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

我们的灵魂里,常常住着另一个自己。可是终究我们还是要做回自己的原先。因环境吗,文化吗,其实还是生活。

沐若年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2-12 17:48 责任编辑:沧海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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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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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她只喜欢别人这么唤她。她说她喜欢唇齿轻触只用气息就能感受得到的声音,仿佛任何晃动都能捅破它,但它又是无所不在的。

她喜欢自己的名字,与“死”字的发音擦肩而过。就像游离在死亡边界的微生物,尽管危险,却始终安全。

只是很少人只念“时”这一个字。

时希望,她有一天可以离开潮湿的南方,去北方,感受一下沸腾的干燥。想去草原,看青绿的草在一片平野里孤军奋勇闯出来的盎然生命。她说她想站在那里,面对空阔尽其所能地舒展四肢,呼吸每一寸生长在周围的空气。

她说,她想剪掉她的长发,它们总是让她觉得世界是拥挤的。她想要那种干净利落的短发,还要看起来帅帅的。

她骨子里其实住着个男孩,想热烈地追逐、碰撞、甚至孤勇。她说那样的生命才够丰盛。她不喜欢自己的讷言、沉默、胆怯和懦弱。

她说,她想穿大号的棉衬衫,大得可以包围自己的军绿色外套,宽大肥硕的破洞牛仔裤,洗得发白的球鞋背大大的旅行包。

她想漂泊。这是最大的梦想,也是安静温柔的小猫外表下内心桀骜的独白。做一个流浪者,比等待跌宕起伏来得更加出其不意和滚烫沸腾。这才是生命赋予给人最炙烈的澎湃。

她一个帅气的起跳翻身越过围墙。围墙一面的爬山虎被她撕掉了一块,在月夜下裸露出斑驳的墙壁。她手里拽着的几片破碎的爬山虎,传给掌心一片湿意。

光。一个男子唤着她。于是她朝着那堆在暗黄灯光下交错叠乱的人影走去。松开手掌,破碎的爬山虎悄寂落在地面上,渐却恢复了冰冷。

她和那群人骑着机车围绕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转了好几圈。精疲力竭的时候,他们背对繁华面向暗寂坐成一排,然后打火机的光亮明灭闪烁在他们之间。

她一圈一圈地将那些尼古丁吸进身体,然后又倾吐出来。黑暗里她像一只小狼,在北方凛冽的风里跌跌撞撞,头破血流。

她向往宁静和光明,可是她的周围一片嘈杂与黑暗。她深深地感到惭愧,她没有与她名字相匹配的光亮。

她想留漆黑乌亮的长发,像海藻一般在光亮中浮游。

她想穿上白裙子,让女孩子该有的骄傲与干净在懒懒的午后时光里于孤独里被默许。

她想有一只安定的灵魂,她可以居住下来,不用再四处流浪。

她其实想停下来。这是她最大的梦想,也是血腥残忍的小狼外表下内心极度温柔的宣泄。她追逐生命的宁静,有一寸安然的地方居住而不是脏乱阴冷的地下室或是杂物间。

她想命运该还她一个脱卸黑暗的微光世界。

时终于背起行囊。

她穿了一条白色的百褶裙,长长的黑发散落在背后,像一匹精良的丝绸锦缎。微风中她的长发不时地飘舞,像是吐露她倔强的心思。

坐在火车上,目睹密林渐渐变成草原,再成为黄土的过程。她是有闲散时间和心思去认真看这样的风景。以前她让外出回来的亲戚给自己讲讲火车外的景色时,他们都说一心只想着回家,便无心去欣赏了。原来,风景,只属于旅行的人。

时拐进巷子找旅馆的时候被人盯上了。那人尾随着时,并步步紧逼。时很害怕,她拽紧背包的手不停地颤抖,背后细密的汗濡湿了裙子一大块。她轻轻地抽泣起来。

她并不知道,她身后其实有两个人。当她出了火车站,在火车站外游玩的光被她一眼就吸引住了。于是时便一直跟着她。她想认识她,或者说,她已经认识了她,在梦里她自己就是那个样子。

所以当那个坏人向时扑过去的时候,光在时还没来得及尖叫便上前擒住了他。将他狠狠揍了一顿之后就拉着时跑远了。

你好厉害。时带着崇拜的目光对光说。

我认识你。光说。

时望向光,她从来就没出过远门,面前这个北方女子怎么会认识自己呢?

在梦里,在我的想象里,我自己就是像你这样的女生。

时微笑,她握住光的手说,这样的话,我也是认识你的。

接下来的一天,光带着时到处逛。

可是渐渐地她们发现彼此有很多难以接近的地方。

光向时介绍她的那帮朋友时,他们在抽烟。这是时很讨厌的。光还像她谈论他们一起去将一个很唠叨的王老太的大蒜扯光了,他们去隔壁学校将那个看起来很老实的驼背的钱抢来了。说这些的时候,光的神色好像吃了兴奋剂,似乎是在对她的所作所为的一种炫耀。

而时心里的“光”,不应是这样的。

光很不喜欢时的洁癖,不喜欢她讲话很小声,也不喜欢她总是拿着成语或是诗词说事。她心里的“时”,应该是有时的模样,而依旧我行我素的个性。

离开的时候,时没有和光道别。而光也没有向时给她的那个电话号码发短信或是打电话。很久以后,直到彼此都忘了对方。

时依旧留长发,穿白裙,说话仍然很小声。但是假期的时候她都给自己一场旅行。

光,继续在那个北方城市里漂泊,依旧穿肥硕的牛仔裤,发白的旧球鞋,还有留一头帅气的短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