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劳

把时间写在纸上，一页翻过就是故事。而在用时间写成的故事里，时间又是最没用的东西，它的出现只能证明故事开始了，或结束了。

从前有个老妇人，发愿要拜五百座古刹，此后三十年出没于深山灵秀之地寻访，不辞劳苦。一日，老妇人又于一深山之中寻古刹而不得，返还途中无意发现一座废弃院落，名“无故佛地”。老妇人见门匾之上有个“佛”字，便进入其中想要拜一拜。走进院中，果然见一大佛像居大堂之上，而且佛像下竟还盘坐着一身穿道服头发花白的老者。老妇人走进大堂，朝着佛像拜了拜，转眼看了看老者，说道：“老妇曾发愿礼佛，无意间发现此处，见是佛祖之地便前来跪拜，未曾料到道长在此，打扰了。”

老者睁开眼看了一眼老妇人，施礼道：“老身只是来避雨的，都是过客，行且自便，谈不上打扰。”

老妇人道：“这等晴天怎么会有雨，几日来我在此山中也未曾遇着雨，何来的避雨之说。”

老者道：“现在是没有，我避的是下一场雨。”

老妇人道：“道长可知下一场雨几时才到。”

老者摇了摇头：“我又不是知晓万物通前世今生的神仙，怎么会知道。”

老妇人道：“那就怪了，道长怎么会在此为了无踪无迹不可测得的事情消耗时日。”

老者没有回答，反问道：“老嫂礼佛所谓何事。”

老妇人答：“为求摆脱苦难，寻求内心清静。”

老者又问：“可知解脱几时可得。”

老妇人道：“不知。”

老者笑道：“那老嫂岂不和我一样，为了个无踪无迹不可测得的事情消耗时日。”

老妇人听言，心中有感，忙说道：“请道长指点。”

老者道：“我只是来避雨的，不是佛家人也不是道家人，这一身行头是捡来的，能遮遮风而已。看这天色，下一场雨还有些时候要等，不妨说说你的故事，让这尊佛像也听听世间劳苦，看它会作何反应。”

老妇人心里认定面前之人非等闲，想着今天可能是自己的大造化，便缓缓道……

我三十岁那年丈夫死了，留下一对儿女和年迈的婆婆。不知为什么婆婆认定了是我克死了她的儿子，并把这话散播出去。时间久了其他人也都认定是我克死了自己的丈夫。别人的冷眼非议我都可以忍受，唯独忍受不了的是自己的女儿也说是我害死了她的父亲，并在和我的一次争吵中离家出走了。当时我并没有在意，以为是孩子耍性子，哪料到女儿一走就是半个月。后来我四处寻找多方打听，最后得知她被一个地痞关押在了家里。我冲到那个地痞家索要女儿，那地痞怎么会认账，我便和他厮打起来。我一个女人家本就斗不过他，他还集结了一群人把我毒打了一顿。我去找哥哥求救，嫂子却说我名声不好不让我进门，任我大吵大闹哥哥都没敢出来。那可是我亲哥哥啊。我去报官，人家要钱才管抓人。我回家向婆婆要钱，婆婆不给，我把实情告诉了婆婆，本想着她会救自己的孙女，哪想到她说女孩迟早是别人家的，要留着钱给孙子用。我又回到那个地痞家，在门口守了三四天，每天都听到女儿被毒打的嘶喊声，听她哭喊向我求救。我给每个路过的人磕头，恳求他们救救我女儿，不过他们畏人怕事都不敢帮我。我又开始求地痞放了我女儿，怎奈他竟让我把女儿嫁给他，我不肯他就打我女儿。

为了不让女儿再遭罪挨打，我最终还是答应那个地痞把女儿嫁给他。出嫁那天女儿没哭也没闹，她是心死了。本以为事情就那样了，不曾想一年后女儿以看望我的名义带着那个地痞回来了，而且一住就是半年。我知道女儿是不会回来看望我的，打我把他嫁出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做错了。是我害了她。果然，女儿说出门时间不短了，恐家中无人看管糟了贼，希望我能去给她看个门，她则还想再陪陪奶奶和弟弟。我心里明白，女儿是要赶我走。于是便搬到了女儿家中看门，而且一看就是十年。期间婆婆过世，女儿有了孩子我都不知道，直到儿子要成亲了，女儿才差人告诉我让我回去。

我的儿子生性怯弱，丈夫去世那年他才四岁，我离开家时他七岁，从此就由姐姐带着。再见到儿子时，他已经不怎么认得我了，我叫他，他只是朝我看看，目光呆滞。我要去拉他，他就躲在姐姐身后不敢出来。儿媳是个很强势的人，女儿说这样的人才能支撑起整个家。回家住了半个月，每天都能见到儿子，我真的很高兴，但每次我叫他他只是朝我笑笑，看着他笑我就想掉泪。媳妇不怎么待见我，也不怎么待见儿子，每晚都让儿子给她洗脚，顿顿让儿子给她端饭。女婿整日不见人影，好不容易见一次也是喝的烂醉回来，女儿对此也不管不问。一家的开支全靠我儿子在外做苦力。我心疼不过，就把自己省下来的钱给他，隔天钱就到了女儿手里。半个月后，女儿提醒我该回去看门了，我便又回去了。我知道女儿恨我，但没想到她恨的那么深。我欠她的，我认了。可我想不通儿子是怎么回事呢，他连一句话都没和我说过。

两年后的一天，儿子突然跑到了我住的地方，神情慌张。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那的，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不管我怎么问，儿子都只是“啊啊”干嚎。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可怕的事，儿子不会说话了。我抱着儿子痛哭起来，儿子也紧紧抱着我哭。我知道女儿恨我，但没想到这恨会牵连到儿子。我刚安抚儿子，门外就冲进来一群官兵，说我儿子杀了人，要抓他去坐牢。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死的人是我那个地痞女婿，告我儿子杀人的是我的女儿。我不相信人会是儿子杀的，小时候他连虫子都不敢踩，怎么会杀人。我找到女儿，想要把事情弄明白，女儿却只对我说一切都是我应得的。

我不明白儿子为什么会认罪，不过好在女儿没真的绝情，儿子没判死罪而是被发配到边疆。我一路跟着囚车，走了两个月，那次是我和儿子相处时间最长的一次。我没能让儿子过上一天好日子，一想到他后半辈子还得艰辛劳苦的活着我就堵的喘不过气。到了发配地区，我每天都向管理犯人的官员求情，想见儿子一面。终于上天垂怜，他们答应了我见儿子。那天我带着食物到了儿子每天做苦力的地方，见到了被折磨的不成样的儿子。儿子一见到我就哭，一直哭，我也跟着哭。最后看着儿子吃完我做的饭菜，我便骗他说要去给他找水，然后慌忙离开了。我一路跑一路哭，哭着哭着又笑。儿子终于不用再受苦了，我在饭菜里下了毒，我想儿子死在我手里总比被折磨死强。

我一路向南，想着走到哪算哪，死在哪算哪，死了也好去问问我那丈夫为什么就能那么狠心丢下我。也许是命不该绝，走着走着我遇到了一位云游的大师，他一边走一边吟道“本是八万四千尘劳客，怎生方寸红莲心，一步红尘一步佛，不入轮回不入情。”当时我一听，不觉心有所感，请求大师指点迷途。大师说只要我能在有生之年拜五百座古刹，就能迷者自悟，找到解脱之法。

蒙蒙深山之上，天色阴郁了下来。老者摇了摇头，叹道：“我又算错了，这下一场雨看来要提前来了。”

老妇人抹了抹眼泪，说道：“不，道长没算错，避雨是避对了。这自然之物变幻无常，人心尚不可测，何况是天呢。”

老者道：“不知老嫂拜过多少古刹了。”

老妇人道：“三十年来，已拜过四百九十八座了，深山灵秀之地也被我走遍了。”

老者道：“加上此处，是四百九十九座了，功成圆满之日可待。”

老妇人道：“此处算不得，我还得继续找下去。”

说着，老妇人便起身准备离开。老者这时也拄杖站起身来，一只裤脚空荡荡的垂着。老妇人惊讶地看着老者，老者笑了笑，道：“我也有个故事，老嫂可愿听得。”

老妇人道：“道长不要避雨吗。”

老者道：“不避了，避了一辈子，突然想知道下雨前的路会不会很难走。”

老妇人道：“不会的，在我没听完你的故事前是不会难走的。”

天地茫茫，大雨淋过深山显得神秘悠远，似真似幻。“无故佛地？师父，前去避避雨吧，想这雨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