饺子。许母又烧了许多菜，一家人和乐融融，这让许英姿觉着温暖。晚饭后，许父带着小祥去院里放烟花。许英姿则帮着母亲刷碗。

许英姿擦着盘子，对母亲说：“她回来了。”

“你都知道拉？”许母颤抖着几乎捏不住手里的盘，她偷眼瞧着大女儿的神情，不敢接话，像是犯了错的孩子般惶恐。

“她一定来看过你们。”许英姿的语气很是沉重：“妈，你知道她一回来又对我干了什么蠢事？她居然让她男人花钱到我店里买走我的衣服，还瞒着我，把我当傻子耍，就想当年那样，把我这个姐姐当傻瓜！”

“英姿！”许母再也忍不住了：“小祥都这么大了，你还这么记恨她，我这个做娘的看着怪难受啊，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就不能原谅英爱吗？再说了，当年是建国先勾引你妹妹，她那时还小，不懂事！”

“她一手毁了我的家庭后逃之夭夭，可我许英姿还要在这条街上过下去，她有没有为我想过，她有没有当我是她亲姐姐？妈，不是我说，你从来都偏心，从小就袒护她，所以她才胡作非为！”许英姿把这些话搁在心里十年了，今天才痛快的说了出来。

“英姿你怪我呀？你们都是我的闺女，我哪能偏心，只是英爱打小就没你聪明，没你本事，我多关照她是因为她没你能干。我却没想到建国是这么个狗东西祸害你妹妹。”

“一个巴掌拍不响。妈，你到现在还护着她。我不和你说了。”许英姿收拾碗筷后就去院里喊小祥：“儿子，回去了！”

“爸，保重身体。替我带句话给许英爱，我不要她的臭钱。让她男人以后别再来我店里，不然我就不客气了！”许英姿愤愤地拖着小祥走出院子，穿梭于满街满巷的烟火爆竹中，小祥看出了母亲不高兴，他悻悻地跟在许英姿身后，暗暗羡慕着别人的万家灯火，他想爸爸了，记忆中父亲是何样子，他早已模糊。

【六】

吉祥街上再没人能想起10年前许家姐妹俩曾为了一个男人而闹腾的鸡飞狗跳，没人再会旧事重提。人们总是津津乐道于眼下的新闻，总有新话题代替老话题，一件件来满足他们空虚与八卦的心态。

许家姐妹久别10后的重逢不是为了叙旧，而是为了两大俗字：情与仇。

许英姿先开了口：“你一点没变，还是这么自私虚伪。”

衣着华丽的许英爱态度却是谦卑的，她始终端着茶杯，滴水未进，那盏茶是用来掩饰其内心的恐慌与错乱的心绪。她对眼前的亲姐姐说：“大姐你还不能原谅我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受到良心的谴责，你以为我这10年来是怎么过的？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塌实，我嫁给兆丰，做了婷婷的继母，虽然有钱有房子有车，但日子并不好过。我这里堵得慌！”许英爱摸着胸口，眼眶通红：“姐，我错了，真的错了。其实当初没有我，建国也会找其他女人，他说你太强了，他怕你，腻烦你！”

“够了，我今天不是来听你说这些话的。我警告你远离我的生活，别再找人花钱到我店里买衣服，你很可笑，想用钱来赎罪吗？”许英姿气愤地将咖啡一口气都喝完了。

许英爱哽咽了：“姐，我受报应了。当年离开吉祥街的时候，我所受的苦不比你少。你知道为何当初我硬要和你抢建国？因为我怀了他的孩子，这事谁都不知道，我连妈也没告诉。我怕咱爸找建国闹，会出大事。”

“什么？”许英姿不知道当年还有这么一出，她努力平和了心绪，问：“那孩子呢？”

许英爱低声道：“没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这就是我最大的报应！”

许英姿沉默了，她没想到妹妹遭受了这样的磨难。一个女人要是成为不了母亲，那她这一生算是妄为女人了。

“狗东西！”许英姿突然想起了母亲的话来，一定是建国逼英爱打掉了肚子里的骨肉。

“你傻呀，为啥不说出来？”许英姿觉得妹妹比自己更可怜。

“我没脸说，姐，我上了他的当，他说要带我远走高飞过好日子，结果却抛弃了我，是我对不起你……”许英爱回忆起往事，情可以堪？

咖啡厅里放着唱片《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可以爱的人那么多

你为什么非要我这一个

痴心是不能比较的

你的情深无法否认我的爱浓

许英姿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当年你还太年轻，你真傻，真傻……”

“姐，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真的想弥补。”许英爱恳求着。

许英姿望着眼前的空咖啡杯，苦涩的笑了：“天意如此，英爱，有些事发生了，我不可能当它没有过。有空多回去看看咱爸咱妈。这么多年你在外头，若想弥补，先补偿他们吧。”

【七】

心里有春天，心花才能怒放；胸中有大海，胸怀才能开阔；腹中有良策，处事才能利落；眼睛有炯神，目光才能敏锐；臂膀有力量，出手才有重拳；脚步有节奏，步履才能轻盈。这些话是许英姿最敬重的老师田光说过的人生真谛。

她一直都记着田老师的教诲。世人都说行商者惟利是图，只认钱不认人，说再好的人只要一入这行，时间长了便被染黑。不过，许英姿却如莲般出淤泥而不染，她的坚持令她的服装店在吉祥街上稳稳的存在着，不管多少家商铺转变了，吉祥服饰也不会变。

这样一个睿智的女人，吉祥街上人人钦佩的“刚木兰”面对自己的感情却不能放开胸怀，她一恨就是十年，这些年来，她用他人所犯下的错误苦苦折磨自己。

直到再次遇见许英爱，了解了妹妹的苦难后，许英姿她心软了，这才觉得这些年来，她错了，她日夜憎恶的时候没曾想到：妹妹许英爱也同时深受地狱里的煎熬。她觉得妹妹傻，而自己更傻。

宽恕很难，但比宽恕更难的是放下。女人都是感性的，有谁能轻易忘记被挚爱伤害的痛苦，许英姿不是寻常的女人，她是刚木兰。自那日走出咖啡厅起，她就决定试着去原谅妹妹，甚至试着去忘记过去，但这一切需要莫大的勇气与胸襟。她冷静地思考着妹妹用心良苦的补偿，决定把这些钱都还给兆丰。尽管现在生意不好做，但她不想许英爱用钱来赎罪。许英姿更努力的做生意了，她把卡上的钱取了出来，这本是存着给小祥上大学用的，但她不急，钱可以再赚嘛。

茶馆内，当兆丰收到许英姿的钱时，他犯了难：“大姐，这可不好，那些衣服英爱很喜欢，你却把钱退回来了，她知道了会特别难过的！”

许英姿笑了：“我了解自己的妹妹，那些衣服她一件也不会去穿，都藏起来了，是吧？”

兆丰惊讶道：“大姐是怎么知道的？英爱把从你这儿买去的衣服都放得好好的，只是看，却从来不穿。”

“回去告诉英爱，这钱是你们辛苦赚来的，不能这么花费。衣服放在她那里不妥，她看着只会添堵。妹夫啊，找个时间把那些衣服给我送回来吧，我要卖给真正需要它们的客人，若有时间，多回去看看两老。”许英姿放下钱后，洒脱得走出了茶馆，这会儿，她觉得如释重负，自己从未这么轻松过，她独自走在路上，似乎已经能感受到微微的春意。

许英姿突然想起来自己的老钟还在小李师傅那儿，她决定亲自去把它取回来，顺便道声谢，小祥马上要中考了，许英姿对儿子满怀希望，刚木兰的生活不再阴霾……

吉祥街的女人是好样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