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东的婚姻传奇
右派的帽子对于文东来说戴得可谓是辛苦之极,虽然有着一腔怒火,虽然有着忍耐之极的是感受,但是随着平反之后的文东也得到了相应的宽慰,不仅是在政治上更是在婚姻上为自己赢得了一份喜悦。问好作者!
一
林文东17岁那年,父亲离世,母亲携带着几个弟弟下嫁他乡,留下文东和一个比他少4岁的弟弟,兄弟俩相依为命,两年后,15岁的弟弟文梁、母亲帮着找了一个篾匠师傅跟其学艺,弟弟学艺后,想到回家也无人照顾,就在外拜了干娘,一年也偶然难得回家一两次。从那时侯起,文东也就孤独一人在家,过着孑然一身、形影相吊的悽楚生活。
文东的父亲林怀松建国前就参加革命工作,因为人坦诚、直言不讳,1957年整风反右运动时被划为右派,后携一家人回到林家坞老家。从小就未参加过劳动的怀松,压根儿拿不到一个正常劳力的工分,年终分配倒挂,一家人囗粮称不回来,生活过得举步维艰。然日子再难还得过下去,眼看看一年年的艰难煎熬,儿子们一个个被拉扯长大,文东的父母亲也憧憬着对未来的希望。谁知“屋漏偏逢连日雨”,那场史无前例的残酷政治运动,把这美好的梦想击得粉碎,本就饱受政治磨难的文东父亲受到连连打击,不堪忍受最终自缢离世,结束那短暂的40岁年轻生命,这个家又陷入那灾难的深渊。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文东小学毕业后辍学,砍柴、放牛、后参加生产队劳动,从小练就一副硬朗的身板,农活上比之父亲要强得多,生产队样样农活可谓拿得起、放得下。且文东从小就聪颖好学,文学方面也传承父亲的悟性,《三国演义》、《水浒传》也能道出一、二,在当时农村同辈人中,算得上文武全才。可就是这样一个在人们眼中堪称得上优秀后生,由于父亲的政治阴影笼罩下,始终在处处压抑、低调的生活圈內徘徊。
林家坞村居有百多戸人家,多数为林姓,据说是南宋年间从外地迁徏到该村定居。村中有一幢明未清初期间建造的祠堂,祠堂青砖黒瓦、马头翘角、雕梁画栋,清一色香樟雕刻精美图案,人物、花、鸟、魚、兽镌刻淋漓活现、错落有致,正厅中堂有堂名匾额,取堂名为《林宗祠》,挂有老祖宗画像,后堂设天井,后侧摆有十几副寿木,令人毛骨悚然。正堂没有戏台,逢年过集喜庆、演戏、开大会都在祠堂举行,五八、五九年大办食堂,文东随父母回林家坞村老家,正赶上这全村男女老少吃饭不要钱的大跃进时代,毋庸置疑,祠堂是林家坞村的集聚中心。“破四旧”期间,《林宗祠》牌匾和老祖宗画像都付之一炬。
林家坞村村后紧傍巍然嵯峨的后山,有几处怪石嶙峋,生得陡峭险恶,半山腰是绵亘起伏的山坡地和梯田,村前前山也把对面邻村对隔着,除村头一条道直达大路到座落在邻村的乡政府和供销社,整个村落基本上是四面群山环抱,差不多是抬脚就爬山的状况。该村地多田少,人均不到四分田,大部份作业靠的是肩担手锄、面朝黄土背朝天,劳作较原始化。这个村设三个生产队,文东属二队。那个时期的劳动效率低下,除非常时期的会多以外,一年365天,差不多天天都在生产队磨泡,有时还经常性的出早工,单身的文东既要打发一日三餐,又要天天随队劳动,确实是苦不堪言。
这时候一个美丽、善良的女孩给文东送来了温暖,走进他的心房。她名叫叶绍香,年方十八,比文东少一岁,“十八岁姑娘一朵花”,叶绍香她出落得婷婷玉立,如出水芙蓉,在村里是人所赞誉的美女。虽经常参加生产队劳动,日晒雨淋,也晒不黒她那绯红的双颊,反显得更妩媚动人。她父亲是二队队长,所以她经常和文东在一个队劳动。文东那娴熟的劳作技术和侃侃而谈的满腹学问,倒也打动了她的芳心,她并不嫌弃文东的出身问题,作息时有意贴近文东,和他海阔天空的闲聊。祠堂里开社员大会或演戏、放电影,叶绍香会把家里炒好的南瓜籽、糖之类偷偷多揣些兜里塞给文东。文东出早工回来还得匆匆烧早饭,此时的叶绍香也会从家里偷偷拿玉米饼给文东,闲睱时也帮着缝补衣物。文东也并非木头人,叶绍香对他的好他心存感激,可考虑到自已的家境和出身,他不敢缠缠绵绵、柔情似水般的和绍香偎依在一起;他不敢山盟海誓的向绍香表达爱慕之意;他不敢在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和绍香蜜言细语,不能、绝对不能连累她。终于有一次叶绍香约文东上山砍柴,憩息时,文东语重深长的对叶绍香说:“绍香,你对我的好,我会一辈子记住的,你的父亲是党员干部,可我……不管怎么说,你的父母是绝不会让我俩走在一起的,我不能连累你、害你。”文东说这话时,眼角膜里噙着泪水。叶绍香见状,也难过得陪泪……
叶绍香和文东要好的消息,不知是谁乱传递,传到了叶绍香父母耳朵里,这下可炸开了锅,其父狠狠的训斥了女儿:“你若再和他来往,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叶绍香的母亲气势汹汹赶往文东家,边走边骂街:“你个右派儿子,不知自已几斤几两,懒蛤蟆想吃天鹅肉,想我女儿,门都没有……”叶绍香有个哥叫叶绍虎,比文东大一岁。有一次生产队午休时,叶绍虎心血来潮要和文东比试摔跤,文东知绍虎脾性,也知自已处于弱势,不想惹其麻烦。绍虎却嘲笑文东根本不是对手,文东无奈下约法三章,不管摔倒谁都不能发火,结果连摔三跤都把绍虎翻到在地,幸亏有言在先,绍虎窝着一肚子火气无法发泄。听说文东想和自已的妺妹谈恋爱,正好借机出上次摔跤时憋屈的窝囊气,就凶神恶煞般的紧随着母亲,叫嚣着要整死文东,把个文东吓瑟瑟抖抖的躲在床底下,气都不敢喘,直到叶绍香母亲和绍虎的叫骂声远去,文东才瑟瑟抖抖的从床底下爬出。
自那时候起,文东再也不敢和叶绍香接触,有意无意的避开绍香。绍香的父亲是生产队长,按排农活时也把他俩叉开。文东的这段初恋,也正因为自已的家境和出身问题,昙花一现夭拆了……二
相继地文东的同辈们一个个结婚成家,文东还是孤身一人。文东的大伯林怀标看在眼里、痛在心上,盘算着要为侄儿找一门婚事。怀标和文东父亲怀松虽非一母同胞,然他们的感情胜似亲兄弟。怀松被划为右派后回到林家坞,恰巧碰上村里大办食堂,吃饭不要钱倒也解决了一家人的生活之忧。怀标当时任食堂事务长也利用手中之便利,照顾着从城里回来的弟弟一家。那时文东居老大,已七虚岁,在城里享受着优越的生活,那习惯过这有时稀饭能见碗底、菜没半点油腻的生活,整天都喊肚饿,当大伯的就把自已节约下来的饭卡交与文东的母亲说:“月英,孩子正是长身子骨的时候,不要让他饿着,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我尽力帮忙。”食堂散伙后,怀标还经常从家里拿点粮食,救济这落难弟弟这一家。
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后,林怀松是右派,自然而然是专政对象。时隔不久,林怀标也以“漏划地主”为由被押送到祠堂戏台上接受批斗,兄弟俩同为一台。所批之辞是怀松当年在区里工作,土改期间利用手中权力保庇其兄,本应划为地主成份的怀标却定格为“富裕中农”,要推翻重来。第二天,专政小组果真来个第二次“土改”,以被重新划为“地主”之名义,大肆抄家,把两兄弟之前经乡政府申批砍伐的火烧杉木约七、八立方米,全部抄没归公,并把林怀标家门封掉,赶至怀松家居住。后来怀松又被无端诬陷为参加反革命组织,长期批斗关押、不堪忍受自缢离世,竟然连口棺材都没有。而整个运动过程的始作俑者,也就数叶香的父亲叶志强最为买力。
这天,林怀标把侄儿文东叫到跟前,语重心长的对文东说:“文东呀,你和绍香虽好,这是不可能的,我们想也不要去想,今天借这个机会,有些事也需和你交个底,让你明白,但你必须千万记在心里,万不可声张,不然那是要吃苦头的。”接着怀标娓娓说出了一件文东闻所未闻的家事,令文东惊愕不已:原来文东的父亲怀松13岁时母亲去世,怀松的奶奶对长年患痨病的儿子说,要领个孙媳妇回家冲喜,怀松父亲也赞同,当时怀松家家境不错,也就毫不费力的从本村方家迎娶和怀松同年的姑娘做童养媳,也就是现在叶绍香的母亲,名方淑琴。一个月后,怀松的父亲也相继离世。怀松从小就在外求学,也根本不懂男女之事,比怀松大5岁的叶绍香父亲叶志强已是个壮实小伙,于是就经常的和怀松媳妇幽会,一来二往就偷搭成奸好上了。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此时的怀松已成大人,况学业已成,被分在外乡教书。回家后风闻两人丑事,一气之下一纸休书将方淑琴休了,成全他俩。“哦,原来有这么一回事,难怪……”听完伯父的叙述,文东自语着,心想:“为什么上辈人的事要迁怒到我们下一代人身上,既是不同意我和叶绍香,也不必那般凶神恶煞的待我们。”怀标似乎也猜测到侄儿的心思,叹了一口气说:“文东,咱也不要东想西想,我们现在是家境落魄,好人家的女儿是看不上咱们的,何况叶绍香家和我们还有这段扯不清的蘖缘。大伯看你不小了,又是单身一人,相貌好不看无关要紧,好歹找个能过日子就行。”“难不成大伯你已经给我找好什么人吗?”文东疑惑的看着怀标。“是的,我托人打探到邻乡有个姑娘今年17岁,和你一样没父母的,跟着兄嫂过日子,你如没意见,叫你母亲来商量一下你的婚事。”文东面对自已的窘境,既是万分不愿意又怎奈何之……
深秋的天空没有阳光,呈现得灰濛濛的,无情的秋风摧殘着树枝上殘留叶片,经不起摇曳晃晃悠悠飘落在地上,任路人无情殘踏。此景此情,文东不觉黯然神伤,心情十分低沉,自感自己命运也犹如这飘零无助的树叶,任凭被人世间风刀霜月无情的欺凌和呑噬,不能与之抗争。文东也就这样忧心忡忡,迈着沉重的脚步去母亲家,商量决定今后自已人生命运的终身大事。
母亲的新家离文东家有四、五十里地,也是在大山深处,继父原是个军人,参加过抗美援朝和西藏平叛,部队转业后在大都市工作,后不知什么原因又回到大山深处,变成为地地道道的农民,母亲带着的三个弟弟,最小的已5岁,是怀着身孕走进继父家的,和文东是“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同胞兄弟。文东步行5个多小时,当疲惫的双腿迈进母亲家的门槛里时,母亲也消痩儿子出现在自已面前,忍俊不住以泪洗面,几个弟弟也围着文东哥哥长、哥哥短的叫着。母亲拭了眼泪,忙到锅灶边打了一碗荷包蛋叫文东吃了。
听完文东诉说的来意,做母亲的也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说:“是呀,你大伯说的也在理,我们现在这样的人家,那容得我们挑肥拣痩的,文东呀,你也20岁了,老大不小,母亲也不能在身边照顾你,将就娶个媳妇在身边,也相互有个照应。”几个弟弟听说,拍手欢快的叫着:“啊!哥哥要娶嫂嫂了,我们有喜糖吃了……”文东看着弟弟们天真的样,也苦涩的笑着。“文东……”“嗯……”文东聆听着母亲的发话。“按理说,你娶媳妇做娘的应该给好好操办,但你要体谅妈的苦衷,继父毕竟不是你亲生父亲,好在我当年在你父亲工作时期,做妈的省吃俭用也积蓄了一点。这样吧,对方姑娘的四套衣物和你结婚要用的被褥妈给你准备,另给你50块钱,你和大伯商量一下,叫媒人多通融通融,能省的也尽量尽省一点吧,另外结婚的喜日定下来后,马上通知我,我好叫外婆、外公、舅舅也进来给你喜庆一下。”拳拳父母心,母亲絮絮叨叨如此心细的按排,使文东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下来。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文东又吃了母亲早给他烧好放着几个荷包蛋的一大碗面条,迎着东方的晨旭,比来时心情敞亮多了,步履轻松的回家向大伯复命……
三
文东的大伯怀标托了本村一个和女方是亲戚的去保媒,女方年龄尚小,且父母已去世,听凭哥嫂作主,女方的哥嫂倒也爽快的答应了这门亲事。因双方都无父母,也就简单办事,女方只要求男方办个五桌酒席,也不要什么聘礼,女方也不办嫁妆,衣物男方看着办。那个时候农村办酒席规定每桌8斤猪肉,猪肉市价只不0.63元一斤,加上酒、烟、喜糖,每桌按排个10元钱也就够矣,这样算来5桌酒席就50元钱,母亲给文东的40元添加个10元就够了,衣物按母亲提供的四套,女方也没什么异议,文东的婚事也就这样轻松的办妥了,结婚的喜日子也就定格在1972年农历的12月初3日。一切谈妥后,文东携着母亲给儿媳办的四套衣物和50元酒席钱随媒人一道去女方相亲。从家里出发到女方家,大约要步行30多里,还要翻越二道山岭,到达女方家已近吃午饭时间,女方的哥嫂早已备好酒席,款待这位未来的妹夫,文东听哥嫂介绍,方知自已未来的媳妇名叫秀英。秀英此时也被哥嫂叫到桌上一同用餐,当含羞的眼神睨视到自已未来的夫君时,圆圆细嫩的粉脸顿时飞上两片红云。文东瞟了一眼,虽算不上什么美女,倒也不会太不上眼,于是紧繃着的心弦也渐渐的松驰下来。
说来也巧,文东在这里遇见了母亲当年演戏时的师姐,母亲师姐听文东诉说了家境的不幸遭遇,连连摇头叹息:“多好的一个家庭呀,怎会落到如此地步,真是人生如戏,可惜,可惜!”
光阴如梭,一眨眼12月初3日这天如期到来,文东的妈妈、外婆、舅舅、姑妈、大伯及几位弟弟相约而至,前来道喜的亲友欢聚一堂,本就冷冷清凊的家瞬间热闹起来。大门两旁、房间门上简单的贴上个喜字,堂前两柱头贴了一幅对联,新房也简单的布置了一下,虽称不上豪华堂皇,也使人感觉到有点婚庆的气氛。大伯怀标考虑到文东单身一人,办理宴席筹备方面有困难,也就谢绝本村人的好意,只按排了5桌左右的酒席。
下午1时左右,天上忽飘下小雪花,此时或许是新娘刚启程的时候,文东的亲人们心里在黙黙祈祷,千万不要下大雪,幸好天公还算作美,一直到新娘到来之前也只有细雪在天空飞舞,路上还没有积雪。
没有伴娘,没有送亲队伍,没有嫁妆,唯只有新娘的兄长挑着几样新娘简单的随身物伴随而至,这是一个刚出阁女孩的初嫁,人世间唯恐沒有比这更简陋的新娘出嫁,这也是无父无母痛怜的悲哀。男方没有宏伟迎亲礼节,没有喇叭歌手吹奏的乐声,也没有举行拜天地的隆重仪式,也没有那隆重的闹洞房场面,只是简单的几响爆仗声,算是迎接新娘进了门。人世间唯恐也没有比这更简单的婚礼,这或许是两者间同病相怜的最好凑合。
席后,客人们陆陆续续相继离去,喧囂一时热闹场面渐渐的散去消逝,留下的是老外婆和母亲对文东絮絮叨叨的嘱托声。那时的农村还没有电灯,也只有摆在堂前的那对红蜡烛在黒暗里忽闪着微弱的烛光,慢慢的,山村的夜就变得死一般寂静,只有那呼啸着的凜冽北风掀动瓦片发出“忽喇喇”的声响。
新娘没有红头盖,新郎也无需去揭红头盖,一对新人也就这样黙黙无声的对视着。看着眼前所演绎的人生一幕,文东不免陷入沉思,引发无限惆怅:“这一切或许都是老天的按排,人是争不过命运的,听天由命吧。”是呀,或许就是命运把眼前这一对苦命的陌路人,如此巧合的按排在一块,而却没有一絲一毫洞房花烛夜的喜庆氛围,文东人生的笫一次婚姻由此启开序幕。
四
按照农村的常规,婚后的谢媒和新婚三日后携新娘到娘家回门,文东的母亲和外婆交待文东该办的事后就回到县城。
文东和秀英婚后,小俩囗生活虽谈不上恩恩爱爱,但也在平平静静的生活着。文东生产队劳动回来,也总算能捧个碗吃囗热乎乎的现成饭,衣服脏了、破了身边也总算有个人帮着浆洗、缝补,晩上一个人孤伶伶睡觉时也总算有个人陪伴着。反正是居家过日子,什么爱情、事业、前途,就文东的出身也就不要抱什么幻想、奢望,什么冷眼、歧视、无奈,一切随它去吧。文东有时这样平静的想着,似乎也就感觉到心情舒坦多了。
然而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动乱岁月里,唯成份论、家庭出身不好的黒五类及子女们,是没有他们想像的“世外桃源”,他们随时都会成为专政者手中的砝码任意欺虐。记得村里年青人有一次民兵改组,文东之前还能当上普通民兵,这次不知何因?连个普通民兵的资格也被取消了,还要被派遣到前山山顶上做义务工,建瞭望哨房,说是非常时期之需要,出乎意料妻子秀英却当上了基干民兵。叶志强的儿子绍武是二排民兵排长,其父又被当选为村支书,是当时林家坞村的红人。文东问为何因?绍武却傲蛮的说:“因为你是右派的儿子,属没有教育好的子女,现在是非常时期,撤销你普通民兵资格是大队部的决定。”“我的父亲是他本人问题,我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有什么过错?”文东据理辩争。“林彪都要叛国投敌,反对毛主席,何况你还是个右派子弟。”听绍虎的囗意,撤销文东普通民兵的资格,做义务工搭建暸望哨,难道说和林彪的“9.13”事件有关联。文东感到迷惘,当问到为什么他老婆秀英都当了基干民兵,同是一家人,为什么他连当个普通民兵的资格都没有时?绍武却不耐烦的吼了一句:“秀英是贫下中农家的子女,和你不一样!”说完头也不回扬长而去。“笑话,夫妻间分两个阵营,一个革命,一个不革命。”文东嘟囔着但也显得十分无奈。
文东和大伯的外孙干了几天瞭望哨义务劳动活,大伯外孙名郑刚,比文东少两岁,其父是小学校长,因出身问题靠边站,自然而然孙刚也和文东一样属没有教育好子女一类,被派往做义务劳动。
或许是心绪的压抑,文东回到家后一言不发,沮丧的坐在板櫈上发呆。而此时的秀英却饶有兴致的谈着民兵训练中发生做事:说谁枪打得最好,谁过不了关,说绍虎如何热情耐心教她打枪,如何……“够了!”文东大吼一声。“你受气,有能耐找他们去,凭什么冲我发火,早知这样憋屈的家,我就是没人要,也不嫁你家!”秀英杏眼圆睁,不甘示弱。“好,不想呆我家,不拦你,有能耐你走!”文东被激怒了,那股燃烧着的无名之火、撕心裂肺似的在胸腔内撕咬,两人就这样针尖对麦芒似的对峙着。本就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已撕开一道深深的裂痕,已潜在着婚姻危机。
山区的深夜,万籁无声,文东辗转反侧,一夜无眠,这一夜,他想了很多、很多…‥
一个月后,文东被村里派往县里组织的“东山水库大会战”建设工地,为期一个月。待他回家时,传入他耳膜一个意外的消息如雷轰顶,就在他去东山水库工地没几天,秀英和叶绍虎已搭上,意味着文东已做了“乌龟”被戴上“绿帽子”了。在农村,男人做“乌龟”、戴“绿帽子”是最讲不起话的,这口窝囊气文东怎受得了。文东不想和秀英吵,说心里话为此事而吵底气都不足,省得丢人现眼。文东盘问了秀英,秀英也不否认,说是绍虎缠绵着她。毋需多问,文东只冷冷的对秀英说:“离了吧,咱们好聚好散。”
文东要和秀英离婚的消息在村里传开,大家都说文东疯了,离婚是最容易不过,想文东这样的家境再婚那就比登天都难了。好心人纷纷劝说文东将就着过,大伯也苦口婆心的做工作,见文东心意已决,忙通知文东的母亲。月英闻讯后,火急火燎赶来,对文东哭诉着说:“文东呀,你可千万不能离呀,离了这个家就散了。”文东见母亲如此伤心,也忍俊不住的哭了,母子俩哭成一团,但不管母亲怎么劝说,甚至还动手打了文东。而文东铁下心来,死活坚持要离,哭诉着说:“妈,你打得我的身,却打不动我的心,我也是迫不得已,你想想,我爸的媳妇被绍虎他爸强占去,一纸休书了结,而今我的媳妇又重蹈覆辙被他儿子强占,也只能步我父亲后尘了结,不然这口气怎忍得下吗?我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要坚决离婚。”母亲也眼看着回天无力,无奈随儿子意愿,吩咐了几句也就作罢。
文东和秀英的第一次婚姻维系不到一年就这样伧促的结束了,和结婚时情景大致相似,秀英的兄长挑着一担衣物和其它用品带着秀英回到娘家。
五
文东和秀英离婚后,依然故我,过着独身的生活。他决意想到外面闯荡一番,然在那个禁锢的年代,要离开生产队谈何容昜。文东思忖着以做手艺活、搞副业的形式,和其它人一样每月交生产队30元換取工分的形式出去。于是和生产队长软磨着,陈述着单身一人在队里的实际困难,而生产队长所持的是模棱两可的暧昧态度,既不反对,也没同意。文东是聪明人,深知队长的为难之处,也就不再多说。心想:“又不是出去搞什不好的行当,反正队里有先例,倒不如先出去后再说。”
文东第二天天蒙蒙亮,揹着父亲工作时留下的旧帆布挎包,携带仅只有5元钱的路费启程。“茫茫人生路”,21岁的文东第一次出远门,有点茫然不知所措,决定去母亲家再说。母亲听说文东决意去到外面搛点钱,想起原在剧团演戏时的一个师兄在江西太白的一个林场里工作,即写了封信给师兄,信的大意是:“师兄,一别多年,想来可好,今我儿想到你处找点活干,见儿如见我,请多关照,月英叩呈。”并署上地址交与文东。有了母亲指点的去处,文东心里踏实多了,在母亲家住了一晩上,第二天到县车站搭车出发。
那个时代的交通不似现在,两省之间好像还没有长途客车,文东坐车到省界站时,也没通要去地方的班车,无奈只得迈动两条腿赶路。大约走了3个多小时,肚里已唱起空城计,文东找个饭店匆匆吃碗面条又继续前行。恰巧看到前面停有一辆运货车,文东“师傅长、师傅短”的软磨,司机答应载他一程,倒也省了点脚力缓一会儿劲,下车后继续马不停蹄,便走便问,以免走错方位。夕阳西下,只留下一抹余辉,文东也不知走了多少路,摸摸口袋,带来的5元钱除乘车、吃饭、搭车卖了包烟给司机以及天热卖了把遮阳外,只剩下5毛多。天越来越黒,文东走到一条大河边,听路人介绍大河对面就是太白方向,看来方位是没错,文东紧繃的心稍松驰下来。可这时摆渡的艄公早已回家,文东左呼右喊没回应,幸好渡船拴在埠头上,怎么办?摆弄船只对文东来说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但这里是前不巴村、后不着店,不设法过去也不是个事。人一旦到情急时胆子也就大起来,文东走上渡船,解了缆绳拿起船篙就撑起渡船,谁知渡船撑到水深处不听使喚团团转旋着,凭文东怎么摆弄都无法摆正,急得文东大汗淋漓,幸好河床不是很宽,胡弄着还是把船撑到对岸,只不过是没按预定埠头着陆。文东慌乱中将渡船缆绳系在河边一棵柳树上,找到通口继续上路。
天越来越黒,路越走越深,沿途似乎没有村落,寂静的只听见沙、沙的走路声,两边的山黒压压的迎面扑来,阴森恐怖、令人毛骨悚然。幸好路面还平坦,文东也没表,不知已几时,只凭借着天空闪烁星星所折射的微弱亮光前行,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无论行程多艰难,只有往前走才是希望。“哗啦啦……”黒暗的夜空突然传来阵阵山崩地裂般的响声,把个文东吓得胆颤心惊倦缩在路边,连喘气声都不敢发出。稍许文东想躲避不是办法,就小心翼翼的摸索着前行。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前面看到亮光,是个村落,刚才的巨响是当地农民揹毛竹从肩上缷下爆出的,文东那心有余悸的心终于平静下来,忙上前探询揹竹的农民,方知已到目的地。
在好心竹农的带领下,文东迤逦走到村东头一幢低矮房子边,竹农对着门里喊:“张师傅、来客人了。”门“吱呀”一声拉开,探出一中年男子问:“哪来的客人?”“表舅、是我,月英是我母亲。”文东随即将母亲的信交与他,张师傅阅后忙说:“稀客、稀客。”即吩咐在桌上做作业的女儿:“翠娥、快去打洗脸水让哥哥洗脸,我去烧晩饭。”翠娥“嗯”了一声,即放下作业,打水给文东洗脸洗脚。接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夾着几个荷包蛋端在文东面前,或许是饿急了,文东狼吞虎嚥的吃着。
翠娥倒也懂事,见文东吃好,忙拾掇碗筷,沏了杯茶羞涩的端到文东面前:“哥、请喝茶。”就继续去做她的作业。翠娥父亲问及文东从家里出发到这里近200里路是怎么走过来的?问及母亲近况和家里的一些事宜?谈起当年和文东母亲同台演戏的故事,又把自已这几年如何与翠娥相依为命的家事叙说。文东见这位表舅倒也和譪可亲,那股陌生感坦然消失,也把自己的遭遇向表舅倾诉。翠娥父亲紧鎖的眉头发出一声低叹:“唉,岁月沧桑,命运捉弄人,人生就如同戏文,想不到你家会落如此窘迫。”翠娥父亲说到这里,话有点哽咽,眼角里噙有泪花。文东也觉这位表舅命运多蹇,翠娥十岁那年,母亲得了绝症经医治无效去世,父女俩后来从老家随一些乡亲们迁徏到这里定居。两人娓娓交谈,文东也忘记一天奔波的劳累,要不是读初一的翠娥做完作业后提醒休息,还不知谈到何时?
六
这个村叫太白新村,有几十户人家,大多数都是国家建造大型水库移民迁徏到这里定居的,翠娥家也是如此。村前一条碧波涟漪的大河横亘着,把河对面人居较聚集的小镇隔断,商店、甚层政府机构、学校也设在小镇上,村头有个埠头,要到小镇上办事,就只有通过摆渡才能到达彼岸,翠娥毎天到镇中心学校读书就是摆渡往返的。
因是个移民新村,有许多民宅要建造,加之周围大小山峦薪柴资源充裕,泥瓦匠师傅就在离村三百多米处建了一个砖瓦场,利用这得天独厚的条件、就地取材从中牟取利益。第二天,翠娥的父亲带着文东去瓦窑场,找瓦窑师傅寻点活计。瓦窑师傅打量了一下文东,开门见山说:“如跟着瓦窋师傅学艺,一个月内只供饭不计工钱,一个月后视活定工钱,但不会超过30元。如不想学艺,那只有上山砍窑柴,毎百斤5角,你自个选择吧。”文东思量着:“学艺没工钱,一月后只有30元,回去后每月尚要交生产队30元,怎行?不是长久生计,自已年轻力壮,砍窑柴虽说辛苦点,但钱来得快,凭着这几年在农村的磨练,不成问题。”主意已定,就和表舅、瓦窑师傅说了自已的想法。接着,表舅带着文东到附近山场熟悉一下地形,并交待一些注意事项,回家后为文东整理了砍柴用的柴冲、柴刀之类工具。这里的山势并不险峻,圆圆的山包生得较平坦,且薪柴葳蕤丛生,作业起来难度并不是很大。俗话说“磨刀不误砍柴功”,秣兵厉马,将息了一天的文东精力充沛、挥刀霍霍,一个多少时就砍了滿满一大担柴,挑着从山上下来往砖瓦场去,一称230多斤。获得丰收的文东又兴致勃勃地返回山上,这一天文东共砍了5担窑柴计1100多斤,初战吿捷,文东迎着夕阳西下的那一抹余辉,兴趣盎然的回家向表舅报告战况,表舅不住的点头称好,小翠娥也不停的夸着:“哥真厉害,真厉害!”
文东虽说读书只读到小学毕业,由于平时喜欢看书,所以语文基础还是有一定的功底。有一天晚上他看到小翠娥写一篇学校布置的作文,好像有点犯难,文东接过作文本,审视一下作文题目,挨着翠娥身旁当起作文指导老师。第二天放学回家,高兴的对父亲说:“爸,文东哥真行,他给我指导的那篇文章,今天学校把它定为样榜文贴在文章天地宣传橱窗里。”此后这小翠娥情窦初开,从心眼里开始喜欢起这位异姓哥哥,经常主动的为哥洗衣服,空闲时缠绵着哥给她讲故事,有时在月光下还邀请哥到河堤上散步,这一切翠娥的父亲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也有着自已心里的盘算。
文东砍窑柴是在八、九月间,倒不会因雨水影响出工,只是“秋老虎”季节,天气有点酷热,每天作业都全身大汗淋漓,文东收工回家时都要跑到村口大河里洗澡。有一天收工后,和往常一样,文东又习惯性的往河边走去,这时突然听到一阵呼救声:“有人落水了,救命呀!救命……”文东急跑到河边,一个猛子扎到河里,朝落水之人奋力游去。大约游了十多米远一把托住溺水人,一看竟是翠娥,文东也没多想,拽住翠娥奋力游回岸边,把翠娥抱上岸来,揹着翠娥一路小跑回家。经过颠跛,到家门口时翠娥“哇”的一声从嘴里吐出许多水淌在文东脊背上,翠娥的父亲赶忙接下,只见翠娥的脸色苍白,见到父亲和文东,失声哭了起来,父亲和文东见状,悬着的心始吁了一口气。原来翠娥放学回家后,就捡起父亲和文东的衣物去河边埠头上洗,一不小心滑落到河里,幸亏文东及时赶到避免一场灾祸。自那次事后,表舅和翠娥打心眼喜欢文东,特别是翠娥“哥长、哥短”的显得特亲热。
时间在一天天过去,文东砍窑柴记帐本上的数字在增长,转眼就到了一个月时间,文东掏出帳本细算了一下,砍窑柴已出勤26天,已砍了3万余斤窑柴,按每百斤5角算,也有150多元,150多元可是生产队一年劳累的所得啊。文东思忖着:“帐结后,应付给表舅伙食费15元,交生产队毎月30元,再去卖条烟给表舅,卖支钢笔和笔记本送翠娥表妹,除自已办点生活必需品,应该还有八、九十元结余,照此推算干到年底还有三、四个月,到时结攒个三、四百元钱问题应不是很大。”想到这里,文东对翠娥父亲说:“表舅,明天你随我去窑场和老板帐结一下好吗?”表舅滿囗答应。
事物的发展是不可能以人的意愿而转移,就在文东帐结后第二天,当文东挑着一担窑柴到窑场时,眼前发生的一幕让他惊呆了。窑场老板颓然坐在地上耷拉着脸呆呆望着砖窑,老板娘撕心裂肺肺嚎啕哭喊的悽状,原来是砖瓦叠窑时接近封窑却出了意外,不知什么原因整窑的砖瓦訇然倒塌,所幸没发生人员伤亡因都是泥坯,这一倒塌把老板一家的心血全耗光了,能不伤心敋绝吗?文东也不知说什么缷下担子黙默回家,把瓦窑场发生的一切说与表舅。
看来窑柴想继续砍下去已不大可能了,文东原设想的计划也落空了,无奈的和表舅说起回家一事。表舅沉呤一会说:“文东,我这里你是否能住惯?翠娥妹妹你是否喜欢?若你同意干脆和你妈商量一下,把户口迁过来到我家落户,等翠娥长大了和你成婚。”文东听明白表舅的话意,是想让自已入赘当上门女婿。“我亲生父亲殁了,母亲又不在身边,舅舅待我如亲生儿子,按舅舅的说法我是同意的,只是翠娥妹妹还小,况现在还是读书,也不能因我而耽搁她的前程。”翠娥虽说只有14岁,但农村的男婚女嫁耳濡目染似乎也有点朦朦胧胧的感觉,听父亲和文东说这番话时,稚嫩的小圆脸瞬间飞上两朵红云,羞涩得直摆弄着两条小辫儿,也凭着对这位文东哥哥的好感,羞答答的囁嚅着:“爸,我听你的就是啦。”
第二天东方刚露出一抺晨曦,文东吿别了翠娥和表舅启程回家,父女俩依依不舍送文东到村口,叮嘱一番,直至目送文东身影消失……
七
文东回家笫一站直奔母亲家,把表舅想叫自已入赘当上门女婿的事说与母亲,听一听母亲的意见。母亲说:“按理说家境好的,谁家舍得去当上门女婿,可咱们现在的处境也是无奈,我知道师兄人品是好的,只是翠娥年龄尚小,万一以后有个变故昨办?还有你那可村里是否同意你户口迁出?”母亲的这些担心是有道理的。“妈,我现在一人在家也是挺孤单的,我看还是走一步看一步,我回家试试看,如果他们同意我户囗迁出,我就走!”文东似乎决心已下,他不想再留恋自已的家乡。“唉!”母亲叹了一囗气:“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文东回到自已不想回那带有余悸的家里,推开了被自己鎖了一个多月的大门,一股冷冷清清、悽悽切切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卸下行李整理了一下家里的卫生,然后跑到生产队会计室。“哎,文东你回来了,外面混得怎么样?”会计看见文东进来招呼着。文东递了支烟给会计说:“也搛不到什么钱,但无论怎样这个月外出搞副业的钱也得交吧。”会计接过文东交的30元钱数了数,然后开了张收据给文东。
接着文东来到供销社,盘算着也得为自已添置点衣物,那时棉布都是凭票供应的,在外面是无去购置的,文东拿着定量发给的布票去柜台扯了一丈二尺咔其布,付钱时见营业员面挺熟,再仔细一端祥,没错,是在城里小学六年级的同学小周。“小周!”小周这时也认出了文东,“是你,文东,你怎在这里?”“我的家就在对面村里。”“进来坐一会。”“恐怕不妥吧。”文东有点担心。“没关系,进来吧。”文东走进柜台,两同学七、八年没会面,聊得也挺热乎。
“出来!”一声大吼把他俩的谈话彻底打断。“右泒分子儿子敢跻身于无产阶级经济领域,真是狗胆包天!你们进去把他轰出来!”一个乡干部身份模样的人﹙后来知是乡文书,是叶绍香的丈夫﹚似乎在命令身边那几位民兵,而这几个民兵当中,叶绍虎也在其间。这莫大的屈辱文东怎受得了,他冲开人群一溜烟的跑回家中伤心的哭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就那么坐一会难道有他们所说的那么严重吗?父亲难道说真正是人民的敌人吗?自已难道也属于那种不可教育好之类的子女吗?命运为什么对自已如此不公,文东是越想越伤心。
三天后一个更沉重的打击向文东无情袭来,使文东饱受创伤的心灵又一次受到伤害。早晨的哨子吹响了,伴随着一声声沙哑的喊声:“到祠堂开社员大会了……”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络绎不绝的走向林家宗祠,主席台上村干部早已坐在席上,高音喇叭播放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等革命歌曲,主席台横梁上悬挂着《批判资本主义倾向大会》横幅。文东也随着开会人流走向会场,找一个僻静处坐下,看这气势会议内容也绝不是一般,文东也感总有一股莫名的阴霾在笼罩着自已的心扉,有点惴惴不安。
会议的主持者自然是叶绍虎的父亲叶志强,因他是这个村里的最高“行政长官,”他谈了一通国内外大好形势后,话锋一转:“右派分子儿子文东不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私自外出搞副业,而且从头至脚換新,诱惑人心,大兴资本主义歪风邪气,而且还野心勃勃想跻身无产阶级经济领域阵地,腐蚀革命青年,已经……”文东脑子“嗡”的一声再也坐不住了,想悄然离开会场,不想此举动被早已监视着的绍虎察觉,大喊一声:“右派儿子文东不老实接受批判,想溜!”“把他押上台来!”随着主席台上发出的一声吼叫,绍虎和另外两个民兵扭住文东,把他强架上主席台站好,绍虎还狠狠地把文东的头按下去继续接受批斗。“右派儿子文东想与人民为敌,为其父呜冤叫屈写变天帐,他的举动说明他已经走向另一个阵营,不属于可以教育好子女一类,知情者都上台来狠批狠斗,肃清其流毒影响。”文东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已所写的关于父亲二、三事日记他们是如何知之的,直到绍虎批他时,他若有所悟,是绍虎和秀英相好时看见此日记不怀好意携带走的,无怪乎自已总是找不到该日记,现在却成为他们批斗文东是多一道佐料。
半天社员大会的主题内容是针对着文东的,散会后文东回到家扑到床上嚎啕大哭,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文东甚至想到了死,一了百了,省得在人世间受这份活罪。这时大伯林怀标来探望文东,宽慰着文东,劝文东凡事想开些、豁达些,“留自青山在,不怕无柴烧”,现在还年轻、日子还长着。文东的母亲闻迅也赶来劝慰这个苦命的儿子,母子俩相见,自然也是一番抱头痛哭。
通过那次批斗会后,文东似乎变了一个人,变得沉黙寡言了,除了白天参加生产队劳动以外,他很少外出和人接触,晩上独自一人看看借来的书籍,就躺在床上仰望着楼板发呆,说实在的这种孤独的、政治上被压抑的生活他一天也蹲不下去,远在200里外的表舅和翠娥表妹现在是否知道他现在的处境?是否挂念着他这个苦命的“外孙”和“表哥”?是否真诚实意的希望他迁居和他们一起生活?文东寻思着等平静一段时日后,再去找生产队、大队,探询一下是否会同意他将戸口迁往他处定居,如果同意迁居,人都说故土难离,然而他将会毫不犹豫、也无任何留恋离开自已这伤心之地。
几天后,文东到了生产队长家里,试探性的和生产队长谈了自已的想法,队长沉黙了一会说:“我是没什么不同意的,只不知大队的意见,改天我把你问一问。”
又过了半个多月,文东见队长还没有反馈信息,决定晚上亲自登门到叶志强书记家去访问。走到门口刚想迈脚跨进门槛时,听到一个粗犷的声音:“什么?文东想把戸口迁往外地,他一个右派儿子想逃避,不行!绝对不行!!你就去明吿诉他,这个时期他想溜,门都没有!”显然是队长为他的事向书记请示汇报,文东听到叶志强那强硬的语音,心头不免“格登”的一下顿时凉了半截,心想:“如此强硬的态度,我此时去求他只能是更尴尬,看来想迁居也无希望,我该怎么办?”文东怀着颓丧的心情,深一步、淺一步的抽身离开。
第二天,队长把情况反馈给文东,文东苦笑着说:“队长,真难为你啦。”
难道说竟连这点人身自主都没有?父亲的那顶恐怖的“右派帽子”难道说要压得他永世不能翻身?他无力与自已这坎坷人生命运抗争,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苦苦的在这漫无边际的人生旅途中艰难跋涉,听天由命吧。文东想到这里,随即提起笔来铺开信箋,他要把回来后所发生的这一切遭遇和不能迁居的情况吿知表舅和翠娥,以免他们牵腸挂肚……
八
时间老人是不管不顾人世间人们生活所出现的或富有、或贫穷,或幸福、或磨难,“几家欢喜几家愁”之琐事,一年四季365天照旧是周而复始的轮回。转眼到了1975年,这时的文东虚年已24岁,岁月的风霜已把他磨练成一个较成熟的年轻人,日起而作,日落而息,风晒雨淋,把他原白净的面庞磨砺得黝黒而又红晕,一双浓眉大眼烔烔有神,精神倒也显得矍练,上下颔已长出浓黒的络缌胡子,看上去有点显老。文东从原想迁居到表舅家定居算来已两年多了,眼看和他同龄人的小孩都会蹒跚走路了,而文东还是依然故我、独善其身,然而就文东所处的处境,又有谁家姑娘能看得上呢?村里有的人就说:“文东能娶着媳妇,除非铁树开花、枯枝发芽。”文东听着这冷讽热嘲的话,怎不伤感,做母亲的也干着急。可人世间有时候事态的发展也往往是人们所始料不及的,偏偏就有这么个人看中文东,愿意把自已的女儿许配给文东,使文东的婚姻史上又添写上一笔婚姻故事:
母亲下嫁的那个村,其山垇上住有几戸人家,此地属两县交界处,隐居着一夏姓老先生,据人传说夏老先生曾和贺龙和旧时军阀张发奎有一面之交。因夏老先生历史问题复杂,文革期间属管制对象。夏老先生学问愽深,有一次文东路过他家憩息时,夏老先生偶然谈起三国故事,并考问文东几个问题,文东一一对答如流。夏老先生大加赞赏,夸奖文东才学非一般年青人可比。还有一次,这个村有一村民错伐了邻村山上的木材,邻村人率大帮人马抄了伐错木材的这户人家,将其洗刧一空。这户人家委托村里有文化之人为其投诉,结果都没音信,听说文东文才不错,就求助于文东。文东将其材料投诉给市人民法院,意料不到十多天后该事件就得到妥善处理,于是文东在这个村名声大振。这个村有户夏姓人家,主人夏广标,恰也是夏老先生的侄儿,他体弱多病,七囗之家日子过得挺艰辛。他听伯父直夸文东,也从心眼里喜欢上文东,这夏广标倒有两个姑娘出落得如花似玉,大女儿因家庭负担堪重,18岁就已嫁人,二女儿夏荷仙也16岁了,夏广标有意想把二女儿许配给文东。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这夏广标到母亲家串门多起来,而且每次和母亲寒暄中,经常的夸文东聪明能干有才华,而且人又勤劳,一个年青人居家竟有如此骨子好,确实是难能可贵,谁家女儿许配给他是不会吃苦头的。话聊得多了,母亲也听出弦外之音,这夏广标有意想把女儿许给文东,母亲担心女方太少怕有变故,所以也没有什么态度。文东有一次到母亲家玩,母亲到文东说起此话题时,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文东看见过夏荷仙,感到很中意,便缠着母亲托人去说媒。母亲缠不过文东,只得托人办理此事,夏广标二话没说,一口应承这桩婚事。后来准岳母携俩天仙似女儿到文东家看人家时,却轰动了整个林家坞村。“还说人家文东这辈子光棍打定了,也真是狗眼看人低,人家娶的是全村独一无二的俏媳妇。”“文东本身也是村里拔尖人物,只是父亲的那顶帽子压着他。”“唉!人家文东就是有艳福。”村里人在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评判着。文东自我感觉良好,那颗久被压抑的心扉总算找到一点释怀。
文东的准岳父母家也居住于大山之中,山多田地少,一年所收种粮食不能填饱肚子,还得吃国家返销粮,因家吃口多不堪重负。文东正值年轻力壮,弟弟文梁长年在外跟人学篾匠手艺,一年到头所挣工分充抵弟弟交生产队管理费,经济虽比较拮据,然两人粮食一人享用就显得富裕,正好补准岳父母家粮食这个缺折算为聘金。从文东家出发到准岳父母家有四、五十里地,还得爬两座山岭,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文东有这个信念支撑着,挑着个百十斤重的粮食,早间出发,响午后就到,从不感觉到累。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两年多过去,转眼就到了1977年的下半年,文东已26岁,夏荷仙也18岁了,出落得婷婷玉立,更加妩媚动人,文东的准岳父也答应明年让其结婚,算算苦日子也快熬到头了,紧繃着的心弦也稍微松驰放开,心想自已终于可以成家立业啦。准岳父母屋后紧傍着《娘娘岭》,岭背有一座《娘娘庙》,文东每次到准岳父母家,路过此庙时都要憇息一会。或许他对自已的这段婚姻心存悬念,准岳父的为人他深信不疑,而准岳母却是个朝三暮四的人,她自个家贫不说,倒有点嫌弃准女婿家不富有,文东毎次去她家携带礼物时她滿脸堆笑,偶有空手时脸瞬间拉长,爱理不理,且夏荷仙也较听娘的话。故文东每次行至《娘娘庙》,本不迷信的他,都要虔诚的对着“娘娘塑像”黙黙祈祷,但愿菩萨娘娘保佑平安、除灾布福,玉成、庇护自已的这段姻缘。
但意想不到的是老天爷还是和文东蹇涩的命运开了一个大玩笑,文东的婚姻问题再一次受到毀命性的打击,再一次陷入灾难的深渊。
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晩,文东受本村一个富农之托,帮助写交待材料,因怕被旁人窥见,从富农家出来都不敢亮灯,深一步、淺一步的摸索着回家,当行至一个刚不久从部队退伍回来的林文军家门前时,忽听门“吱”的一声,随即闪出一个人影。“谁?”文东本能警觉的问了一声。瞬间一道刺眼的电筒光亮直射过来,刺得文东的眼晴都打不开,然都是本村本土的,那熟悉的身影文东已知是谁,也就不再追问,摸索着走回自已家中。
第二天,一个爆炸性的新闻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林文军家中遭窃,听说部队里带回的那些全国粮票都被贼惦记去了。”“嘿!这贼胆也太大了,抓到那可是要坐牢的。”林文东蓦地想起昨晩那个熟悉的身影,“难道是他?”此念头一萌生旋即又从自已脑影中抹去,自我吿戒:“别胡思乱想,咱惹不起总得要躲得起。”
林家湾村大队部,书记、大队长、治保主任、民兵连长召开案情分柝会,大家绞尽脑汁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大家正在搔头挠耳时,叶绍虎走进会议室,向大家报告了一情况:“啊!是文东?”“不是他?还会有谁?他那么晩在外面干什么?”绍虎父亲接过话茬。“要么把他叫来问个清楚。”治保主任说。“好吧,就由你和民兵连长负责调查此事吧。”叶绍虎父亲如此吩咐着。
林文东被莫名其妙地叫到大队办公室,治保主任劈头问了一句:“文东,你昨天晩上在干什么?”“我……”文东支吾了一声,又不敢如实说在干什么。“是不是心中有鬼说不上吧?”听治保主任这口气:“难道说林文军粮票被偷十有八九是怀疑上我啦?”文东心里想着:“难道是叶绍虎已“恶人先吿状”啦,讹上我了,这该怎么办?怎么办……”林文东心里七上八下心神不定。“如实说帮富农写交待材料,又怕被说成是沆瀣一气、同流合污,非但不能解脫自已,反而还要连累别人,不是吗?上次小周同学叫自已到供销社柜台坐了一会,却连累小周反省写检讨。如果说把昨晩看到的情况和盘供出,绍虎势力大,他们能相信吗?可不说自已又怎能脫得了干系?后果可想而知。”文东想到这里把心一横说出了他在林文军门口遇到绍虎的事情经过,着实把在场的治保主任、民兵连长吓了一跳,俩人连逼带恐的要文东说实话,到了这份上,文东也只有“咬定青山不放松”,来不得半点含糊,无奈俩人去向书记、队长汇报情况。
晩上大队部会议室召开生产队长以上扩大会议,讨论案情。还是书记叶志强发言:“右派儿子文东把案情发生转移到绍虎身上,大家都畅所敋言谈一谈自已的观点。”俗话说:“墙倒众人推”,一个书记的儿子,一个右派的儿子,孰是孰非,泾渭分明,自然多数人都讨书记喜欢,反馈的意见有利于绍虎而不利文东,都说绍虎根红苗正,怎么可能会干哪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只有生产队队长轻淡的说了一句:“不管昨样,要讲证据。”最终决定,把此案移交给公社革委会审理。
九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文东无端揹着偷窃嫌疑要移送给公社革委会关押审理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知怎的传到文东准岳父母家,准岳父夏广标倒是个正直、憨厚的人,他无论如何不相信文东会做出此事,可文东的准岳母可是个势利眼,她嫌弃文东不富有,对这门亲事是横挑眼睛、竖挑鼻子看不顺眼,无奈这准岳父不知那根筋搭错,会如此错爱文东,她也只有黙忍。现在机会来了,她一面教唆女儿荷仙悔婚,一面又对丈夫施加压力。女儿荷仙也觉得文东的出身问题,将来或许会无端连累她做不起人,也慢慢的变心和母亲结成同盟,同意退婚清帐。夏广标倒是个守信之人,他呵斥妻子的势利之心,教训女儿对婚姻大事的朝三暮四,坚决不同意退婚,并将此事告知文东母亲月英。“可怜天下父母心”月英急得像热锅上蚂蚁团团转,茫然不知所措,她既为这可怜儿子的命运担忧,又为儿子这岌岌可危的婚事发愁。夏广标感到内心谦疚,忙宽慰说:“文东他妈,你放宽心,有我在,天塌不下来,如果说她母女俩一定要走悔婚这条路,我会叫她们把吃下的全吐出来。”
再说文东白天被关押在公社革委会交待问题,他感到迷惘、徬徨,他感到痛苦、忧伤,而更多的则显得是无奈。为什么这莫须有、无中生有的冤屈会落在他的身上?为什么这老天爷不睁开神灵的双眼,使无辜者蒙受不白之冤?为什么这社会对自已如此不公,把父辈们犯下的错无端的株连、嫁祸在他们的下一代?然父辈们又犯下什么错呢?父亲缘何由被划为右派,文东尚小,也不知情,可文化大革命被诬陷为反革命组织成员,纯属是个大冤案,父亲无端关押批斗几个月,终因不堪忍受结束自已年轻的生命,难道说自已又得步父亲之后尘,文东简直不敢再往下去想……
转眼没几天就过大年了,这一天公社革委会负责治安的领导把村治保主任叫去嘱咐说:“文东的事说大则大,说小也则小,马上过年了,你们把文东领回去自已看管,待过了春节再说吧。”
文东碾转回到家中,年货一点都未备,这个年如何过?幸母亲第二天派三弟文玉接哥哥到继父家过年,那受伤的心灵总算也得到一絲慰籍,和继父、母亲、弟弟过了个团圆年。
本来每年的大年初二,文东都得到准岳父母家拜年,可眼下准岳母和荷仙已下了退婚通蹀,还要不要去再拜年?母亲为了挽回最后一线希望,还帮文东张罗着备了一份礼。文东逶逦行至准岳父母家,却遭到准岳母的冷嘲热讽,荷仙是不理不睬,准岳父热情不变,看这架势挽回这桩婚姻,单凭准岳父或许是已回天无力,文东放下礼品,郁闷返回母亲家中,等待着不愿发生的这一天到来。
大年初五,月英突然收到师兄的一封信,吿知翠娥高中毕业考大学落榜,开春后准备携翠娥重迀居回老家定居,到时通知会晤,母亲将这一消息告知文东。
大年初八,准岳父母家正式通知退婚清帐,荷仙的新对象已备好清帐款项,好在夏广标为人比较正直,文东清帐时经济利益倒没吃什么亏,临走时,夏广标送文东母子俩到门外,愧疚的说:“我真的对不起你们,把文东耽搁了两、三年,这变死的母女俩,以后要悔的。”“这不怪你的,你保重吧,我以后还会来看你的。”文东宽慰着曾做过他的这个善良、正直的准岳父,含泪而别,尔后把退婚来的300多元钱交给母亲代为保管,第二天,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他那梦魇般的家里。
过了元霄节后,人们开始忙碌起来,县、乡、村各级备春耕的会议又多起来,文东所涉案暂时搁置下来,一直到四月初,村治保主任通知文东第二天早上到乡革委会交待问题。第二天早上,文东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等待着村治保主任的到来,结果来的是自已生产队队长通知他出工到地里干活。生产队长说:“文东你那事本就沒影的事,现在好啦,你就宽心吧,兴许你以后会过上好日子,可不要忘记我。”文东听队长说这番话时,总感觉到有点莫名其妙。更让文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如坠云里雾外的是第二天村里民兵改组,文东被民兵连长叫去开会,平时连普通民兵资格都没有的文东,竟当上基干民兵排长,取代了绍虎的位置,理由是绍虎有偷盗林文军粮票涉嫌。文东壮大胆问连长这一切突如其来的变化究竟是咋一回事?民兵连长道出了內幕:“文东呀,中央11号文件精神,摘了全国右派分子的帽子,前日公社召开全乡干部会议,公社书记当众宣布你父亲是个好干部,我们也是在落实原来对你那不公正的做法,过去的是是非非,你可得要理解呀。”文东明白了,眼前发生这一切变化原来是父亲的政治问题解决而带来的变化,恰如曹雪芹笔下《红楼梦》所描过的那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血浓于水的家庭连襟,在那个政治动乱年月,不可否认是有着“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株连内因。还让文东不可思议的昔日人们投给他的往往是鄙夷睨视的眼神,现在见到他都笑脸相迎,连那威望极高的叶志强书记都对他变得客气起来。变了!变了!一切都变了!!山变了,水变了,人也变了,大地回春,万物复苏,自然之春,已甩掉臃肿的冬季,迈着轻盈的步伐已经悄然来临,大自然是变得那么的和谐温馨,那么的秩序井然,文东要把父亲摘帽这一喜讯在第一时间內吿知母亲和弟弟们。
十
初春的清晨,乍暖还寒,氤氲萦绕的晨雾笼罩着绵亘起伏的山峦,忽上忽下、忽隐忽现,犹如蓬莱仙境一般,山脉间便有了几分神秘、朦胧的美丽景色,显得特别幽雅、恬静。文东一路迎着晨雾,攀山越岭,步伐显得特别轻盈松快。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一点不假,四、五十里的山路,文东赶到母亲家,还不到吃饭时间。喘息未定,就兴冲冲的把父亲的情况吿知母亲,母亲热泪盈眶兴奋的说:“文东,这下好啦,终于熬到头啦。”为了祝贺这一喜讯,母亲忙吩咐继父宰了两只鸡,叫文玉到代銷店沽了两斤酒,全家人欢聚在一起分享着喜悅的情结。
文东父亲原是县上干部,月英下嫁到这个村后,对自已所处不幸缄口不言,这里离县城偏远,所以也无人知道自已的身世。此消息在这个偏远山区不到一百户人家的小村传开,“一石激起千重浪”,顿时被沸沸扬扬的传开,瞬间家喻户晓。继父家被打破往常平静,人们络绎不绝前来探访月英和文东。他们也从村干部嘴里得知,右派是国家干部,既然被摘帽肯定要重新按排工作,文东父亲虽殁,但也是受株连到农村的,国家也说不定要妥善按排其连累子女,所以文东指不定要顶父职给予工作按排。那时候在农村家里有个吃商品粮的,简直就是个“香饽饽”,所以上门探访的多为文东婚姻之事。“文东在我眼里就是顶棒的小伙子,他夏广标家母女不识货,是她们没这个福份,月英,你看我家福仙怎么样?如中意,我保证一炮两响!”说这话的继父本家的一个堂兄。还有一中年妇女把月英拉一边悄声说:“文东娘,我哥是这个村的大队长,他女儿初中毕业后一直闲在家,眼光可高了,你若没意见攀个亲,以后也啥事好办啦,怎么样?文东的婚事包在我身上?”文东的原准岳父夏广标一人坐在边上“叭嗒、叭嗒”一个劲地在抽闷烟,看众人这样附炎趋势忍不住搭腔:“你们过去还不是和荷仙母女俩上七下八,我倒是看准文东是有出息的,唉,怪只怪她母女俩长个势利眼,无这个福份罢了。”说着、说着忍俊不住眼圈都红了,文东见状忙劝说着。月英也毕竟对人世间的“人生显赫时众人捧、人生落魄时众人推”的世态炎涼饱受沧桑磨砺,文东的坎坷婚姻也与之有着千絲万缕的关系,她觉得对待文东的婚姻问题再也不能马虎了,要慎之又慎,于是她一个个的从容应对和周旋着,看今后动态发展再谈文东婚姻问题也不迟。这时月英倒想起一个合适人选,那就是她师兄的女儿翠娥,前段时间不是来信说要重迁回老家定居,月英决定抽个时间去摸摸底再说。
全县摘帽的右派一个个相继妥善按排了工作,文东找到县落实政策办公室。负责人吿知下一步是甄别错划右派工作,有关落实株连子女政策上面精神尚未下达,请回家耐心等待。文东回家后就跑到公社程书记家,和他谈了有关情况。程书记沉呤一会对文东说:“这样吧,县里有几个合同工名额分配给乡里,你属特殊情况,就不把名额分配给村里按排,就直接公社给按排好啦,如以后县里给你政策,也可以直接转正。”文东谢过书记,心情愉悅转回家中。这事后来被村里叶志强书记得知,满腹牢骚,“这名额公社应下到村里,一个右派刚摘帽,公社就如此纵容、包揽,是不是有点过火?”然牢骚归牢骚,既然是公社按排了,叶志强也就显得特别无奈,他本想为儿子争取这个名额计划也就落空了。
紧接着有一个喜讯传来,父亲属错划右派被平反了,还下发了抚恤金、丧葬费,文东和文梁、文玉、文华、文辉五兄弟及大伯林怀坚一起,重新整理了父亲的墓地,镌刻了墓碑,大伯怀标哽咽着:“怀松我弟,党和政府已实事求是为你恢复名誉,遗憾的是你没福份看到这一天的到来,现在文东他们兄弟五人已成人了,你在天之灵安息吧。”
金秋十月,正是收割季节,此时的文东和几个同乡乘坐在单位来接他们的车辆,一路欢歌嬉笑,神采飞扬,为马上就要成为一名光荣的工人而感到自豪。特别是文东,坐在一路颠跛的车上,抑制住这人生如戏般变化的內心情结,一路上想的很多、很多……他极力搜索、追忆自父亲被错划右派后家庭所涉历的坎坷及自已所遭受的种种不幸,又憧憬着父亲政治问题被纠正平反后所发生的戏剧性变化,及燃起对未来人生生活之希望……
十一
文东到单位工作已近三个月,转眼间春节就到了,母亲曾来信告知,今年春节到她家里过,并有要事相商。单位放假后,文东到县城购置了一些年货,给继父卖了一条香烟、两瓶酒,给弟弟们卖了一些糕点,一路风尘仆仆赶到母亲家。
过年的年货母亲好像比以往任何一个年都办得丰盛,用母亲的话说得好好庆贺一下,是呀,被压抑了20多年,好不容昜聁来的这一天,这是全家人的福音,能不高兴吗!除夕年夜饭,继父上座,母亲、五兄弟还有一个四岁的小妹妹刚八个人围坐在一桌,大家频频举杯向继父敬酒,从下午三点开席,这顿年夜饭整整吃喝近三个小时。散宴后弟弟带着小妹妹出去玩鞭炮,母亲和继父、文东围坐在火盆边烤火聊天。“文东呀,你去单位后,我和你继父一起到了你表舅家,翠娥今年都二十岁了,出落成一个大姑娘,还挂念着你。听你表舅的意思,他们重迁回老家定居,都是翠娥的意思,看得出来翠娥对你有意,你也27岁啦,该成家了。”母亲絮叨着对文东说。“我问过你表舅,不做上门女婿也可以,只要你和翠娥两人互敬互爱,将来为他老人家养老送终就行。”继父接过母亲的话茬。“文东你若没有什么意见,正月初二、三我和你继父一起把这门亲事定下来。”“妈,我没意见,就听你的。”文东本来对翠娥就喜欢,分别六年啦,现在也不知长怎么样?听母亲这一说,很快就答应下来。
表舅家离县城只不过数十里地,文东和继父、母亲来到县城,先去外公、外婆家拜个年,然后到商店置办了一些礼品,一行三人搭车到表舅家。见到表舅和翠娥,表舅倒还是老样子,只不过两鬓出现白发而已,文东礼貌的叫了声:“表舅……”文东见翠娥时,似乎有点陌生了,当年扎着马尾辫的天真小翠娥如今却变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了。倒是翠娥眼尖,两颊绯红、落落大方的叫了声:“文东哥。”旋即去为客人们泡茶、拿糖果点心招待。
师兄妹阔别三十余年,寒喧时总提及那段戏生涯以及这些年历经的人生沧桑岁月,谈到伤心处眼眶里还噙着泪花,感叹人生如戏。言归正题时,表舅伤感的说:“师妹你是知道的,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将来的养老送终全靠她,如文东和翠娥能结成百年之好,做不做上门女婿无妨,只是请个中间人作证,要文东和翠娥答应承揽我这后顾之忧就行,至于聘礼操办婚事,我也知文东一个人挺不容昜,一切从简。”“师兄,你就当文东是你的亲儿子,文东也是个懂礼的孩子,你就一百个放心。”母亲宽慰着师兄,并把文东和翠娥叫到面前,把师兄的意思说与他俩。“表舅,你就放一万个心,我会把你当亲生父亲对待。”文东利落的表了态,接着翠娥也发了言:“爸,你就我一个女儿,我不会丢弃你不管的。”整个事情因双方有着一定的感情基础,也就顺顺当当敲定下来,待下半年再选择个日子为他俩完婚。尔后表舅和翠娥忙里忙外,设丰盛晩宴款待,并留宿一晩。
天色渐渐的阴暗下来,还是隆冬节气顿感寒气阵阵袭来,一对沉浸在爱河中的年轻人却不畏寒冷,踯躅在村头在窃窃私语,这里没有花前月下的爱情描述,却有着山盟海誓般爱情宣言,当两片嘴唇情不自禁的碰到一起时,碰撞的火花把两颗年轻的心淬得“怦怦”的跳个不停,这就是男欢女爱的力量,这就是爱情的见证,文东虽是结过一次婚的,那是因为没有爱的基础,所以也就体验不到真挚爱情所散发出的韵味。
第二天,母亲、继父和文东告别表舅,携翠娥到城里卖服饰、鞋类等,顺便到母亲家玩几天,文东因工作关系到单位上班去了。
以后的日子里,文东和翠娥鸿雁传书诉说衷情,文东碰到休息天也会赶到表舅家,顺便看望岳父,实是寻机会和翠娥幽会。
1979年农历23日,是文东和翠娥结婚的喜日子,这次的婚礼比七年前的那场婚礼要热闹得多,差不多全村人都来贺喜,整整摆了20多桌子。俗话说“人走运、马走膘,人要走好运,门板挡不住”。就在文东办喜事这天,县里送来了招工审批表,文东的工作正式落实了。双喜临门,亲朋好友为之欢呼雀跃,文东的母亲和大伯更喜得合不拢嘴,村邻既是羨慕又是嫉妒。“这人呀,真是三十河东、三十年河西,文东会过上这么好的日子,谁料得到呀?”
“新娘子来啦!新娘子来啦!”随着村里一群孩子的前呼后拥,“噼哩啪啦、呯叭……”的鞭炮和炮仗顿时响彻云霄,送亲队伍吹着嗩吶,抬着嫁妆,在鞭炮呜放缭绕的烟雾中穿梭,伴娘时不时掏出糖果拋向簇拥的孩子人群,瞬间引起一阵骚动。翠娥父亲虽说过婚事简办,但只有这一个宝贝女儿,也不能太寒酸,就挥霍为女儿购罝了缝纫机、自行车、桌椅箱笼、七、八条鲜艳的绸絲棉被等,在当时的农村是够得上档次了,还聘请当年戏班的几戏友为女儿出嫁当乐手,并打破常规亲自送女儿出嫁。新娘子在伴娘和其父亲的陪同下走进文东家门,人们屏息观赏,新娘子的美貌,文东岳父的豁度,新颖又时尚的嫁女,引起亲朋好友及乡邻的一片赞誉声。
婚宴开始,人们举杯把盞,猜拳行令,尽情畅饮,热闹非凡。整个婚礼闹腾得将近夜十二点多钟才陆续散去,据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说文东家像现在这样热闹非凡,只有他爷爷结婚时出现过,父亲建国前参加工作和母亲结婚时,因当时实行的供给制,婚事也办得简昜。文东的婚姻传奇故事就在这样的氛围里慢慢落下帷幕,圆满的画上句号。
尾声
一年以后,一个白白胖胖的千金降临,初为人父的文东心情特别愉悅。文东在工作岗位上积极工作,任劳任怨,嬴得同事们和领导对他的好评,入了党,评上了劳模。时光荏苒,五年后还被提拔当了供销社分社主任。时隔五年后又被提拔当了供销社主任兼党支部书记,妻子翠娥也被上级领导照顾进了供销社工作。也真是“无巧不成书”,人世间的事有时也会鬼使神差的捏合在一起,当年文东同学邀请文东进柜台內坐了一会,被当时任公社文书说成“右派儿子跻身于无产阶级经济领域”的叶绍香丈夫,竟和文东是同一个单位,在办公室做统计工作,还是文东的部下,两人有时聊起这段往事,叶绍香丈夫也无不感叹的说:“那个时代整天繃着阶级斗爭这根弦,谁是谁非,又有谁说得清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