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人记
发誓不再相亲,我认命了。这碌碌无为的一生,本不是我意,却无奈。生的光荣,丑的自如,丑人不能好生活吗?问好作者!
想当年,毛泽东主席在给刘胡兰题完‘生的伟大,死的光荣’后,一转身看见了我,两眼像是突然看见强光般一晃:“这谁家的孩子,怎么这么丑啊,历史上没见过这么丑的”。他老人家当即也给我题词:生的伟大,丑的光荣-毛泽东题。于是受宠若惊的我把这幅题词请回家,简单的裱糊了一下,挂在堂屋正中,一天三拜。
丑妻薄地破棉袄,人们称之为庄户人家的三宝。作为男人的我,一没钱,二丑的吓人,谁家的姑娘肯往‘火坑’里跳。爹娘急着抱孙子,就托七大姑八大姨给我找对象,俊的丑的都有。
结果基本差不多:嫌我丑。更有甚者的是,有一次别人给我介绍了对象,在村头小河上的桥上相亲,这可把我激动的快不行了,于是我把最好的衣服(一件父亲结婚时的中山装)穿上。衣服还算整洁,就是有点大,后面盖过屁股(不过这样也好,正好把我的爷爷当兵时留下的纯棉黄裤子屁股后面破的洞给当上了)。我用半截梳子对着镜子碴子好一顿梳理,但我觉得头上这几搓由于营养缺乏而发黄的头发还不够亮,于是我拿堂屋檐下挂着的腊肉往头上摸了几下,头发顿时油光可鉴,我很满意。精心拾掇了一番后大姑领着我来到了村口,大老远看见人家姑娘早等着了。远远望去去:她穿着大红袄,围着绿头巾,身材姣好。见此状我心里那个美啊,心想就是她了。可是当我走近的时候,和那姑娘一块来的人提示她说我来了,她一回头,当即打了个趔趄,转身要跳河,要不是那人拦着肯定就跳下去了。姑姑示意我先回去,无奈,我只好往回走。我边走边回头看,心想:至于吗,我可是有毛主席亲笔题词的,我看上你是你的福分。走着走着我又怨恨起女孩身边那个人来:你说你不拦着多好,她要是真跳下去,我一个堂堂老爷们儿能坐视不管?我肯定会奋不顾身地用一个漂亮的姿势跳下去,来个现代版的英雄救美,这该多好啊,说不定她一感动就嫁给了我,成了千古美谈……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帅哥,这个名字是父母给起的,可能是他们希望我以后长的帅一点好找媳妇吧。自打那次相亲后我这只爱情船就搁浅了。我常常在风和日丽的中午,一个人坐在一只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马扎上在院子里的石榴树旁晒太阳,脱下布满老油灰的老棉袄捉虱子。有几只可爱的虱子在棉袄的腋窝处生活的,我把它们当宠物养了,其余的都统统拿掉。顺便说一下,虱子的营养价值可高了,我抓一中午虱子能省一顿饭呢!我一边享受着温暖的阳光,一边享受着难得的美味,日子何其乐哉。
可能是我们家族有丑人遗风,五岁的小侄子俊仔也丑的要人命。他还小,找媳妇的事是很遥远的事,而眼下最着急的是我找媳妇的事。我摸着小侄子的卷毛说:“俊仔,要是毛主席见了我们俩在一块,那副字肯定会给你的。”俊仔听了后似懂非懂,他眨着两只老鼠眼,裂开三瓣嘴,露出残缺的黄黄的牙冲我笑。
最后实在没人给我介绍对象的了,父母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传宗接代嘛,那可是老祖宗赋予的‘伟大使命’,完不成可是对先人的大不敬啊。其实我心里也挺急的,从小到大我还没摸过大姑娘的手,更别说……
夏天中午的太阳低低的挂在天上,晒的大地上仿佛要冒烟。四周没有一处凉快的角落,真想天天泡在凉水缸里。这还不算,成片的蝉鸣更是让人心烦意乱。不过让我更揪心的还是找对象,对象、对象、对象!星斗阑珊的夜里,我望着皎洁的明月想,要是嫦娥飞下来给我当媳妇多好,我怎么就没董永那命。老天怎么对我那么不公平啊,毛主席,您老人家救救我吧。大太阳下,我仰望天空中的烈日,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流淌,和着汗水吧嗒吧嗒地滴在脚下。爸妈心疼的把我往屋里拽,我甩开他们的手说:“爸妈,我没事,一会儿我就回屋。”其实我真的想感动上天。
下午,大姑惦着轻快的小脚来了。进门便满脸笑容的说:“嫂子、嫂子,在家吗?”
我妈一听便知道是好事,于是飞快的推开屋门出来迎接。把大姑让进屋里,母亲给大姑倒了一碗茶:“妹子,先喝口茶凉快凉快。”大姑嘘了几口放下茶碗,吐了一口茶叶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嫂子,好事,好事啊!我听帅哥他姑父的就老娘说牛尾巴村有一个寡妇,你听说过吗?今年三月份,丈夫因为上山采药滚下了百丈崖死了。比咱们家帅哥大点儿,四十六,女人这时候还行,还能娃哩!”母亲说:“大是大了点,咱们帅哥才二十八呢。”她沉默了一会儿,也嘘了口茶说:“行,只要能生娃就行。”我在一旁听着,心想:长得好看也可以考虑,到这个情况下了,认命吧。
这次‘约会’地点是在村西头废弃的兽医站门口,一则那儿不常有人走,相对还比较安静,二来这儿也没湖没河的,考虑人家的安全嘛!看,我是多善解人意的青年啊,谁家的姑娘嫁给我,享福去吧!这次是我们先到的,还是大姑陪着。等了大约有半个小时吧,忽听胡同头有说话的声音,肯定是她来了,我想。于是我整了整领口和头发,清了清嗓子,做好了迎接的准备。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搀着一位步履蹒跚的老太太走过来。我一看那妇女,挺好,体型匀称,也不难看,心里挺美的,都有点不好意思看她了。过了一会儿那妇女说:“你看我二姨怎么样,给个话吧,我们就图帅哥身体棒,能照顾我二姨,长得丑点也没事。”一听这话我懵了:什么?感情给我介绍的对象是那老太太?再次打量那位老太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牙齿西零八落的,说话还漏风,胳膊上的皮也皱了,走路还不利索。见此状我差点要撞树。让我跟这位行将就木的老太太结婚,我娶媳妇啊还是找老娘啊,再说她还能生娃?一问岁数,六十四。感情大姑听差了,人家六十四她听了个四十六。
这次相亲给我心里烙下了阴影,难道我堂堂毛主席玉批‘丑的光荣’的帅哥就这么走上了不复的光棍路?心里不甘,实属无奈,事实胜于雄辩嘛!哎,认命吧。路边百年的合抱粗的大白杨的枝丫上,龟裂的树皮怎么看怎么像刚才那位老太太的脸。几只乌鸦在树枝上蹦来蹦去,发出难听的叫声。我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拉了拉架势狠狠的向他们扔去,乌鸦吓的拍打着翅膀飞向远处。
我发誓不再相亲,我认命了。
春去秋来,转瞬间我五十三岁了,父母也已年迈。娶媳妇的事也就渐渐淡忘了,我已化悲痛为力量,好好干活好好挣钱,为自己,也为渐渐衰老的父母。这些年也攒了一些钱,中间也有给我介绍对象的,都被我拒绝了,我心已死也!
二十五年沧桑巨变,二十五年沧海桑田。仿佛一场大风在地球上掠过,人们的风貌随之焕然一新。国际间的交流频繁起来,人民生活发生了巨大变化,人们的观念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做生意的多了,人也变的复杂了。坑蒙拐骗,尔虞我诈,抢杀盗娼,充斥在经济社会发展的大潮中,就像地里的植物,阳光、空气、水分等各方面条件充足,庄稼长的好了,杂草也茂盛了。‘有本事的’人做生意,打一些擦边球,渐渐富裕起来。自由恋爱、离婚的、单身的也如雨后春笋,家庭在经济社会观念三重包围下再也无法不颤抖,这是社会转型人们必须承受的心理压力。
年龄大了,我已不再是先人的使者。看来我的使命无法完成了,我的希望落在了侄子俊仔身上了。因为俊仔的父母我的哥嫂前些年双双得病去世,父母老了,也操不了那份心了,所以只能是我这当叔的上心了。
那是一个落叶飘飞的深秋,地里的活都忙活的差不多了。有一次趁俊仔到我屋里的时候和他谈起过这件事。他听了后矮小而健壮的身子猛的一震,脸上的表情在那一刹那僵住了。随后他捻起地上的一根草棒,再用两手一节一节的折断,然后一节一节的扔在地上,有些情绪失控地说:“老叔,我还行吗?我听说过、也目睹过以前的你,所以只想和你一样,了此一生罢了。”我劝道:“你和我不一样,现在社会变了,再说你还年轻,生娃没问题,这事你就别管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俊仔拍怕屁股上的土,将信将疑地走了。
我像当年父母为我操心一样为俊仔操起了心,因为我感到自己肩上责任的重大。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我到刘麻子超市买了2斤饼干、2斤桃酥、2罐麦乳精、一斤猪头肉、2瓶烧酒,包了一大包。我提着包左顾右盼地来到后街媒婆八婶家。八叔爱喝两口,八婶也会抿两口,我们边喝边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当我提到了俊仔找对象的事,八婶当即拍着胸脯表示:“这事包在八婶子身上,咱们邻村就有一个,比俊仔大个一两岁,因为是正月里生人,叫早春。人长得不难看,独生女,她爹偏瘫,她娘有点痨病,只要俊仔不嫌弃,这事准成。我以前到她家了解过,她说只要人实诚,对她好,管她父母就行。”八婶的话语夹杂着酒气儿一股脑儿从嘴里涌了出来,像是决堤的洪水。这是酒话吗?我不敢肯定。八叔在一边磕磕巴巴的说不出句整话,可是还用左手打着手势想表示什么。八婶看着我怀疑的目光说:“帅哥你放心,别看我喝了点酒,我清醒着呢!这事你回去问问俊仔,他要是同意回个信,这事就定了。”看着她红扑扑的有点像观音菩萨的脸,我信了,不信她我还不信菩萨啊!
秋天的风吹在身上,那就是一个字:爽;今天的心情那是两个字:痛快。疤瘌眼家的那条小土狗长得怎么那么好看,那鼻子,那眼睛,好看!要知道平日里这家伙因为老到我家门口垂涎着我那两只下蛋的老母鸡没少让我拿着石头追赶;大鼻子脸上的那硕大的鼻子今天也特别顺眼,前些年他种地还老从我的地里抠土还让我指着鼻子骂了一顿,从那后我就没和他说过话,并且因为他那有特点的鼻子我背后就称他为赖牛了。
我琢磨不透自己了。当我走向疤瘌眼家的小土狗试图抚摸它时,它竖起耳朵把头对着我,满目凶光地倒退着走了几步,然后迅速转过头,火箭似地跑回了疤瘌眼家,把门撞的咣当一声响,随后屋里传出疤瘌眼媳妇的一声骂:死狗!当我看见赖牛吸着烟袋蹲在墙角想向前打招呼时,他面无表情,好像停止了呼吸,随后便听见一连串的咳嗽声。
俊仔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日子定在农历腊月二十三。因为那天二十三是小年,再过七天就是大年。结婚后小两口可以一起过俩年,意味着年年久长;结婚大事,要是早春当年能怀上娃,这就叫双喜临门。这都是赵半仙鼓捣的。别看他身子单薄的走路都晃悠,那嘴皮子说起话来头头是道,黄历都不看,可真不含糊。
日子定下来后我们叔侄俩把我哥嫂以前住的房子修缮了一下。腾出了两间正屋和两间东屋,准备把东屋给早春她父母住,正屋当新房。我把我父母以前的嫁妆搬来了两样——一个方桌,一个菜厨。床是用我哥嫂在世时用的的床。这样屋里就显得不空了。再看墙上,虽然刷了石灰水,可是感觉还缺点什么,我想到了我家珍藏的毛主席题词,于是回家拿。可是真的要从墙上揭下来的时候还真有点舍不得,你看那刚劲有力的字体里分明包含着毛主席他老人家对我的爱戴嘛!当这幅字挂到俊仔正屋里时,我感到它散发出了耀眼的光辉。但是想到它像一件传家宝能够得以传承下来了,我心里还好受一点。新郎新娘终于入洞房了,悬挂已久的,不,悬挂多年心终于放下来了。但愿他们来年能添人丁,后年大后年再添丁……
屋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稀稀落落的下了起来,一会的功夫,地上,树上,房顶上全染上了白色,这是老天为他们深深的祝福,也是为我们家族深深的祝福。‘瑞雪兆丰年’,来年肯定是个丰收年,我想。
就在这个安详的夜里,为我操劳一生的母亲安详地离开这个世界,飞向了安详的天国。我在母亲坟茔两旁栽了两颗白杨树,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去浇水,每年我都会去剪枝,我希望他们长成参天大树,好让母亲从这儿下来,来看看我们现在的幸福生活。
冬天的阳光穿过哗啦啦作响的树叶,透过我的睫毛投射在我的眼睛里,整个世界都变的灿烂多彩。我的右手里握着一只嫩嫩的小手,这一年过的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