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凤的不眠夜

水边居士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2-14 19:56 责任编辑:莫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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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儿子的不孝,儿媳的苦苦相逼,将一位老人逼到了绝路,然而在金凤的照料下,这个家又有了亮光,即便是父亲醒悟的迟了一些,但是总归是一种欣慰,然而在父亲的那一句提亲的话中金凤的迷茫又令人有着很多的沉思。问好作者!

初秋的夜,清凉如水,宁谧似云,高悬中天的玉盘似的月亮泻了一地金黄。

少女金凤睡在单人木板床上,数也数啦,两只耳朵也拉疼啦,还是无法入眠。她那双清澈明眸,无论是轻轻地闭上还是用力地合上都呼唤不来一丝困倦儿。

透过窗帘,金凤目不转睛地瞧着月光,思绪在广袤的沃野上驰骋着,像一辆风驰电掣的高铁。

本来裹衣而卧的她,气急败坏地坐了起来,扒光自己,彻底放松,渴望走进甜美的梦乡。她解扣时触到了胸前的小山包,小山包就颤悠悠的晃动,一种异样的感觉从遥远的地方奔袭而来,跑进她的内心深处,麻酥酥的痒。

天爷爷,地奶奶,真快哦,十八年仿佛一瞬间。金凤想。

金凤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凸凹有致,像秋日里挂在树枝上的枣儿,紫里透红,是那样惹眼,是那样诱人。在赶集时,她总招惹得男人的目光像铁块遇到了磁石,甩都甩不掉。

辍学一年来,她忙完家里忙地里,没有一刻儿安闲。阳光雨露使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变得黑里透红。繁重的体力劳动,不但没有把她的肉体击垮,反而让她的身子骨磨砺得更加强健,身体发育得更臻自然,该圆的地方圆,该鼓的地方鼓。

俗语说,种葫芦爬墙,生闺女仿娘。金凤不但一脉相传了娘的荣貌,还遗传了娘的勤劳、善良、贤淑及百折不挠的韧劲儿。

每想到娘,金凤的心就滴血。娘是累死的,金凤一直都这么认为。

金凤有两个哥哥,大哥叫金翱,二哥叫金翔。他俩读完小学读初中接着上高中上大学,直至成家立业,都是娘一路汗水加泪水浇灌培育。

去年,二哥想结婚,在县城里不买房子女方死活不去领结婚证。二哥是刚参加工作二年的小公务员,哪来的买房钱?二哥回家哭哭滴滴地向娘倒苦水,数落娘只心疼大麦不疼小麦。

听完二子诉苦,娘着实冤枉死了。娘说,翔子,你错怪娘啦。娘的十指,咬咬那个都疼。

娘二话没说,像大儿买房时一样倾其所有后,再舍下老脸东挪西借。娘不分昼夜忙碌好几天,买房必需首付的八万块钱总算凑够了。

这时,娘的血压也在一路飙升,头疼得更厉害了。娘就瞒着家人偷吃两片降压药治一治。

娘的致命弱点是谁都疼,就是不知道疼自己。

二哥的结婚证刚拿到手,大哥家的胖小子紧跟着哇哇坠地。

喜得孙子,娘高兴得合不拢嘴。可没过两天,娘再也高兴不起来了。大嫂下了死命令,要娘从乡下马上搬进城里当老保姆照顾孙子,直到孙子读完小学。

大嫂看娘反应稍有迟疑,立马就居功自傲地牢骚不完。大嫂说,我头胎一下子就给你金家造个大胖小子,你还不知足?你想让我像你喂的老母猪一样给金家生一窝孙子才高兴?话说过来,你的孙子你不照看谁照看,这是义务,这是责任,这是责无旁贷……

娘听着大嫂的话,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无言以对。

大哥在一旁帮大嫂给风给雨,推波助澜,一直把娘逼进了死胡东。

娘急忙难为情地解释,不是不愿意照看,家里一大摊子事没娘不行啊!鸡、狗、羊、猪要吃要喝,田里草三天不薅,就能藏野兔儿。你爹在咱家是个废物……

大嫂立即反驳,讥讽地说,中国没了毛主席,十几亿人不但没饿死,而且过得更好了。我从来不信没有谁地球就不转了这个理儿。你也不是舍不得家,你是不疼孙子,眼里更没有我这个儿媳。大嫂说着抹起泪来。

娘见不得谁掉泪,马上心软起来。说,好儿媳,娘疼你,真疼你,咱不哭。娘这就回去,收拾一下,明早八点见。

娘心急火燎地赶回家时,一轮血红的夕阳刚好滚进西山沟里。

娘打开锁,推开大门,一看满院狼藉:狗在追鸡,鸡有的飞上柴垛、有的飞到枣树枝儿上,惊恐地哀鸣着;老母猪冲破圈门,领着一群儿女们正在院子里翻地觅食;两只羊在厨房里吃喝拉撒睡安起家来。

娘才离开三天,家已不成样子。娘长长地叹口气,出口骂道,死不着的老东西,你心里咋从来没有这个家呢?

娘三步变成两步开始喂狗、喂猪、喂鸡,给羊饮水,打扫卫生,料理家务。等娘把爹的脏衣服洗好凉到绳上时快到小半夜了。

这时,爹才东倒西歪地回来,一身烟酒气能熏死人。

娘递给爹一杯温开水,说,我要去城照看咱孙子,不去他们不愿意,说这是义务,是责任。家都交给你了。你千万别忘了,金凤在读书,另外有六万块欠账要还!

爹的舌头硬硬的,脖子也硬硬的,打着官腔说,我明白——,你们的想法——我村长——能不——明白嘛。说过,爹一头倒在床上,刹那间,鼾声响起来。

在平时,爹的鼾声是娘入睡的催眠曲。而今夜,爹的鼾声似魑魅魍魉的诅咒语。知夫莫如妻。家交给男人等于交给一股风,眨眼间,就不知跑哪儿逍遥去了。

借六万元时,娘不怕,田里种的有一亩白芍一亩半牡丹,已长两年啦,家里还养着一头老母猪,三年内保证全部还清借债。可现在娘要进城看孙子,并且要看到小学毕业,娘恐惧了。娘想想身背六万元欠账进城去,后背就发紧。

娘脑子里一闪,想让金凤辍学去进城代替自己。可这念头一冒出来,娘就认为自己罪恶,就想出手打自己耳光。这是万万使不得的,宝贝闺女是娘的心头肉,不读书哪成呢。

在床上辗转反侧,鸡叫二遍了,娘也没想出好办法来。

听到院子里鸡鸣狗吠,娘急忙起来。娘的头晕乎乎的,以为是没休息好的缘故。娘来到茅房,蹲下,用力,两眼一黑,一头扎地昏迷了过去。

爹发现后急呼120。医生检查后,摇摇头,对爹说,没救啦,安排后事吧。

母亲暴病身亡,金凤痛不欲生,两眼哭得似熟透的西红柿儿一样。

在埋葬娘的时候,大哥二哥超凡入圣般的节哀,大嫂二嫂逢场作戏似的应酬,让金凤感到不寒而栗。

娘坟上的黄土未干,要账的就接踵而至,踏破门槛,又让金凤感到人间炎凉至极。

家庭的突然变故,给了金凤肉体上和精神上的双重打击,她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班主任已找她谈过两次话啦。每谈一次,金凤感到像进一回鬼门关。

娘死后短短的二十多天里,爹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仿佛过了二十年。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没了,还飞来了六万块钱的债务全压在了他的头上,像一座铁塔儿,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除掉哀声叹气,只有借酒浇愁。

金凤家院子里没有了鸡鸣、羊咩、狗吠,也没了猪叫声。

令许多人羡慕的一个殷实之家,一霎时,在人间蒸发了。

金凤礼拜天再回家来,没有了娘亲切的唤女声,没有了香喷喷的饭菜,没有了洗熨好的衣服……厨房里,一层尘灰;堂屋里,垃圾遍地。金凤触景生情,潸然泪下,一直哭到天昏地暗。

金凤瞧着被酒精麻醉的爹神情呆滞,步履蹒跚,一身邋里邋遢,全身还散发着扑鼻的酸味儿,心如刀剜,又是一阵子泪雨磅礴。

此时,金凤萌生了辍学的念头。

有一天,金风在教室里上课,看着衣冠楚楚的老师,心不由已就想起了蓬头垢面的爹,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搞得老师和同学们一脸的莫名其妙。

金凤痛定思痛,必须辍学回到家里接任娘的角色,照顾好爹的饮食起居,重新唤醒爹的人生希望,种好田地,搞好养殖,尽快把欠账还清。只有这样,才能保住爹的老命。现在,金凤心里清楚的很,爹的生命只有她能挽救。

辍学回家的金风化悲痛为力量,一脸阳光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不到一天,金凤把家里打扫的窗明几净,爹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金凤悦耳的叫爹声,再加上开朗的笑声,家里又有了生气与活力,爹的心情也跟着好多了。

一日三餐,在五婶子的帮助下,金风变着法儿给爹改善生活。爹的衣服必须一天一换,脸一天一光,雷打不动。这是五婶子提醒,金凤认可后,立马给爹立的第一条家规。

爹的温馨港湾失而又复得了。

娘在世时,娘从不敢直言相劝爹戒烟戒酒。金凤不怕爹,敢给爹讲大道理儿。金凤自己又给爹立一条家规:烟一天只能抽一包,酒一次只能喝四两。

金凤花三天时间,拟好一份切实可行的还债计划,谁来要账拿给谁看,缠着爹要账的人也没有了。爹头上的铁塔不翼而飞,又能像过去一样一身轻松地投入工作了。

金凤到责任田里施肥薅草打药,不逊于年富力强的大男人。金凤家七亩多田地里一棵野草都难找,比过去她娘管理得还要好。

邻居从金凤家田头过,瞧着一望无际绿油油的庄稼,都啧啧称赞金凤了不起。有人说,金凤的性格比她娘还要“烈”十倍。

从来不干农活的爹,在金凤的精神感召下,忙完公务,也下到责任田里,帮助金凤干起活来。

五婶子开玩笑说,金凤,看见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晚饭后,金凤跟爹唠叨家常解闷儿。突然,爹老泪纵横、一脸愧疚地说,我过去能像现在这样,你娘少生气,也不会早死。我对不起你娘,是罪人!

金凤看了爹一会儿,说,大哥、二哥也参与了行凶。强盗谋财害命是要偿命的,而自己的儿子谋财害命却逍遥法外,没法治罪。

是的,你大哥二哥都自私的很。上学花钱不讲,结婚花钱也不说,自己买房还逼你娘出钱,无底洞啊!金凤,没你,我肯定也活不长。爹一脸凄然地说。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不指望大哥二哥,我孝敬您,也能让您安度晚年。金凤安慰爹说。

爹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说,这是我的本月工资,再加上补发的,一千多块。明天是你十八岁生日,赶集添一些新衣服,一场秋雨一场寒啦。顺便买些菜,买个蛋糕,叫你五婶子过来陪你过生日,你五婶是苦命人,也算你谢谢她对你的好。我现在去给你娘烧几刀草纸去,也给她送点钱儿花。凤儿,累一天啦,你早点睡吧。

金凤听着爹的话,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她有一种直觉,爹正在努力改变着自己。可惜改变的太晚啦。

金凤多么希望从前的爹在自己心目中渐行渐远啊。

刚走出大门,爹又折了回来,迟疑一会儿,说,有人想给你提亲,你考虑考虑,爹听你的。十八啦,该找啦,下手晚,好的都叫别人挑走了。

就这么一句话,闹腾的金凤失眠啦。

金凤想想娘,再思思五婶子(她被发了财的男人抛弃了),害怕啦。她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能走娘的老路,也不能跳进五婶子的覆辙里。

可好男人在哪儿呢?直到鸡叫三遍时,金凤还在质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