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合斋的晚餐

这个冬天，同事李梅的父亲因为煤气中毒去世了。

红肿着双眼从乡下赶回来的李梅，在料理完父亲丧事的第五天，又匆忙为凑份子的同事们办了八桌酒席，地点还是在聚合斋，就是上星期那个叫什么、什么的同事，笑笑突然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小伙子叫什么名字，反正他也是在那儿办的婚礼。

笑笑在聚合斋的门口碰见了小齐，小齐这孩就是没心没肺，笑笑老远就看见了她穿在身上的那件大红色羽绒服。

“齐心心！”笑笑在她背后大喊一声。

“笑笑姐！”小齐高兴地拽着笑笑一起进了聚合斋的大转门。

聚合斋的大厅里灯火通明，五色斑斓的大号鱼缸中，鱼儿们悠闲地在游。一位客人正在它们中间做选择，小二拎着一个大网兜在旁边恭候着。鱼儿们从来不想下一刻发生的事情，所以鱼生要比人生快乐。

一身黑衣的李梅依旧红肿着双眼与旁边的老公一起迎接每一位到来的同事、朋友。齐心心拽拽笑笑，指指自己身上的大红羽绒服，吐了吐舌头，好在同坐一桌的几位姐姐也衣衫亮丽，大家都说自己今天太忙，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赶来了。

笑笑看一眼大厅墙壁上悬挂的石英钟表，刚刚六点。中午和女儿说好下午放学后自己坐公车回家。从学校到家也就四站地，十岁的女儿虽说以前没坐过，但天天看着那趟车来回地走，应该没问题。五点钟放学，现在应该到家了，怎么还没有打回电话。笑笑第一次拨通了家里的固定电话，电话中传来不停地嘟嘟声，一直没人接听。

菜已经陆续在上了，笑笑心不在焉地夹起一块萝卜，穿豆绿色羊绒衫的张大姐提议大家干一杯，白色运动装的李姐马上站起身响应：为了今晚有缘，一起干一杯。反正大家的酒杯都举了起来，笑笑也把杯子里的饮料喝掉一口。

“妞妞还没到家吗？”齐心心问道。

“还没有。”笑笑低头看着黑色的手机屏幕说。

笑笑把椅子挪到一边，继续拨打家里的电话，还是没有听到往日女儿欢快的应答声。望着外面已经黑透的夜色，笑笑的心也沉了下去。

笑笑和李梅打了声招呼，就急步出了聚合斋。

此时风吹在脸上，笑笑已经感觉不出寒冷。昏黄的路灯下，笑笑骑着电动车飞快地穿过距离女儿学校最近的那条大街。车扎一直没修好，经过一个站牌时，险些撞到正要上车的路人，笑笑大叫着：快让开！就擦着人家的棉大衣滑了过去。

学校门口静悄悄的，从紧闭的铁栅门望进去，几栋教学楼黑戚戚地挺立着。一陈风卷着地上的纸片、塑料袋迅速远去，笑笑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想着：临近寒假，女儿这些天正在和班里的三位同学一起排练一个舞蹈节目，难道她放学后坐车一起又去了同学家，性格一向沉稳的女儿不会呀，那去了好朋友家，也不会，笑笑一个个否定着自己的想法，又把电话一个个打过去，笑笑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最后她绝望地把电话放回口袋。笑笑突然感觉这个城市好大，夜好黑。就在这时，电话响了，笑笑还以为是同学妈妈打过来的，没想到电话里竞传来女儿天籁般急促的声音：

“妈妈”

“妞妞！你在哪儿？”

“妈，我坐错车了，我借了一位叔叔的手机在给你打电话。”

原来女儿竞坐上了反向的公车，现在已经坐到了这个城市的最南端。

女儿在那位好心叔叔的帮助下，打上了一辆红色的计程车。从知道女儿坐上车的时刻起，笑笑就观注着每一辆从前方驶来的出租车，几辆红色的出租经过，都没有要停下的迹象。漫长的半个小时后，女儿终于背着大书包从一辆红色出租车上走下来，笑笑把几十元钱塞给师傅，不停地说着谢谢。出租师傅似乎并不解其意，把钱放在一边，就表情木然地踩下油门，忽一下消失在前方。

妞妞自始至终还没有流过眼泪，只是在见到妈妈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还不停地说一句话：你说我怎么会坐反呢。

笑笑一进家就赶紧从电话记录中找到了那位好心叔叔的电话号码，在电话中一再问询才知道了好心人名叫李鹏飞，是长城汽车公司的一名工人。

没心没肺的齐心心一直到晚上九点才打来电话询问，没结婚的孩儿到底不知做父母养育儿女的艰辛。李梅大概伤心过度了，第二天第三天也没有电话。笑笑倒是常常想起聚合斋的鱼儿们，它们此刻不知又少了几个同伴。